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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召集 林榆打算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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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榆在寨子里又待了两天。白天在院子里坐着,晚上躺在床上想。她没再去找扎西爷爷,也没去冷杉沟那条路。不是不想,是在等。等一个念头落定。
第三天她收拾东西,跟王姨说了声“回学校”,王姨往她包里塞了一袋子风干肉和一罐辣酱,说“别瘦了”。她笑着应了,背上包,走到寨子口,回头看了一眼。老榆树还在,歪着脖子,枝子伸出来遮了半边路。她站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洗了澡,头发还没干就拿起手机,翻通讯录。从上往下翻,翻了很久,停在一个人名上。
唐明远。
大学学长,比她高三届,学的是林学。本科的时候他们一起做过一个植被调查的项目,去了川西一片没人管的原始林,唐明远负责路线规划。那人的方向感极好,进了林子从不迷路,用他的话说:“我不是认路,我是认树。每棵树都不一样,你记住它们就行了。”林榆当时觉得他在吹牛,后来发现是真的——他能在密林里走一天,出来以后在图纸上把走过的路线画出来,误差不超过五十米。
毕业后唐明远去了一家林业勘察院,常年泡在野外,朋友圈发的全是山、树、还有被晒脱皮的脸。林榆跟他不算熟,但她觉得,如果要找一个人陪她进冷杉沟,唐明远是最合适的。
她犹豫了一下,发了条消息:
「学长,在吗?」
过了一会,一个定位,在滇西北某处,并配文:「在山上,信号不好,什么事?」
林榆打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了一句:「我想进一片林子,需要一个人帮我认路。你有空吗?」
过了大概十分钟,那边回了:「什么林子?」
「藏东,冷杉沟。」
又是几分钟的沉默。林榆以为信号断了,正要再发一条,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那个地方我听说过。你确定?」
林榆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嗯。」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行。我下个月有个项目收尾,收完来找你。」
林榆松了口气,但又觉得不够。唐明远认路没问题,但他不熟悉那座山。她需要一个人,一个真正在那片山里走过的人。她翻通讯录,翻到一个人…不是同学,不是学长,是一个她在田野调查时认识的人。
老葛。全名葛卫东,五十多岁,藏东林区退休的护林员,干了二十来年。林榆去年做牧区生态调查的时候,在县城碰见过他,聊过几次。老葛话不多,但说起林子来头头是道——哪条沟里有水,哪片坡上有药,哪里的树是哪一年被雪压断的,他都记得。他是汉族人,但在藏东待了大半辈子,藏话比汉话说得溜。
林榆拨了老葛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声音嘈杂,像是在镇上。
“葛叔,我林榆。去年做调查采访的那个。”
“哦,你。啥事?”
“我想进一片林子,冷杉沟,您知道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嘈杂的背景音还在,但老葛不说话了。过了几秒,他说:“你进那里头做什么?”
“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林榆没回答。老葛也没追问,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地方我去过。年轻的时候,跟着一个老头进去过一趟。好像和你一个地区,姓扎西,你认识不?”
林榆愣了一下。扎西爷爷。
“不清楚。”
“嗯…他当时带我们走了一段,没往里走。他说里头不能去,我问为啥,他说‘别问’。”老葛的声音压低了,“那地方邪门。你要进去,得找认得路的人。寨子里的人不会带你,他们怕。”
“您能带我进去吗?”
老葛没马上回答。电话里传来倒水的声音,盖子碰杯子的声响,然后是一口长长的吸气。
“我得想想。”他说,“你不是一个人吧?”
“不是。还有一个学林学的,认路没问题。”
“认路和认山是两回事。”老葛说,“你那学长在大兴安岭认路好使,在冷杉沟不一定好使。那地方的树不认人。”
林榆没接话。老葛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这样吧,你定好时间告诉我。我看看档期。”
“档期?”林榆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以为护林员退休了就没事干了?我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忙得很。”老葛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但很快又收回去了,“小林,我跟你说,那地方不是闹着玩的。你确定要去,我陪你走一趟。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我说撤,就得撤。”
“好。”
挂了电话,林榆靠在床头,把手机搁在胸口。旅馆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白色的床单上,有点刺眼。她眯着眼睛想了想,又拿起手机,打开那个论坛。帖子还在,别问了也还在。
她随手又点开那个ID,盯着看了一会儿。这个人是谁?他进去过?还是只是听别人说的?那条回复是十一年前发的,十一年了,这个ID再也没有出现过。她试着搜了一下,什么也没搜到。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第二天一早,她去县城那条主街上找一家户外用品店,想买一双进山穿的鞋。县城不大,主街就一条,两边是矮矮的房子,铺面一个挨一个。她低着头走,心里还在盘算着进山的事——唐明远下个月才能来,老葛说要“看看档期”,时间还没定下来,进山之前至少还得再进寨子一趟,跟扎西爷爷确认那条路……
“砰”的一声。
她整个人往后一仰,背包带子从肩上滑下去,人没倒,但膝盖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生疼。她反应过来之前,先听见一个闷响——不是她撞的,是对方手里的东西掉地上了。
一个三脚架,黑色的,躺在地上,一头砸在路沿石上,弹了一下,不动了。
“对不起对不起——”林榆赶紧蹲下去捡,手刚碰到三脚架的腿,另一只手也从对面伸过来,两只手碰在一起,都缩了一下。
“我来。”
声音低哑。
林榆抬起头。一个男人蹲在她对面,穿着深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大号的摄影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把三脚架捡起来,折叠好,夹在腋下,站起来就要走。
“等一下,”林榆站起来,膝盖还有点疼,她呲了一下牙,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的三脚架…没摔坏吧?”
