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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问题 外公进去过 ...

  •   风吹过来,把他灰白色的头发吹得微微动了一下。那条老狗的耳朵也动了动,但没有睁眼。

      林榆盯着他。老人没看她,目光还是落在远处那道山脊上。太阳还没升起来,但光已经从山后面漫上来了,把山脊的轮廓染成一条细细的金线。冷杉沟的方向就在那底下,被阴影盖着,什么都看不见。

      “后来呢?”林榆问。

      扎西爷爷把转经筒拿起来,慢慢转了一圈。铜质的筒身在他掌心里发出很轻的声响,嗡的一声,像蜜蜂从耳边飞过去。他转完那一圈,把转经筒搁回膝盖上,手指还搭在上面,没松开。

      “回来以后呢?”

      扎西爷爷把转经筒又转了一圈。这一圈比刚才慢,慢得多,像是每一度都用了力气。

      “没再进去过。”他说,“也不让家里人进去。”

      风吹过来,把枣树上的几片干叶子吹掉了,落在地上,擦出很轻的沙沙声。林榆坐在石墩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那他看见了什么?”

      扎西爷爷把转经筒放下了。不是搁回膝盖上,是搁在旁边的木凳上,筒身挨着木头,发出一声闷响。他转过头来看着林榆。那双眼睛还是透亮的,不浑浊,但林榆从里面看见了一样她没见过的…不是害怕,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山里的水,看着是清的,但你知道底下很深。

      “他没说。”扎西爷爷的声音比之前更低,“到死都没说。”

      林榆没动。

      “你妈问过他,你姨也问过,寨子里的人都问过。他不说。”老人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着山,“那年他进去,是秋天。回来的时候,藏袍上全是土,鞋磨破了,脚上全是口子。家里问他怎么了,他摆了摆手,进屋倒头就睡。睡了三天。”

      “三天?”

      “三天。不吃不喝,就是睡。第四天起来了,到灶台边喝了一碗酥油茶,说了一句——‘那边的林子,以后不能去了。’”

      扎西爷爷停下来,把手伸进藏袍的怀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就夹在手指间,翻来覆去地捻着。

      “你外公年轻的时候,胆子大。寨子里没人比他更懂山。哪条沟里有水,哪片坡上有药,闭着眼都知道。他说的‘不能去’,那就是真的不能去。”

      “后来有人进去过吗?”林榆问。

      扎西爷爷把那根烟别到耳朵上,看着她,没回答。那个眼神林榆读懂了。

      有。但他不想说。

      安静了很久。久到老狗又翻了个身,从肚皮朝天变成了趴着,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半睁。林榆站起来,膝盖有点发酸,她蹲下去揉了一下,又站起来,看着扎西爷爷。

      “扎西爷爷,那个地方…冷杉沟,您进去过吗?”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开。风从山脊上过来,吹得他灰白色的头发往一边倒。他伸手拢了一下,没拢住,又吹散了。

      “你该回去了。”他说。

      林榆站着没动。扎西爷爷把转经筒从木凳上拿起来,搁回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没有再转。

      “你妈走之前,”他忽然说,“也来问过我。”

      林榆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问的跟你一样。冷杉沟,为什么不能去。”扎西爷爷的声音很低,低到风一吹就散了,但林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我跟她说,别问了。她没吭声,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榆。那双眼睛还是透亮的,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的石头被水流冲了一下。

      “你跟你妈,”他说,“这点倒是一样。”

      林榆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没问出来。扎西爷爷已经把目光收回去了,看着山,看着那道被晨光照亮的山脊。转经筒在他手里又转了起来,一圈,一圈,很慢,铜质的声音在风里细细地响。

      老狗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走到林榆脚边,用鼻子碰了碰她的小腿,又绕到她身后,在她刚才坐过的石墩旁边趴下了。

      林榆站了一会儿,没有再问。她转身往院门口走,走到那棵枣树底下,回头看了一眼。扎西爷爷还是那个姿势,面朝山的方向,手里的转经筒一直在转。

      她出了院门,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过了杨大爷家,过了那棵歪脖子枣树,拐进石头矮墙之间的窄路。阳光从山脊上漫下来,照在石头墙上,灰白色的墙面变成了淡金色。她走了很远,才放慢脚步。

      她站在路口,往冷杉沟的方向看了一眼。远处山脊下的阴影还没有散,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风吹过来,凉的,干干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不是草,不是花,像是什么很旧的东西被翻出来了。

      她没站太久,转身往自家院子走。

      院门没锁,推开进去,石墩上还搁着她甩下来的背包,水瓢扣在缸盖上,鸡笼空着,羊圈空着。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蓝得不讲道理。

      她蹲下来,把石墩上的背包拿起来,拍了拍灰,搁到堂屋的椅子上。然后走到灶台边,把水瓢翻过来,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喝了。水还是凉的,硬,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凉丝丝的。

      她把水瓢扣回去,站在灶台边,两只手撑着灶沿,低着头,没动。

      灶膛里是冷的。锅是冷的。窗台上那盆绿萝还是半死不活的。她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几秒钟,伸出手指拨了一下发黄的叶子,叶子没掉,她又拨了一下。

      然后她走到院子里,坐在石墩上,拿出手机,打开寨子里的群。没有人说话。她往上翻了几条,又看到王姨发的那张照片——寨子口的土路,湿漉漉的,老榆树的枝子伸出来。她把照片放大,又缩小,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风从山脊上过来,把院子角落的干草吹得动了一下。她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个样子,灰蒙蒙的,和天连在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王姨发的语音。她没点开,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她走到院门口,拉开门,往寨子里面看了一眼。路上没人,那个路口也空着。信号接收器和那个蹲着的人都不在。

      她站了一会儿,关上门,走回灶台边,开始烧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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