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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地牢微光 ...

  •   当早晨第一缕微光透过窗纱洒在窗台,塞西尔已早早在仆人托马斯的服侍下穿好了衣服。
      这次出门不一样,他带了一袋东西。塞西尔搞不到活人的血,但他能从厨房弄到新鲜的牲畜血——猪血、羊血,装在陶罐里,用布包着保温,或者一块带血的肉。
      这不是善心。是想知道答案。
      它吃什么?新鲜的、还带着体温的呢?那个念头从疗养院回来的路上就开始长,像墙缝里的藤蔓,白天压下去,晚上又冒出来。
      宫殿的厨房里,男仆们指挥着,女仆们则各忙各的,手忙脚乱。压根没人在意塞西尔的出现,只有两个小女仆看到他叽叽喳喳的讨论着什么,斜睨着眼窃窃私语。可过了一会儿又忙忘了。没人理塞西尔。有时候存在感低也是好的。
      塞西尔从厨房偷了一小块新鲜的羊肝,用油纸裹了,塞进布包最底下。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偷东西,迈出厨房的步子都带着心虚。
      既然那东西关在地牢,那必须先知道去地牢的捷径。塞西尔不敢找哥哥和玛莎询问,于是他想起一个人。
      一个叫哈伦的老兵。哈伦以前是地牢看守,后来一次意外伤了膝盖,退下来在兵器库管杂务。老头话多,爱喝酒,喝多了什么都往外倒。塞西尔在小酒馆找到他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失魂落魄的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三个空杯。
      “殿下?”哈伦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您怎么来这种地方?”
      “请你喝酒。”塞西尔坐下来,叫了一壶烈酒。
      哈伦的眼睛瞬间亮了。
      三杯下肚,话就开了。塞西尔不怎么接话,只是偶尔“嗯”一声,让他自己往下淌。从年轻时猎杀吸血鬼吹到现在的腿疼,从腿疼吹到现在地牢里的日子。
      “那东西现在还在吗?”塞西尔装作不经意地问。
      “哪个?”
      “地牢里那个纯血。”
      哈伦嘿嘿笑了两声。“在。关着呢。饿得皮包骨,就是死不了。”他又灌了一口酒,“看守们都不想值班。那东西不吭声,不闹腾,就是盯着你看。那个眼神——啧,比鬼还瘆人。”
      “晚上也盯着?”
      “晚上更瘆人。乌漆嘛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看。后脊背发凉。”哈伦缩了缩脖子,“换班的时候最松。半夜那班,守卫都打瞌睡,东边楼梯没人守,从兵器库那边绕过去能直接下到走廊。”
      塞西尔拉开椅子起身要走。
      “哎!殿下,不留下一块儿喝吗?”老酒鬼笑呵呵,似乎还没贪够塞西尔便宜,还想再蹭上几杯。
      “不了。”塞西尔拿起一旁的外套,不再过多停留,因为他已经套到想要的信息了。
      等回到寝室,天已黑了。
      塞西尔打定了主意。
      不等明天了,就今晚。

      ——

      他换上一件不常穿的连帽黑色大衣,提上了马油灯,一切准备就绪。
      走廊上空荡荡的,壁灯灭了大半,只剩几盏苟延残喘,火苗在风里晃。他把脚步放得很轻,贴着墙根走。路过玛莎的房间时停了一下,门缝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他蹑手蹑脚的渡步过去,正当塞西尔松一口气时,却被转角的黑影吓了一跳。
      “去哪啊?”
      塞西尔浑身一僵。
      玛莎逆着月光,身体斜斜靠在墙角,堵住了塞西尔的去路。黑色裤子包裹着她一对修长又不失健硕的大腿,漆皮猎服上的银流苏映衬在月光下熠熠闪光。
      玛莎上下打量着他这身怪诞的装扮,眼神从困倦变成了清醒,又从清醒变成了狐疑。
      “你这是……”
      “睡不着。”塞西尔抢在她前面开口,“出去走走。”
      玛莎没有说话。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地面上上,又从地面移回他脸上。
      塞西尔站着没动。心跳很快,但尽量让呼吸平稳。他知道玛莎的眼睛有多尖,如同鹰般的审视。
      “怎…怎么了吗?”
      “……”
      “没什么了。”她把脚从墙根收回来,侧了侧身。塞西尔从她身侧走过去,衣角蹭到她的银流苏,发出细碎的声响。
      塞西尔没有回头。身后那道目光钉在他背上,直到转过下一道弯。
      走了很远,塞西尔心跳才慢慢落下来。
      他刚刚撒了一个拙劣的谎。但玛莎信了。或者——她没信,但放他过去了。
      不管怎样,路已经让开了。地牢的入口就在前面,在花园后面那栋废弃的石楼里,他加快脚步。
      月光很薄,照不亮脚下的路。他点着了油灯,火苗很小,只够照亮三步远的地方。
      这个点刚好卡在守卫们的换班期。他打算从守卫们休息的地方穿过去,那里有一条隐秘的安全通道,以备不时之需。
      石楼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楼梯往下延伸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墙面上渗着水,摸上去黏糊糊的。越往下越暗,空气里的铁锈味越来越浓。
      是血。很多血,积了很久的那种腥臭。
      走廊深长,似乎走不到尽头。两边各一排铁门,门上挂着大锁。油灯的光照不太远,前面的黑暗像一堵墙,走一步,退一步。地牢里空气阴冷潮湿,水管漏的水滴哒滴哒,砸在地面尤为响亮。
      越往里越冷,冷气如针般密密麻麻灌进塞西尔毛孔里,他打了个哆嗦。
      远处的呜咽声细细密密地传来,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似是夜风的呼啸、野兽的低吼、寡妇的啜泣。

