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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獠牙血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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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它们吃东西吗?”
奥列克森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塞西尔摇了摇头。
玛莎也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下来。
“我见过。”老血猎说,“见过很多次。”
他把烟掐灭在床头柜上,那个焦黑的圆点旁边又多了一个新的。他的独眼盯着窗外,但眼睛里没有窗外的阳光和鸟叫。他在看别的东西。在看很久以前的东西。
“第一次见那东西的时候,我吐了。”
奥列克森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发了霉的旧档案。
“那是我刚当血猎的第一年。还不是银徽,连铁徽都不是。铜徽,最底层的。守城门、巡逻下水道、处理那些‘疑似吸血鬼’的报案——十个里面有九个是醉汉或者疯狗。”
他停了一下,眼睛瞪着塞西尔。
“那一次不是。”
玛莎的手指重新开始敲。叮。叮。叮。
“那天晚上,我们在城东的贫民窟里追一只普通吸血鬼。不是纯血,就是最普通的那种——被咬之后变的,活了大概十几年,脑子不太灵光。我们追了它三条街,它钻进了一间棚屋。”奥列克森的手在被子上面比划了一下。
“棚屋很小。门很破。我们冲进去的时候,它已经在进食了。”
“吃的是什么?”塞西尔问。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人。”奥列克森说,“一个女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很瘦,头发乱糟糟,衣服破了,露出半边肩膀。”
他停了一下。
“它是从脖子开始吃的。不是咬喉咙吸血那种——你们别搞混了。普通吸血鬼不会吸血。它们没有纯血那种——”他找了一下词,“那种‘喝’的能力。它们吃肉。撕下来,嚼,咽。像狗。比狗恶心。因为狗至少会先把猎物咬死。”
他转头看了塞西尔一眼。
“那只吸血鬼吃那个女人的时候,她还活着。”
塞西尔的胃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攥住了。他想起宴会那天,笼子里那个东西舔嘴唇的样子。不是这样的。那个东西没有撕咬。它只是舔了一下嘴唇。像在回味什么。但奥列克森说的这个——活着吃——他的喉咙开始往上顶,一股酸涩的东西涌到嗓子眼。
“它咬在她肩膀上,”奥列克森说,“不是咬一口就松开。是咬着,然后甩头。像狗咬住布娃娃那样甩。肉被撕下来的时候,那个声音——你们听过撕布的声音吗?”
没有人回答。
“差不多。但是更湿。因为肉里有血。”
塞西尔的掌心开始冒汗。冷汗,黏的。
“它嚼的时候,我能听到骨头碎的声音。不是脆骨,是那种大骨头——肩胛骨或者锁骨被咬断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大,但是很……很实。像踩断一根湿的树枝。”
塞西尔想起了德拉科的肩胛骨。宴会那天,笼子里那个东西半蹲着的时候,肩胛骨从薄薄的皮肤下面凸出来,像两把没鞘的刀。他突然觉得那块骨头在自己的肩膀里疼了一下。不是真的疼,是想象出来的疼。但足够让他想吐。
“那个女人叫了一声。”奥列克森说,“不能算是尖叫,因为叫不出来了。她的喉咙已经被咬开,声音是从裂口里漏出来,像风吹过破窗户。”
塞西尔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手攥成拳头的。
奥列克森伸手摸烟盒,又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我们冲进去的时候,它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它的嘴塞得满满的,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那个女人的胸口上。它的眼睛——普通吸血鬼的眼睛不是红色,是浑浊的,像坏了的水银。但它看着我们的时候,它没有停嘴。它一边嚼,一边看我们。”
