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Translator译

13、回家 导师问他，

　　她是在火车晃了一下的时候醒过来的。

　　没到站，是临时停车。窗外还是黑的，但黑得不太一样了——不是隧道里那种压实的黑，是旷野里的黑，松的，散的，远处好像有一点光，又好像没有。她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四十。对面椅背上的蓝色绒布在夜灯下泛着暗暗的光。

　　隔壁座位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车，座位上只剩一张揉皱的报纸。对面的老人还在，歪着头睡着了，嘴微微张着，那袋泡面搁在脚边。林榆看了他一眼，把目光移开，又看了一眼窗外。

　　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她没再睡着，也没做什么。偶尔看一眼手机，偶尔看一眼窗外，偶尔听一听车厢里那些模模糊糊的声音。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一下，下去几个人，又上来几个。一个中年男人在林榆斜对面坐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夹克拉链没拉。他把一个帆布包放在脚边，坐下以后就开始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车厢太安静了，她听得见。

　　“嗯……到了，快到了……不是今天，明天……那边的人说好了，你甭管了……钱不是问题，只要东西对，剩下的都好说……你放心吧，进山的路我都打听好了，有个老头带路，寨子里的，认识那边的人……不是第一次了，上次那个客户也是这条线……对，就是那片冷杉林。”

　　林榆转过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他没看她，低着头在翻手机。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冷杉林”这三个字让她觉得不太舒服。

　　火车开始减速了，广播响了，报了一个站名，不是她下的。那个男人站起来，拎着帆布包走了。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烟味。

　　两个多小时后，火车到站了。她拎着背包下车，天还没亮透，站台上的灯还亮着，白晃晃的，照着灰扑扑的水泥地面。她跟着人群往出站口走，出了站，站在广场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干的。

　　去寨子的班车还要等一会儿。她在车站外面找了个早点摊，要了一碗粥，一根油条。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围裙上沾着面粉，手脚麻利，把粥端过来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姑娘，回家啊？”

　　“嗯。”

　　“好久没回来了吧？”

　　“快半年了。”

　　“哦。”女人点了点头，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林榆低头喝粥，粥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喝。摊子不大，就三四张矮桌，旁边坐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旧军绿色外套，脚边放着一个编织袋，也在喝粥，喝得很快，呼噜呼噜的。他喝完了，抹了一下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问摊主：“去冷杉沟那边，班车到不到？”

　　摊主想了想：“不到，你得在岔路口下，再往里走。”

　　“有人接我。”男人说了一句，也没多问，转身走了。

　　林榆捏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冷杉沟。她不知道那地方是不是和她知道的冷杉林是同一片，但那个名字连着两次出现，让她觉得有点巧了。

　　她把粥喝完了，油条也吃了，把钱压在碗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班车停靠点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摊主正在收拾她吃完的碗，头也没抬。

　　班车是一辆中巴，旧的，座椅的皮面裂了几道口子。车上只有三四个人，都坐在前面。她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

　　车开了。路是柏油路，修了几年了，不算颠，但弯多，拐来拐去的。她看着窗外，路两边是田，田那边是山，山不高，远远的，灰蒙蒙的，和天连在一起。

　　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远处的山坡上，一块亮的一块暗的，像谁在山上铺了一床没叠好的被子。她靠着车窗，脑子里转着那个男人的电话，又转着那个穿旧军绿色外套的人。他们说的冷杉沟和她小时候放羊去过的那片冷杉林，是不是同一个地方？那个“寨子里的老头”又是谁？

　　她想了很久，没想出答案。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有人下车。又开了一会儿，又停，又有人下车。车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她一个。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到哪儿？”

　　“寨子口。”

　　司机没再说话，踩了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