      ——

      塞西尔有点后悔了,他开始害怕,那神秘的古老物种和那未知的恐惧。但他的脚步却没停止,好奇心与莫名的勇气驱使着塞西尔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道路狭窄幽长,这里终年不见光,新鲜的空气也难以进入,不知道走了多少,但塞西尔觉得过了特别久。
      前方的道路豁然开朗,塞西尔将油灯的光填进去,视野突然开阔起来,他看到了那个笼子。黑色的头发从角落里铺出来,散在地上糊成一片。那东西蜷在那一动不动,毫无生机,像一团被丢弃的旧衣服。
      不会是死了吧?
      塞西尔往前挪了一步。想看看它的状态。那缎黑的头发却动了。
      像被突然惊醒,那东西鼻头猛地耸动,似是闻到空气里弥漫的诱|人的浓郁气息。吸血鬼的嗅觉比人类更加灵敏。塞西尔已经靠近笼子,举起马油灯,将脸贴近了铁笼栏杆。
      猛然间,那东西突然扭过头,露出如凝脂般瓷白的脸庞。瞳孔在灯的照射下剧烈缩小,往后退了退,一口锋利的獠牙参差交错,像受到了某种惊吓,喉管里发出如同猫科动物般的“嘶哈”怒号。
      它在威胁这个不知好歹靠近的人类。
      塞西尔也被吓傻了,他一屁股跌坐在地面上,也不顾油灯的掉落,任凭它骨碌碌地滚到脚边。
      “我…我…”声音细小,他吓的腿软,说话时嘴唇都打颤。
      德拉科呼吸急促,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夹杂着一丝丝淡淡的甜香。他登时两眼泛光,在黑暗里匍匐前进,铁链碰撞摩擦着,塞西尔知道他在靠近。
      “……d...”他发出几个古老的音节,像在警告什么。德拉科很久没开口说话了,以至于声音嘶哑,塞西尔完全听不懂。
      “什么…?”
      塞西尔的声音在发抖。他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冰冷的石壁,再没有退路。
      德拉科没有回答。他听不懂。或者说,他根本没在听。那双竖瞳死死锁在塞西尔的脖颈上,瞳孔在油灯的微光里缩成一条细线,又在黑暗中缓缓放大。鼻翼翕动着,把空气里那股气息一层一层地剥开——汗水的咸,皮肤底下流淌的温热,还有那层淡淡的、说不清的甜。
      他活了几百年,没闻过这种味道。
      不是食物的味道。食物是腥臭的、混着泥土和铁锈味。这个不却不一样,这个像——他找不到词,他的语言里没有这个词。
      德拉科把脸又凑近了一些。獠牙从嘴唇下面露出来,色泽浅黄,尖端带着细小的裂纹,离塞西尔的脚踝只有一拳的距离。铁链绷紧了,卡在笼子栏杆的缝隙里,把他勒住。他不在乎,他甚至没感觉到疼。
      塞西尔想收腿,但腿不听使唤。他能感觉到德拉科呼吸时喷出来的气息冰凉,不是人类那种温热的气息,像从地窖深处涌上来的风。那股凉气扫过他的脚踝,顺着小腿往上爬,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z……”德拉科的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沙哑的,含混的,像是很久没有用过这个器官。不是人类的语言,但塞西尔听懂了那个意思。
      似在警告他的靠近。
      塞西尔没有走。不是不想走,是动不了。恐惧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他捆在原地。但他的眼睛没有闭上,他看着德拉科,看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青紫色的血管从太阳穴爬向颧骨,看着下眼睑那抹病态的潮红。
      美丽。他在心里说。不是乳母和血猎所描述的那种丑,是好看到让人后背发凉的那种妖冶。
      德拉科的头又低下去一些。鼻尖几乎碰到了塞西尔的鞋尖。他嗅了一下,又嗅了一下,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浮木。
      “血。”他又吐出一个音节。这次更清晰了,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他抬起头,竖瞳对上塞西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凶狠,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原始的、毫不掩饰的渴望。
      塞西尔的手在发抖。他慢慢地把手伸向布包,摸到那团油纸包裹的羊肝,新鲜还带着体温。塞西尔以为他是饿极了,颤着手把油纸从笼子的缝隙里塞进去,扔在地上。
      德拉科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碰。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塞西尔身上。那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愤怒,是困惑。他不明白。这个人类不怕他吗?怕。但为什么没跑?为什么还蹲在这里?为什么给他送吃的?
      几百年了,没有人给他送过吃的。只有施舍,只有嗟来之食。只有那些肮脏的、发臭的、倒在地上像喂狗一样的泔水。
      但这个人类不一样。
      这个人类是趴下来的。是看着他的眼睛把东西递进来的。是不一样的,如同示好一般。
      德拉科又嗅了一下空气。那股甜味更浓了。并不是从油纸里散出来的,而是从这个人类的皮肤里渗出来的。他的獠牙发痒,牙龈开始跳着疼。他想咬。想咬住那截白皙的脖颈,感觉獠牙嵌入皮肤时那层薄薄的阻力,然后闭上眼睛,一口一口地咽。
      但他的身体没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动。饿了几百年,闻到了最想喝的血,为什么没动?
      他看着塞西尔。塞西尔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铁笼,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谁都没有动。空气凝固,只有一旁的水在滴答滴答的拍打。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灭了。黑暗重新涌进来,把两个人都吞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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