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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疗养院晨 ...

  •   第二天早上,塞西尔起床的时候,玛莎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靠着门框,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还是那身黑皮外套,还是那双带铁片的靴子。脸上的表情和昨晚一模一样——像一把没出鞘的刀,看着钝,但你不敢伸手去摸。
      “你起得真晚。”她说。
      塞西尔正在系外套的第二颗扣子。“现在才七点。”
      “血猎五点就起了。”
      “你不是血猎吗?”
      “所以我五点就起了。”玛莎歪了歪头,竖起两根手指。“我等了你两个小时。”
      塞西尔看了她一眼。“你可以敲门。”
      “不想敲。”
      “……那你可以在房间里等。”
      “不想坐。”
      塞西尔没话说了。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拿起桌上的布包——里面装着他每次去疗养院都会带的东西:几条干净的布巾、一小罐蜂蜜、一把水果刀、几个苹果。
      玛莎看了一眼那个布包。“你每天都带这些?”
      “差不多。”
      “那个老血猎……奥列克森,”玛莎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说不上是柔软,只是没那么硬了,“他还好吗?”
      “腿不行了。走不了路。眼睛也只剩一只。”塞西尔把布包挎在肩上,“但他胃口还行。昨天吃了两个苹果。”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玛莎说。
      塞西尔看着她。她没看他。
      “我以前是他带的兵。”玛莎说,声音低了一些,“他是银徽血猎。帝国最强银徽之一。他那只眼睛不是被吸血鬼抓瞎的——是他自己剜掉的。”
      塞西尔愣了一下。“为什么?”
      “被咬之后,伤口感染了。毒素从眼睛往里走,不剜就会进脑子。”玛莎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干巴巴的、像在念报告的调子,“他自己用刀剜的。剜完还在战场上撑了三个小时,等支援到了才倒。”
      沉默。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走吧。”玛莎说。
      她先迈开了步子。靴子上的铁片磕在石板地上,叮,叮,叮。
      塞西尔跟在她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穿过花园,走出皇宫的后门。清晨的阳光还没有完全铺开,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玛莎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塞西尔要加快脚步才能跟得上。
      “你不用走那么快。”他说。
      “你走得太慢了。”
      “我腿没你长。”
      “那是你的问题。”
      塞西尔没有再说话。他发现和玛莎说话,和与别人说话不一样。别人和他说话的时候,要么带着怜悯,要么带着嘲讽,要么带着那种“我在跟废物说话但我不想表现出来”的客气。玛莎没有。她说话像扔石头,扔出去就不管了。你接不接得住,是你的事。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让他觉得有点……好玩?
      疗养院在皇宫东边,走路大概一刻钟。玛莎一路没怎么说话,塞西尔也没主动找话。两个人的沉默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那种——谁也不觉得需要说话的沉默。

      ——
       到了疗养院门口,玛莎停了一下。
      “他在几号房?”
      “最里面那间。左边。”
      塞西尔跟在后面,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房间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咳嗽声、鼾声、有人在低声说话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药膏和旧布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但今天太安静了。
      玛莎不是没来过这里,她太熟悉这个地方了。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推开这扇门,迎接她的是嘈杂的、混乱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噪音——有人在呻吟,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大声喊护士换药,有人在跟隔壁床吹嘘自己猎杀吸血鬼的“英勇事迹”。走廊里永远有人在走,推车碾过石板地的声音、拐杖敲地的声音、靴子跑来跑去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那些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希望,不是生命力,是——还活着。受了伤、断了腿、瞎了眼,但他们还活着。吵,闹,骂骂咧咧,但活着。
      现在,那些声音都消失了。
      走廊空荡荡的。两边的房间大多数敞着门,里面只有空床。床单被撤走了,枕头歪在一边,床架上的铁锈在阳光下泛出暗红色的光。有些房间的墙上还挂着旧照片——一群血猎站在一起,勾肩搭背,咧着嘴笑。照片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没有人去换。
      玛莎走过一间空房间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间房以前住着一个人。一个断了双腿的老血猎,姓什么他忘了,名字也忘了。他只记得那个人每天早上都会骂护士——“今天的粥怎么又稀了!”“你是不是想饿死我!”“换药轻点!你他妈轻点!”——骂得整条走廊都能听到。护士们烦他,但每次骂完,她们还是会把粥重新热一遍端过去。
      那个人是什么时候死的?玛莎想不起来了。好像是五年前的冬天。他走的那天,走廊特别安静。第二天,那间房就空了。床单撤走,枕头拿走,窗户打开通风。第三天,新的人住进来了。住了几天,又走了。然后又空了。
      现在,那间房空了很久了。
      “玛莎?”塞西尔回头看她。
      “没事,走吧。”
      他们加快脚步,走过那些空房间,走到最里面那间。门半掩着,他推开门。
      奥列克森靠在床头,还是昨天的姿势——独眼看着窗外。听到门响,他呆呆转过头。
      “你来了,殿下。”
      然后他看到了玛莎。
      老血猎的独眼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原本空洞洞的眼窝闪了一下。
      “……小钉子?”
