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银袍祭司 ...

  •   回去的路上,塞西尔走得很慢。
      疗养院里的那些话像石头一样压在他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塞西尔想慢一点走,让风吹一吹,把那些东西吹散一些。
      玛莎走在他前面,步子也慢了。不知道是不想催他,还是她自己也在想什么。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花园,穿过回廊。阳光很好,照在石板地上,白晃晃的。花园里的晚香玉还没开,但已经有淡淡的味道飘过来,腻甜的让人窒息。
      “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什么?”
      “新上任的大祭司啊。你还没听说?”
      塞西尔听到了声音。从回廊拐角后面传过来的,两个女仆,蹲在墙根底下洗衣服。声音不大,但回廊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见过他!昨天,在神殿门口。他刚从马车里下来——”那个说话的女仆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我活了二十三年,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
      “比王宫里那些贵族还好看?”
      “贵族?”那个女仆笑了一声,“那些贵族在他旁边站着,连他的影子都不如。银白的头发及腰,皮肤也白得发光。金色眼睛看人的时候特别温柔,像在看你,又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他多大呀?”
      “看着不到三十岁。这么年轻就当上大祭司了。”
      “听说他是从东方来的?”
      “嗯。学问很高,来帝国不到半年,老祭司就病死了,他就接任了。”
      “老祭司是病死的?”
      “说是这么说的。”
      另一个女仆的声音压低了,但塞西尔没听清后面的话。两个女仆叽叽喳喳地说了一会儿,话题从新祭司的长相转到他穿什么袍子、戴什么冠冕、养了多少修女、修女们是不是都暗恋他。
      塞西尔没有停下来。他和玛莎继续往前走,把那两个女仆的声音甩在了身后。
      “德里苏。”玛莎说。
      “什么?”
      “新大祭司的名字。德里苏。”
      塞西尔对这个名字没什么感觉。神殿离他的生活很远,大祭司换谁当,和他也没什么关系。
      “听说他挺受爱戴的。”玛莎的语气不咸不淡,“来帝国不到半个月,已经有不少信徒了。说话好听,做事周全,对谁都客气。听人说,他每天凌晨起来祈祷,雷打不动。对修女们也很照顾,教区的穷人去看病,他也亲自接待。”
      接着话音一转,“嗬,来路不明的家伙,偏说自己是什么银月女神选中的人。倒是前老祭司让人顺眼。”
      两个人走出回廊,穿过花园。阳光落在两人肩上。
      “刚刚听仆人们说,前老祭司病死了?什么时候的事…”塞西尔往前一步,两侧齐肩发尾一晃一晃。

      ——

      他对前老祭司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那次和母乳去工房里找人,路过殿堂。
      迎面碰上大祭司。身后跟了一堆高等士兵,气势恢宏,像是急着去开什么会议。
      正当插肩而过。
      “等等,这是……这是艾薇利娅的孩子?”他突然顿住了。
      “…这孩子是。”乳母对他鞠躬,弯腰时眼睛盯着地面不断骨碌转动,满是不安。小小的塞西尔就躲在她身后,探出个小脑袋,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害怕又充满好奇。
      “真像你母亲…尤其那对蓝眼睛。看到你我就想起了她…果然真是。”老祭司声音沧桑,但盖不住慈爱。他想伸手去摸塞西尔,乳母却像见了鬼,一把抓住塞西尔往后退。
      “祭司大人失陪,我还着急有事!”乳母慌慌张张,抱起塞西尔就跑,如同见了什么般恐惧。塞西尔不认识这位老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乳母会这样害怕,他回头却对上老祭司慈爱的目光。这是他脑海深处浮现的唯一关于老祭司的记忆。

      ——

      如今十多年过去,物是人非。再次听到他,却已是死讯。
      说不上的感觉。
      “病死的。上个月的事。”玛莎的语气没什么波动,“年纪大了,九十多,正常。”
      塞西尔没有追问。
      两个人走到寝宫门口,塞西尔停下来,转身看着玛莎。
      他对新祭司不感兴趣。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奥列克森那些话——纯血不喝脏血,它们只喝它想喝的,纯血会挑。地牢里那只,从抓进来就没吃过东西,鸡血鸭血倒进去,看都不看一眼。
      骄傲的贵族从来不屑愚蠢人类的同情与施舍。
      “玛莎。” “嗯?” “地牢里那只纯血,一直不吃东西,会死吗?”
      “不知道。纯血能活很久,饿几个月应该死不了。”玛莎顿了顿,“你在同情它?”
      “没有。就是好奇。”
      玛莎没再问。
      可是它吃什么?不吃鸡血鸭血,也喝不到人血,那它吃什么?
      这天晚上,塞西尔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交替出现两张脸——一张是老祭司布满皱纹的慈爱笑容,一张是铁笼后面那双暗金色的竖瞳。老祭司死了,那只纯血还活着。老祭司活了九十多年,死的时候有人送葬、有人念祷词、有人哭。那只纯血呢?它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它只会被拖出去,烧掉,或者扔进万人坑。
      塞西尔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黑暗里他睁着眼睛,对自己说:我只是去看看。看看它死了没有。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脑子里,拔不出来。他闭上眼睛,黑暗里那双竖瞳还在。不是盯着他,是盯着他脖子上的那根血管。
      他能感觉到那根血管在跳。一下,一下,一下。
      玛莎没有走远。
      她站在走廊拐角,背靠着墙,听着寝宫里的动静,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翻书声,没有叹气声。
      她站了一会儿,确定里面的人不会突然开门出来,才转身离开。
      血猎尖头靴上的铁片磕在石板地上摩擦发出铿锵有力的声响。这种靴子是特制的,里头包裹了一块掺银的铁片,能一脚碾碎那东西的头骨。走到花园的时候玛莎停下来,靠在一棵老橡树上,把靴头的一小块泥蹭掉。
      塞西尔今天在疗养院吐不是装的。脸白成那个样子,汗从额头上往下淌,手一直在抖——装不出来。奥列克森说的那些话,她听过类似的版本。
      她想起第一次杀生。
      手里只攥着一把铁匕首,蹲在月光下,面前是一只被她捅瞎了眼睛的吸血鬼。那只东西匍匐在地里扭曲着,发出痛苦的哀嚎,黑色的血从眼眶里往外涌,混着某种浑浊的液体。她就像一个冰冷的机器,愣在原地直到腿软。
      那晚她也吐了。蹲在草丛里,吐到胃里只剩下酸水。
      那年玛莎才十四岁。没有人教她。没有人在旁边说“你做得对”。
      兔子天生不会变成狼。但兔子可以学会如何当一头合格的猎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