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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别问了 接上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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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改到第五稿的时候,她开始查一些边角料的资料。
不是导师要的。她写的是高原牧区的生态变迁,翻来覆去都是数据、表格、政策文件,干巴巴的,像嚼过的甘蔗渣。在一个地方论坛里,她看到一个帖子。发帖人说自己的爷爷年轻时在藏东的山里赶过马帮,说那片山有“东西”,不能乱走。有人回帖问什么东西,帖主说不上来,只说:老人这么讲的,具体不清楚。
帖子的时间是2008年。底下只有两条回复。第二条的ID叫“长焦风陈”,写了三个字:别问了。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网上什么人都有,故弄玄虚的不稀奇。但她没有关掉页面,又把帖子从头看了一遍。帖主说的地方,她没有听过,但描述的方位和植被,让她想起母亲小时候放羊走过的那片冷杉林。
她搜了一下那个地名。什么也没有。地图上没有,文献里也没有。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关了网页。
后来几天,她查资料的时候顺手搜了一下自己寨子的名字。都是一些地方新闻:某年修了路,某年通了电,某年搞了旅游。翻到第二页,看见一条简短的帖子,说很多年前有个外地人在这片山里失踪了,再没找到。没有姓名,没有细节,没有后续。
她把网页关了。
这些事很碎,像走路时鞋底沾上的石子,走几步就掉了。不碍事,但它在那儿。
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母亲说过,外公那辈就不往那片冷杉林里放羊。她问过为什么,母亲说不知道。就是不往那儿放。她那时候没在意,觉得可能是怕野兽,或者老一辈传下来的忌讳。
现在想起来,觉得那个“不知道”有点怪。
不是母亲不知道,是外公没有告诉她。
为什么不告诉?
宿舍里很安静,室友都睡了,只有空调外机嗡嗡地响。那声音不像山里的风,也不像高架上的车流,就是干巴巴的、一直响下去。她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想那三个字。
别问了。
她不知道还能问谁。母亲不在了,寨子里的老人她认识的不多,外公那辈的人早就没了。那些事…如果真有什么事的话…好像也跟着一起没了。
只剩她在千里之外,对着一块屏幕,想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她后来没有再查了。不是不想,是觉得没什么意义。山就在那里,不增不减,回去的时候还是那个样子。
但那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疼,一直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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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师找她谈话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办公室里堆着书和期刊,窗台上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导师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像山里的溪水,不急,但不停。
“你上次交的那部分,数据没问题,但有一个点我觉得可以挖深一点。”周老师翻着她的论文稿,“关于牧区传统放牧习惯对高寒草甸的影响,你主要写的是近三十年的变化。有没有想过往上追溯一下?比如五十年、八十年,甚至更早。”
林榆没说话。
“我看你文献综述里提到,这片区域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之前几乎没有系统的生态调查记录。”周老师推了推眼镜,“但……口述史呢?你从小在那里长大,有没有听老人讲过以前的事?”
林榆想了一下:“我外婆那辈就不往深山里放羊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进去。”
周老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
“这个‘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比‘知道’更有意思。”他顿了顿,“你最近有回去的打算吗?”
林榆愣了一下。她确实想过回去,但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如果有时间,可以回去做一轮口述史访谈。”周老师说,“也不用太系统,跟寨子里的老人聊聊天,问问他们小时候的山是什么样子的,和现在有什么不同。顺便——你不是说那片山里有些东西不太一样吗?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不是?”
林榆点了点头。“还是。”她没有说是什么,周老师也没追问。
“那就回去看看。数据是数据,山是山。有些东西不在表格里。”
林榆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没人。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的影子看进了眼睛里。
她给班长发了一条消息:下周的会我不去了。
班长问:有事?
她说:回家。
然后加了一句:导师让回去做田野调查。
这是真的,但不是全部。剩下的那一小截,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