      玛莎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变软,是变得更硬了,像在忍什么东西。
      “教官。”她说。
      奥列克森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他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上绽开,像干裂的土地上突然开了一朵花。
      “你长高了。”他说。
      “没长。是您缩了。”
      “嘴还是这么硬。”
      “您教的。”
      “哈哈哈,你还是这副老样子。”
      奥列克森看着玛莎,玛莎看着奥列克森。两个人谁都没有先说话。久别重逢的感觉真好。
      “走廊上那些房间,”玛莎开口了,没有抬头,扣弄着腰上那把银制刀。“都空了。”
      奥列克森嗯了一声。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不是。”奥列克森说,“以前你来了,得侧着身子走。走廊上全是人,担架、轮椅、拐杖,挤得走不动道。晚上更吵,有人疼得睡不着,整夜整夜地喊。护士跑来跑去,靴子声能响到天亮。”
      他停了一下。
      “现在没人了。”
      “没人受伤了。”塞西尔说。
      “没人受伤了。”奥列克森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欣慰,也没有遗憾,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吸血鬼都快杀光了,谁还受伤?”
      玛莎坐在了另一把椅子上,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拍子。
      “以前这间房,”奥列克森抬了抬下巴,指向对面那面墙,“住过六个人。不是同时住的,是先后。第一个叫什么来着……忘了。第二个叫汉斯,第三个叫——”
      “弗里茨。”玛莎说。
      奥列克森看了她一眼。
      “噢对,弗里茨。”老血猎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
      “他是我同乡。”玛莎说,“他回去之后,开了个铁匠铺。去年结婚的时候,还给我寄了请柬。”
      “你去没去?”
      “没去。在出任务。”
      “可惜了。”奥列克森说,“他老婆做的炸猪排很好吃。”
      塞西尔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床头的碗里。刀尖戳起一块,递给奥列克森。老血猎接过去,放进嘴里,慢慢嚼。
      窗外,阳光比刚才亮了一些。有鸟在叫,不是一只,是好几只,你一声我一声,像在吵架。
      “殿下,”奥列克森嚼着苹果,含糊地说,“你觉得现在好,还是以前好?”
      塞西尔愣了一下。“什么?”
      “现在,没人受伤了,没人死了。走廊空荡荡的,疗养院快关门了。以前,走廊上全是人,每天都有新的送进来,每天都有死的抬出去。”奥列克森看着窗外,“你觉得哪个好?”
      塞西尔没有回答。
      他想起那些空房间。空床。墙上发黄的照片。没有人坐的椅子。走廊尽头那扇永远打不开的窗户。
      “我不知道。”他说。
      奥列克森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玛莎在旁边,手指还在膝盖上敲着。叮。叮。叮。和靴子的声音不一样,这个声音更轻,像雨点打在窗台上。
      “能告诉我吗?”塞西尔突然开口,“关于纯血。”
      奥列克森转过头,用那只独眼看着他。
      “到底长什么样?”
      奥列克森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碗里最后一块苹果吃了,把叉子放下,用床头的布巾擦了擦手。
      “你昨晚不是见过了吗?”他看着塞西尔。
      他没有否认。“我想听您说。”
      奥列克森沉默思索了一会儿。
      “纯血,”他说,“比传说里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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