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Translator译

16、拜访扎西爷爷 第二天去问

　　那天晚上她睡得早，也睡得沉。寨子里的夜不像城市，没有车声，没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底噪，只有风偶尔从门缝里挤进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干草的味道。她翻了一次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之后就再没动过。

　　她是被鸡吵醒的。不止一只，寨子里此起彼伏的，这家叫了那家接，像是在对什么暗号似的。天还没完全亮，窗纸是灰白的，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五点多。把手机扣回去，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

　　第二遍鸡叫的时候她爬起来了。

　　凉水泼在脸上，让她激灵了一下，彻底醒了。她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把头发拢到后面扎起来，穿好衣服，拎着院子里的水瓢又灌了半瓢水，站在灶台边咕咚咕咚喝了。水是凉的，有点硬，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凉丝丝的。她把水瓢扣回缸盖上，拍了拍手，锁了院门，往王姨家走。

　　王姨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灶房的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有一股煮玉米的甜味。林榆趴在院门框上探进半个身子，喊了一声：“王姨！”

　　王姨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土豆。“吃了吗？”

　　“没呢。”

　　“那还不进来。”

　　玉米是早上刚掰的，甜，糯，烫手。林榆两只手倒腾着，嘴里嘶嘶地吸气，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王姨在旁边剥葱，看她那吃相笑了一下。“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扎西爷爷早上在家吗？”林榆嘴里含着玉米，含糊不清地问。

　　“在。他起得早，这会儿估计已经坐在院子里了。”王姨把葱搁在案板上，擦了擦手，“你要去找他？”

　　“嗯。”

　　“那你自己去，他家你知道的，寨子最里头那家。”

　　林榆把玉米啃干净，玉米芯搁在灶台边上，说了声“那我走了”，转身就跑。

　　“哎——你慢点！”王姨的声音追出来，已经远了。

　　寨子里的路她熟。扎西爷爷家她还记得，寨子最里头接近山脚下那家。她过了杨大爷家，看见那棵老枣树，往左拐。路变窄了，两边是石头垒的矮墙，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走到最里头，院门是开着的，门口堆着一摞柴火，劈得整整齐齐，码得老高。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一个老人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面朝山的方向，穿着一件土棕色的旧藏袍，头发全白了，在晨光里亮得有点刺眼。

　　旁边蹲着一条老狗，黄毛，瘦，耳朵耷拉着，看见林榆也没叫，只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把头搁回前爪上。

　　林榆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扎西爷爷。”

　　老人没应声。过了一会儿才慢慢侧过来，看清了林榆。

　　那双眼睛没有浑浊，不是老年人的那种发雾的蓝，而是深褐色的，透亮的，像山涧里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他看着林榆。不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静静的看着她。

　　林榆提高了音量，一字一顿：“扎西爷爷，我是林榆。靠山那头，牧羊女家的。”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慢，但很稳。

　　“知道。”他说。声音不哑，不抖，就是低，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林榆愣了一下。她本来准备大声喊，准备老人听不清要重复好几遍，准备王姨说的“耳朵不好”。但他没有，他听清了。

　　她走到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老狗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条腿蜷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只是躺着。

　　扎西爷爷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又转回去看着山的方向。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又低又哑，像从很深的井里提上来的水。

　　“你妈，走了快一年了。”

　　“嗯。”

　　“回来看看？”

　　“是。”林榆把声音放回正常大小，老人听得很清楚，“还想跟您打听点儿事。”

　　扎西爷爷没应声，还是看着山。林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山脊上正好有一线光，是太阳还没升起来的那种光，橘红色的，薄薄的一层，贴在山脊的轮廓上。山是灰黑色的，光是亮的，交界的地方有一小片模糊的晕染，像谁用毛笔蘸了水，在宣纸上轻轻蹭了一下。林榆盯着那个地方看了几秒——那是冷杉沟的方向。

　　“扎西爷爷，冷杉沟那边，为什么不能去？”

　　老人没回答。风吹过来，把他灰白色的头发吹得微微动了一下。那条老狗的耳朵也动了动，但没有睁眼。

　　安静了很久，久到林榆以为他没听见，准备再喊一遍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外公，”他说，声音比刚才还低，“进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