“没事。”他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很安静,像看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他看了她一秒钟,移开目光,转身走了。
林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步子很大,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摄影包在背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她看了几秒,转身继续走。心里有一个念头闪了一下——那个人背上的摄影包,牌子不便宜。不是游客,不是本地人,那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她没多想,拐进了那家户外用品店。
店不大,货架挤得满满当当,登山杖、睡袋、头灯、冲锋衣,什么都有。她弯腰试鞋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跟店主说话。那个声音低哑,有点耳熟。
“冷杉沟那边,最近有人进去吗?”
林榆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抬头,继续系鞋带。
店主的声音从货架后面传出来:“那地方谁去啊。路不好走,又没什么东西。你要是想拍动物,往南走,那边有马鹿。”
“我不是拍动物。”那个声音说,“我就是想进去看看。”
林榆抬起头。柜台前面站着一个人,深色冲锋衣,大号摄影包,三脚架立在脚边。
三脚架。
刚才撞到的那个男人。
店主摇了摇头:“那你找别人带吧,我不去。”
男人没再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放在柜台上,拿起那捆绳子,转身要走。经过林榆身边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脚步停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认出了对方。
“……是你?”林榆先开的口。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登山鞋上,又移回来。
“你要进冷杉沟?”林榆问。
男人没回答。
“我刚才听见了,”林榆站起来,手里还拎着那只鞋,“你去过?”
男人把摄影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她,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去过。”他说。
“进去了?”
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也要去?”
林榆点了点头。
“一个人?”
“不是。”林榆说。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店主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他俩,又缩回去了。店里的灯管有点旧,发出很低的嗡嗡声,像蜜蜂在远处飞。
“你什么时候去?”他问。
“还没定。”
男人点了点头,把三脚架从地上拿起来,折叠好,塞进摄影包的侧袋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我跟你去。”他说。
林榆愣了一下。“你?”
“我不要钱。给我背物资就行。”
“不是——”林榆看着他,“你为什么想去?”
男人拉上摄影包的拉链,拉到头,停了一下。
“几年前我在那条沟里迷过路。”他说。
林榆看着他,等着下文。他没再说下去。
店主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他俩,又缩回去了。店里的灯管嗡嗡响,像蜜蜂在远处飞。
“这里说话不方便。”男人把摄影包背好,拉了拉肩带,往门口偏了一下头,“旁边有个茶馆,坐坐?”
林榆没动。她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手指在带扣上多停了一秒。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摄影包上,又移到门口,最后落回他脸上。
“茶馆人多吗?”她问。
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还行。靠窗有位置。”
林榆想了一下。茶馆,公开场合,不是偏僻的地方。“行。”
她把手里的登山鞋放回货架上,跟店主说了声“鞋帮我留着,一会儿来拿”,拎起自己的背包,跟着他出了门。
茶馆在街拐角,门面不大,里面倒是宽敞。下午这个点没什么人,靠窗的位置空着两三张桌子。男人选了一张靠里的,把摄影包放在脚边,三脚架靠在墙根。
林榆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深色的木头桌子。桌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她用手抹了一下,没抹干净,把手缩回来了。
一个姑娘过来问喝什么。男人要了壶甜茶,林榆也要了一壶。
“你是本地人?”男人问。
“嗯。附近寨子里的。”
男人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甜茶端上来了,林榆倒了一杯,端在手里没喝,看着对面那个人。
“你叫什么?”她问。
“陈励舟。”
“干什么的?”
“拍野生动物的。”
林榆看了他一眼。他身上的冲锋衣不新了,袖口磨毛了,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摄影包拉链头的漆都磨掉了,露出下面黄铜的颜色。
“你刚才说在冷杉沟迷过路,”林榆把茶杯放下,“什么时候的事?”
“五六年前。”
“进去了多远?”
陈励舟端起甜茶喝了一口,没马上回答。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搭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