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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榆 前文,达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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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子里的人都知道她是捡来的。
那年冬天,牧羊女在门口发现一个女婴,裹在旧棉袄里,脸冻得发紫。牧羊女把她贴在胸口暖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女婴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牧羊女后来说,那一眼不像是婴儿看人的眼神——不哭,不笑,不闹,就是看着。像认识她。
牧羊女给她取名“榆”。因为捡来那天,寨子里的榆树叶子落了一地。
榆小时候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
她不怕黑。别的孩子天黑以后不敢出门,她敢。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看星星,看上半夜,不哭不闹。母亲出来叫她回去睡觉,她就回去。
她不迷路。三岁那年母亲背她进山找羊,路过一棵歪脖榆树,她忽然伸手朝树根底下指了指。母亲走过去,看见一只刚出生的鹿崽,湿漉漉的,还站不起来。母亲后来跟人说,那地方她走过一百回,从没见过有鹿在那儿下崽。问榆怎么知道的,她说不上来,就说“知道”。
她听得懂风。五岁那年她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看了整整一下午。母亲问她看什么,她说“它们说要下雨了”。当天夜里果然下了雨。母亲没当回事,觉得是巧了。但榆知道自己不是猜的。她是听见的。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身体里有一个地方,像耳朵,但不是耳朵。
寨子里的老人说,这丫头命硬,山护着她。榆不信这个说法。她觉得不是山在护她,是她自己对山有一种……她说不上来。就是亲。像回到家了,不用看也知道碗筷在哪儿。
她七岁那年第一次自己进山。母亲站在寨子口看着她走进去,没拦。母亲知道拦不住。
榆走在冷杉林里,脚底下像长了眼睛,该往哪走就往哪走,不用想。她走到一块大石头旁边停下来,坐了一会儿。那块石头她没见过,但她坐上去的时候觉得合适。像有人专门给她留的位置。她不知道那是山在给她让路。山也不知道自己在给她让路。山只是觉得,那个小小的、暖和的、会动的东西来了,风就往旁边偏一偏,石头上的苔藓就往别处长,好让她坐下来的时候不湿裤子。山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事。它只是想,别绊着她。
十岁那年,榆问母亲:“我是从哪里来的?”
母亲正在缝一件衣裳,针停了停,说:“寨子门口。”
“谁把我放那儿的?”
母亲没回答。过了一会儿,说:“山。”
榆没再问。她觉得这个答案是对的。不是合理,是对。像一加一等于二,不用证明。
她后来想过很多次,山是什么。不是人,不是神,不是什么有名字的东西。但它是活的。不是像人那样活,不是像树那样活,是——它在那儿,你能感觉到。像风,你看不见它,但它吹过来的时候,你知道。
十二岁那年夏天,榆在林子里走累了,坐在一棵倒木上歇脚。头顶的冷杉枝子太密,阳光漏下来,在地上落了几块碎影子。她低头看着那些光斑,心里忽然静了。不是安静,是那种——她觉得那几块光斑摆的位置是对的。不该多一块,不该少一块。就那样,正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她没跟任何人说过。那天傍晚回到家,母亲在院子里收干蘑菇。她蹲在旁边帮忙,忽然说了一句:“山是活的。”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母亲把手里的蘑菇放进筐里,说:“嗯。”就一个字。榆觉得够了。
十四岁,榆开始自己认山里的路。不是学的,是走着走着就知道了。
她走在冷杉林里,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来,觉得该往左走,就往左走了。走了一阵,看见一棵树,树干上有个疤,像眼睛。她看了那棵树一眼,觉得它在看她。不是害怕,就是觉得——它在。她朝那棵树点了点头,继续走。
那天晚上她跟母亲说起这件事。母亲正在灶台前揉面,头也没抬,说:“山里的东西,别多看。”
榆说:“它没有害我。”
母亲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那也别多看。”
榆后来想,母亲不是怕山害她。母亲是怕她跟山太亲了,就不跟人亲了。但榆跟山亲,跟人也亲。她爱母亲,爱寨子里的大婶、邻居家的小孩、镇上卖糖果的老头。她爱这一切。但山是另外一种。不是爱,是根。山是她的根。你爱你的根吗?你只是知道它在。
十六岁,榆去镇上念高中,第一次离开寨子那么久。
她住在宿舍里,床板硬,被子薄,夜里总是睡不踏实。不是想家,是想山。她说不上来想的是什么。不是想某棵树、某块石头、某条沟。是想那种感觉——站在高处往下看,风从山脊上过来,干干的,凉凉的,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托着。
她趴在宿舍的窗台上看远处的山。山很远,灰蒙蒙的一条线,和天连在一起。她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安静了。不是山在安慰她,是她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那个地方就在那里,跑不掉。
她知道山也记得她。不是想她,是记得。像一条河记得自己流过的地方,不是挂念,是痕迹。
二十一岁那年秋天,榆从大学回来,母亲说要进山。
她站在寨子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风吹过来,干干的,凉凉的,和以前一样。她忽然觉得脚底下有什么东西——不是声音,不是感觉,就是脚底下的土好像软了一点。她低头看,什么也没有。
她不知道那是山在跟她说:我会看着她。
山不会说话,不会托梦,不会变成人形来保证什么。它只是在母亲走过的地方,把石头往旁边挪了挪,把树枝往高处抬了抬,让路好走一点。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它只知道,这个人是养大那个孩子的。它欠她的。不是欠,是——它说不上来。
母亲葬在老榆树底下以后,榆每年都去看。
每年雪后,坟前的雪地上都有一串脚印。不大,圆的,像梅花。她从没见过是谁踩的。她蹲下来看那串脚印,看了很久。脚印从山上来,到坟前停一停,又回山上去。进了松林就看不见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脚印。雪是凉的。但她觉得,那个踩出脚印的东西,是暖的。不是温度那种暖,是活着的暖。
她知道那是山。
山不会说话,不会现身,不会告诉她“我来看你了”。山只是像以前一样,在她来过的地方,留下一串脚印。它不知道自己留下了什么。它只是像一只猞猁一样,在雪后出来走一走,路过一个地方,停一停。
它记得那个地方躺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养大了它的孩子。
它没有别的办法告诉那个孩子:我记得。
有人问过榆,你信山神吗?
她说,不信。
她不是不信山里有东西。她是…那个东西不是神。那个东西是生她的。你管生你的叫神吗?不,你管生你的叫“生你的”。
她没有更好的词。她也不需要更好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