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想 烧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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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烧开了。壶嘴冒着白汽，呜呜地响。林榆把火关了，声音停了，厨房里一下子很安静。她倒了一杯水，没喝，端在手里，掌心被烫得发红也没松。她站在灶台边，看着窗外的山。天已经黑透了，山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在。冷杉沟就在那道山脊底下，被夜色盖着。
她把水杯放下，走到院门口，拉开门，往寨子里看了一眼。路上没人，那个路口也空着。信号接收器和那个蹲着的人都不在。她站了一会儿，关上门，走回灶台边，把水倒了，杯子扣在桌上。
她没开灯，摸黑走进堂屋，在椅子上坐下来。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桌子在哪，椅子在哪，墙上的镜子在哪。甚至镜子上贴着的那个羊的贴纸。她闭着眼睛也能走遍这个院子，闭着眼睛也能走到冷杉沟。路记得她小时候踩着石头过溪，记得她蹲在溪边看蝌蚪，记得她跟在母亲身后赶羊。冷杉沟的路也记得她，但外公进去过，她没有。
她想起母亲。母亲也问过扎西爷爷同样的问题，扎西爷爷说“别问了”，母亲就没再问了。母亲是听话的。但她不，因为母亲问的时候，外公还在。外公还在，母亲可以问他。她问谁？外公不在了，母亲也不在了。她只能问扎西爷爷。但扎西爷爷只回答她外公到死没说他看见了什么。
她可以自己进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害怕，也没有激动。她心中有底了。她也知道自己迟早会进去。不是现在，是某个时候。等她一个人。她不急。山不会跑，冷杉沟也不会。外公进去过，出来过。她也可以进去，出来。她想看看外公看见了什么，想知道母亲为什么没问出来。想知道扎西爷爷说“从里面出来的”的时候，声音为什么比平时低。低到风一吹就散了，但她全听见了。字是沉的，落到肚子里，像石头。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见桌椅的轮廓，能看见镜框上那只羊的白色剪影。羊是白的，贴纸褪色了，但羊还是白的。白得像母亲说过的那只灰白色圆瞳孔的羊。母亲说那只羊的眼神空空的，静静的，看着她。山看着她。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移了一点，刮了一下地面。她没管，走进卧室，摸到床沿坐下来。被子还摊着，枕头歪了，枕头上还有下午睡觉时压出来的凹痕。她把枕头拍松了，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口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看着看着，眼睛就闭上了。
寨子里的夜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底噪，只有风偶尔从门缝里挤进来，凉丝丝的。她缩了缩脖子，把被子拉高一点，盖住耳朵。风在外面吹，她在被子里面，隔着棉布，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说她在冷杉沟里走，说她的鞋踩在落叶上，落叶是干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说她走了很久，看见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上有一个疤，像一只眼睛。说她停下来，盯着那只眼睛看，眼睛也在看她。说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没问出来。说她醒了。
她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天没亮，窗户还是黑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这次没做梦。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