“你们杀了它吗?”玛莎问。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手指已经不敲了。
“杀了。”奥列克森说,“三枪。一枪打头,两枪打胸口。它倒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含着那块肉。没有咽下去,就那么含着。”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了捏。
“那个女人死了。我们把她抬出去的时候,她的肩膀到锁骨那块全没了。骨头露在外面,白森森,上面交错布满了骇人的牙印。”
走廊里护士推车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咕噜咕噜,像什么东西在地上滚。
塞西尔突然站起来。椅子被他猛地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刮地声。
“塞西尔?”玛莎看着他。
塞西尔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像血液从皮肤下面全部退走的、像纸一样的白。
“我……”他说了一个字,然后捂住了嘴。
“你——”玛莎也站起来了。
“别碰我。”塞西尔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别碰我。我没事。我就是——”他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吐出来。但他的胃在翻,像有人把手伸进去搅。
奥列克森没有说话。他靠在床头,用那只独眼看着塞西尔,没有同情,没有嘲笑,什么都没有。只是看着。像老兵看一个第一次上战场、回来之后蹲在墙角吐的新兵蛋子。
塞西尔蹲下去了。他蹲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两只手抱着自己的小腿。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虫子。不是疼,是那种——整个身体都在拒绝接受刚才听到的那些东西。
他在脑子里拼命想别的事。想那个女孩和狐狸的故事。想阳光从窗户落下来的样子。想羊皮纸上墨水的味道。
没有用。
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个女人的肩膀。白色的骨头。牙印。
蹲了大概一分钟。也可能是一辈子,他想。
塞西尔站起来。腿还有点疲软,他把椅子扶正,重新坐下来。他的手还在抖,塞西尔把它们放在膝盖上,压住。
“继续。”他说。
奥列克森看了他一眼。
“殿下,你不用——”
“继续。”塞西尔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只是一点。
奥列克森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烟叼回嘴里,点燃了。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那些疤痕在火光里显得更深了。“那你可要听完。”
“普通吸血鬼就这样。”他说,“脏。乱。恶心。它们吃东西的时候像猪——不,猪都比它们干净。猪至少不活着吃。”
他顿了一下,吐出一口烟。
“但纯血不一样。”
塞西尔的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他的胸口还在起伏,没有打断。
“纯血不吃肉。”奥列克森说,“它们喝血。但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两只獠牙戳进去,优雅地吸,像喝红酒。不是。”
他重新把烟叼回嘴里,眯起那只独眼。
“纯血的嘴和普通吸血鬼不一样。普通吸血鬼的嘴和人类差不多,只是牙尖一点。纯血——它们的嘴是另一种东西。”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个角度。
“它们把嘴张到人类不可能张到的角度。上下颚能开到一个拳头竖着放进去还有空。它们的獠牙不是长在门牙的位置。是在犬齿的位置,但比人类的犬齿长三倍。从牙龈里伸出来的时候,像两把弯刀,带着弧度往外翻,边缘锋利得像被磨过。”
塞西尔想起了宴会那天笼子里的那个东西。它舔嘴唇的时候,他没有看到獠牙。它没有张嘴。只是舔了一下。
但如果它张嘴了呢?
