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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养伤 前文,关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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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在下山的时候摔的。
那天采了半篓子蘑菇,心里高兴,走得快了。石头上的青苔没看见,脚一滑,人就从坡上滚下去了。篓子飞了,蘑菇撒了一地。她躺在坡底,左腿疼得不敢动,冷汗一下子冒出来。
疼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坐起来,卷起裤腿看了一眼。小腿外侧蹭掉一大块皮,血糊糊的,骨头没事,但肿得很快。她撑着石头站起来,试着走了一步,疼得龇牙。又走了一步,还行,能走,就是瘸了。
蘑菇也没捡,一瘸一拐地下山了。
到家以后用盐水洗了伤口,拿布条缠了几圈,没当回事。她以为自己年轻,过两天就好了。结果第二天肿得跟馒头似的,走路更瘸了。第三天还是肿。她妈骂了她一顿,让她去镇上卫生院看看。去了,大夫说没骨折,但是伤到筋了,得养,少走路,少上山。
她在家躺了五天。躺得快发霉了,也躺得快疯了。
第一天还行,看看手机,刷刷视频,觉得终于能歇几天。第二天就开始烦了——躺久了腰疼,翻来覆去怎么都不舒服。她把枕头扔了,又捡回来。把被子踢开,又拽过来。手机刷到没电,充电接着刷,刷到眼睛酸了也睡不着。
天气热,窗户开着,外面的虫叫一阵一阵地灌进来。蝉,还有别的,你一声我一声,像锯木头。她烦得要死,拿枕头捂住耳朵,还是听得见。
她妈端饭进来,她不想吃。她妈说“吃点吧”,她说“不饿”。她妈把碗搁床头柜上走了,她看着那碗饭,看了半天,端起来扒了两口,又放下了。不是不饿,是心里堵得慌,堵得什么都吃不下。
第三天她试着下地走了两步,腿还是疼,一瘸一拐的,走不快,走不远,刚走到门口就被她妈撵回去了。她坐回床上,拍了一下床板,骂了一句。也不知道骂谁,就是烦。
第四天她把手机摔了。不是使劲摔,就是扔在床上,弹了一下,掉地上了。她捡起来看了看,屏没碎,又扔。扔了又捡,捡了又扔。后来觉得自个儿像个傻子,就不扔了。
第五天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村里的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叫啊笑的。她看着他们,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不是羡慕,也不是嫉妒,就是觉得自己被晾在这儿了,像一条晒干的咸鱼,没人管,但她又知道有人管。
她妈管她,大夫管她,村里的婶子来看她,带了两罐黄桃罐头。但她觉得那些人管的是她的腿,不是她。她想上山。不是因为山上有蘑菇,是因为山上没人管她走多快走多慢。
第六天实在躺不住了。她一瘸一拐地出了门,没敢上山,就在村子附近走走。
走着走着,慢下来了。
不是因为腿疼,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没办法走快了。以前能走很快的这条路,现在走不快了。以前二十分钟的路,现在得走快一个小时。她心里还是烦,但烦也没用,腿不听话,你就是急死了它也快不了。
她走累了,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
坐下的时候,她吐了一口气。算了,不急了。
她以前从来不在这块石头上坐。每次都是路过,低着头赶路。今天坐下来了才发现,这块石头真平,刚好够一个人坐。坐在这儿看出去,那棵歪脖松树的枝条正好框住了远处的山尖,像一幅画。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她坐了一会儿。风从山脊上过来,干干的,凉凉的,吹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觉得耳朵里的声音变多了。远处有人说话,声音不大,模模糊糊的;草里有虫叫,细细的,断断续续的;风在松树顶上来回晃,呜呜的。
她睁开眼。
那个堵在胸口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
她站起来,继续走。还是慢,还是瘸,但心里那股火没那么旺了。
腿瘸了以后,她的世界变小了。以前能走很远,翻两座山去采蘑菇,一天走几十里路。现在只能在村子附近转悠,走快了疼,走远了也疼。但世界变小了以后,里面的东西反而变大了。一块石头,一丛野花,一棵树的影子,都比以前更清楚。
她把那些以前没注意的声音、那些影子、那些没看见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记住了。
瘸了大概一个多月,腿慢慢好了。不疼了,也不肿了,走路不瘸了。她又可以上山了。
但她发现自己走路比以前慢了。不是走不快了,是不想走快了。她学会了在路上停下来——看看石头,看看花,看看云,看看远处的山脊。她不再是那个低着头匆匆赶路的人了。
她后来每次进山,都会在那个石头上坐一会儿。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她想坐。
石头还在那儿。山还在那儿。
她也还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