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Translator译

15、扎西爷爷 喝汤

　　王姨做好饭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林榆——！”声音从寨子那头传过来，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扬。

　　林榆从院子里应了一声，把手里的那本旧书合上，塞回枕头底下。她回来以后把那几本书重新码了一遍，又把母亲留下的几件旧衣裳叠好，放柜子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抽屉翻过了，柜子翻过了，床底下也看了，都是些旧杂物，没有她以为会有的那种——日记？照片？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她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听见王姨又在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锁了门，往王姨家走。

　　王姨家的院子比他们家的大，灶房在院子东边，烟囱往外冒着白烟。林榆还没走进去就闻见一股浓浓的鸡汤味，混着葱姜的热气，从灶房的窗户缝里挤出来，把整个院子都裹住了。

　　“来了来了。”王姨从灶房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个长柄的勺子，“去堂屋坐着，马上就好。”

　　堂屋的门开着，方桌上已经摆了两副碗筷，还有一小碟咸菜。林榆没坐，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王姨正在往里面撒葱花，另一口锅里热着馒头，蒸笼盖子上全是白雾。

　　“帮我把馒头端过去。”王姨头也没回。

　　林榆端着馒头往堂屋走，盘子烫手，她两只手倒腾着，嘴里嘶嘶地吸气，刚放到桌上就甩了甩手。王姨端着一大盆鸡汤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说：“你这孩子，也不知道拿块抹布垫一下。”

　　“嘿嘿，忘啦。”

　　王姨把汤盆放在桌子中间，用围裙垫着手把锅盖掀开，热气一下子冲上来，把她的脸都蒙住了。她用勺子搅了一下汤，舀了一碗递给林榆。“先喝汤，鸡肉还得炖一会儿才烂，但我看你是等不及了。”

　　林榆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口。汤很烫，但鲜，不是那种超市里买得到的鲜，是山里散养的鸡才有的味道。她又喝了一口，很鲜。

　　王姨在她对面坐下来，也给自己舀了半碗汤，没急着喝，端着碗看着林榆。“你去找杨大爷了？”

　　“嗯。”

　　“他跟你说了什么？”

　　林榆没抬头，继续喝汤。“没什么，就问了些以前的事。”

　　王姨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低头喝了一口汤。“杨大爷那人嘴紧，你别指望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她顿了顿，“你要是真想知道什么，不如去找扎西爷爷。他今年快九十了，寨子里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不过他可能耳朵好，要大声喊。”

　　“扎西爷爷最近身体还好吗？”

　　“硬朗着呢。天天在院子里坐着，山风吹不垮他。”王姨用筷子点了点窗外的方向，“明天我带你过去。”

　　林榆点了点头，把碗里的汤喝完了。王姨又给她舀了一碗。

　　“王姨，那个蹲在路口的人，今天后来还来过吗？”

　　王姨皱了皱眉。“下午没见着，可能是走了，也可能是在别处转悠。我跟你说，你可别去找那个人。”

　　“不找，我就是问问。”

　　“问也别问。”王姨的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那人不正常。”

　　林榆没再接话，低头啃鸡腿。鸡腿炖得很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肉又嫩又烫。她吃了一个，又夹了一块。王姨看她吃得香，脸上有了点笑意。

　　“你妈以前也爱吃我炖的鸡。”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林榆嘴里含着肉，没应声。咽下去了，喝了一口汤，才说：“她以前跟我说，您炖的鸡汤是寨子里最好喝的。”

　　王姨笑了一下，没接话，站起来去灶房盛饭去了。

　　吃完饭天已经快黑了。林榆帮着收拾了碗筷，洗了手，从王姨家出来。寨子里的路上没什么人，远处山脊上还有一点点淡紫色的光，是太阳落下去以后剩下的。她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的，带着一股干干的草腥味。

　　她转身往自家院子走。走到院门口，掏出钥匙的时候，手顿了一下。门锁是好的，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她开了锁，推门进去，院子里一片安静，石墩上还搁着她下午甩下来的背包。她走到堂屋，拉开灯，灯亮了一下，又闪了闪，稳住了。

　　她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翻到寨子里的群。没有人说话。她往上翻了几条，又看到了王姨发的那张照片。寨子口的土路，湿漉漉的，老榆树的枝子伸出来。她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又缩回去，锁了屏。

　　她把手机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往那条岔路的方向看了一眼。天已经完全黑了，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她没站多久，转身关上门，扣了锁。

　　洗漱的时候她又在想扎西爷爷的事。他快九十了，寨子里的事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那他知不知道冷杉沟的事？知不知道外公为什么不让进那片林子？知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从来不提？

　　她想了很多，但没得出什么答案。后来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她以前没注意过这道裂缝，也许是今年才裂的。她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眼睛慢慢闭上了。

　　风吹着院门外的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的，轻轻的，像有人在敲门。又不像。她没有起来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寨子里的夜很安静。没有城市里那种嗡嗡的背景音，只有风，偶尔有一声狗叫，很远，像是从山的另一边传来的。她在这片安静里慢慢放松下来，呼吸变沉了，手指从被沿上滑下去，搭在床沿外面。

　　彻底睡着之前，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明天去找扎西爷爷。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