他的胃又翻了一下。
“它们的牙不是洁白的。”奥列克森说,“是米黄色的,像放了很久的骨头。有的上面还有裂纹,像被什么东西砸过,但没有碎。我见过一只纯血,它的左獠牙断了一截,断口是斜的,像被什么硬东西崩掉的。但它用那半截牙照样咬穿了一个人的喉咙。”
他吸了一口烟。
“它们的牙弓比人类宽。不是那种圆润的弧度,是往外凸的,像野兽。门齿很小,排在獠牙中间,像几颗小石子挤在两块大石头中间。磨牙也小,但它们的咬合力不需要磨牙——獠牙就够了。獠牙咬进去,头一甩,肉就下来了。磨牙是后来嚼骨头用的。”
塞西尔的手又开始抖了。他把手压在腿下面。
“它们的牙龈发黑。”奥列克森说,“不是全黑。是从牙龈边缘开始发黑,像淤血,像坏死,像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烂。靠近牙齿的那一圈还是粉的,但往外——黑的。皱的。像老树皮。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我以为那只纯血有病。后来见多了,才知道纯血的牙龈都这样。越老的纯血,黑得越多。”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
“你们见过人的牙龈吗?紧贴着牙齿,光滑粉红。纯血不是。它们的牙龈上有褶,一道一道的,像被什么东西捏过。牙龈线和牙齿之间没有紧贴,有一点点翻起来的边缘,像嘴唇。”
塞西尔想起德拉科的嘴唇。泛白的,和脸差不多一个颜色。他没有注意到什么牙龈。他没有离那么近。
但他想到了那个画面。那张嘴。那排獠牙。那圈发黑的、皱褶的牙龈。
他的胃又开始往上顶。
“纯血吃东西的时候,”奥列克森的声音低了一些,“不是撕。是含。”
“含?”玛莎的声音很轻。
“嗯。含。它们的嘴张开,獠牙露出来,但不会像普通吸血鬼那样直接咬下去。它们会把嘴凑到猎物的脖子上,如同诱惑般将嘴唇贴近猎物,再猛地刺入,接着慢慢含进去。像——”他顿了一下,“像接吻。”
一个美丽且极具诱惑的陷阱。
塞西尔觉得自己的脖子发凉。可外面没起风。是想象出来的风。想象出来的獠牙,贴着皮肤。
“然后开始吸。不用嘴,用喉咙。它们的喉咙和人类不一样,能自己收缩,像蛇吞蛋一样,一缩一缩地把血往下送。你听不到吸的声音。你只能听到——吞咽的声音。咕咚。咕咚。像人在喝水。”
塞西尔把手从腿下面抽出来,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他自己没有意识到。
玛莎看到了,但她没有说。
“猎物的身体会抖。不是挣扎——是被咬之后的那种抖。肌肉在痉挛,一下一下的,像被电了。有时候猎物的眼睛会翻上去,只露出眼白。有时候他们的手会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血来。但他们不会叫。叫不出来。因为獠牙刺进去的时候,压迫了喉部的神经。声带动不了。”
塞西尔脖子上的手还在。他能摸到自己的脉搏。咚。咚。咚。跳得很快。
“我见过的一只银发的纯血,”奥列克森说,“它喝血的时候,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品尝什么很贵的东西。还喝得很慢。一口。两口。三口。每一口中间隔了几秒,像在回味。喝完之后,会舔一下嘴唇。不是那种恶心的舔,是——像人喝完一杯好酒之后,抿一下嘴。”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了。
“殿下。”
塞西尔抬起头。他的手还捂着脖子。
“你昨晚看到那只了。”奥列克森说,“你有什么感觉?”
塞西尔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咽了口唾沫,嗓子是干的,像砂纸。
“它在看我。”他说。声音沙哑。
“看你?怎么看?”
塞西尔闭上眼睛。那双竖瞳就在黑暗里等着他。暗金色的。里面的红血丝。
“像——”他顿了一下,嗓子又干了,“像在看一道菜。”
玛莎的手指停了一下。
“不是那种恶心的看。是——”他找词,找不到,最后说了一句,“是认真的。很认真地看。像是在品。在尝。”
他的独眼盯着塞西尔,盯了很久。
突然,奥列克森笑了。一种苦涩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笑。
“殿下,”老血猎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塞西尔摇了摇头。
“它不是在看你。”奥列克森说,“它是在选你。”
“选我?”
“纯血不随便喝血。它们挑。越老的纯血越挑。普通人的血它们看不上,喝惯了脏血的纯血才会不挑。”他看着塞西尔,“但如果一只纯血活了很久,喝过很多血,它就会开始挑。不是饿了就喝,是——只喝它想喝的。”
塞西尔的脖子上的手指收紧了。
“它看你,是在想——你值不值得它闭眼睛。”
塞西尔的胃翻了一下。这次不是想象出来的。是真的。一股酸液从胃里涌上来,冲到嗓子眼,他硬咽回去了。酸辣的,烧得他眼眶发红。
“值不值得它把獠牙收起来,把嘴凑上去,慢慢地——含进去。”奥列克森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值不值得它闭上眼睛,一口一口地咽。”
塞西尔猛地站起来。
这次他没有推椅子。他是弹起来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座位上弹起来一样。
“塞——”玛莎站起来。
“别过来。”
塞西尔弯下腰。他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胃在翻,食道在烧,嗓子眼里全是酸味。
他吐了。
不是干呕。是真的吐了。早上吃的那点东西——半块面包、一杯牛奶——全倒在了地上。酸臭味弥漫开来,玛莎往旁边让了一步,但她的表情没有嫌弃。她在看塞西尔,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没有怜悯,她认识这种反应。她自己也有过。
塞西尔蹲在地上,喘了很久。他的眼泪被呛出来了,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没有擦,手在抖,擦不准。
奥列克森没有说话。他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搪瓷杯,递给玛莎。玛莎接过去,蹲下来,放在塞西尔手边。
“水。”她说,“漱口。”
塞西尔没有接。他蹲在那里,低着头,肩膀抖动着。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伸手拿过杯子,喝了一口,咕噜咕噜地漱了漱,吐在地上。又喝了一口。又吐了。
然后他把杯子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后站起来了。他的腿还在软,但他站住了。
“殿下。”奥列克森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坐下。”
塞西尔看着他。
“坐下。我还没说完。”
塞西尔犹豫了一下,重新坐下了。他的脸色还是很差,嘴唇还是发紫。
奥列克森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火柴头亮了一下,又灭了。他又划了一根,这次点着了。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子和嘴角同时冒出来。
“殿下,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吓你。”
塞西尔没有说话。
“我是要你知道,纯血是一种危险的生物。它吃东西的时候像在享受一件艺术品。”他顿了一下,“但那不意味着它不可怕。恰恰相反——因为它干净,它优雅,它才更可怕。”
他看着塞西尔。
“一个脏的、乱的东西,你可以恨它。你可以告诉自己,它是畜生,它是怪物,它不配活着。但一个干净的东西——一个优雅的东西——你恨不起来。你只会怕。那种怕,比恨更让人发疯。”
塞西尔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抖了。但它们冰凉的像握过雪。
“殿下。”奥列克森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平淡的、念旧报告的语气。变得严肃了,像一个教官在训自己的士兵。
塞西尔的脸更显青了。嘴唇发紫,眼眶发红,额头上有冷汗在往下淌。
奥列克森说的那些——含进去,闭上眼睛,一口一口地咽——在他脑子里转,像一把刀在骨头上来回锯。
“我不想听了。”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皮。
“你必须听。”
“我不想听了!”塞西尔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不是吼,是——绷断了。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玛莎转回头,奥列克森没有任何反应。两个人都看着他,一个站在旁边,一个靠在床上。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塞西尔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雾蓝的眼睛红了却没有眼泪。他不哭,他从来不哭。可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撕碎的纸。
“殿下。”奥列克森的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
塞西尔没有说话。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肉里,掌心生疼。那个疼让他清醒了一点。
“因为我不想你死。”老血猎说,“不想你像那个女人一样。”
塞西尔的喉咙动了一下。
“所以坐下。”
“殿下。”奥列克森的声音变了。比刚才轻了很多,像一个慈祥老人:“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睡不着觉。”
“是要你记住——你还活着。”老血猎把烟掐灭了,这是最后一根了。
“但是——”奥列克森看着他,那只独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安慰,不是同情,是警告,“如果有一天,它真的威胁到了你的性命——你要记住三件事。”
“第一,不要跑。你跑不过它。”
“第二,不要叫。叫没有用。”
“第三——”奥列克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他的被子上,他没有去拍,“如果你手里有银器,往它的后颈打。纯血的命门在后颈。”
他顿了一下。
老血猎没有睁眼。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纯血的舌头比人类的灵一万倍。它们能尝出血里的东西,你的恐惧、你的善良、你的仇恨、以及你的——”他停了一下,“你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