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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未熄火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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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后不要点灯。”乳母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灯会引来它们。”
“它们长什么样?”
“像人。但不是人。”乳母的手在发抖,“它们的嘴能张到这么大——这么大——能同时咬住两个人的脖子。”
塞西尔又开始回忆起小时候乳母说的话。
——
塞西尔站在花园里,月光落在他身上,凉的。宴会已经散了,客人们三三两两地从金色大厅里出来,笑声和酒气混在一起,飘散在夜风里。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在想乳母的话。
乳母说的那些——肮脏的、龌龊的、丑陋的、灰色的皮肤、红色的眼睛、黄色的牙齿——没有一样对得上。笼子里那个东西,那张脸,那只竖瞳,那个舔嘴唇的动作……
不是畜生。
至少不完全是。
“你就是塞西尔?”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不是恭敬的“殿下”,不是客气的“小王子”,就是直愣愣的、像在叫一个路人。
他转过身。
月光下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不算高,比他矮半个头,但肌肉强壮紧实。她穿着血猎的黑色皮外套,衣摆上沾着泥,腰侧有银流苏——但不是银徽,至少现在还不是。她的脸被月光照得发白,五官不算惊艳,眉眼英气,尤其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擦干净的燧石,随时能擦出火来。
“我是。”塞西尔说。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像在看一个王子,更像在马市上看一匹马——看牙口、看蹄子、看值不值得买。
“我是血猎。从今天起,我是你的护卫。”
塞西尔愣了一下。“我没有申请护卫。”
“我知道。”
“帝国安排的?”
“帝国安排的。”玛莎的语气像在背书,每个字都念得毫无感情,“上面说你需要保护,我就被发配过来了。”
发配。她用了这个词。
塞西尔沉默了几秒。“你不想来。”
这不是问句。玛莎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
她上个月接到这个调令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
“调我去保护谁?”
她盯着那张调令纸,眼里不是接到新任务的兴奋,而是气愤。她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
“克莱门斯王子,最小的那个。”
长官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玛莎把调令摔在桌子上。
“我是血猎。杀纯血的。现在让我去给一个废物当保姆?”
她今天来到barracks总部,不是为了找上次嘲笑她的那个男人来报仇,而是来质问。
长官没有生气,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甚至有几分同情。
“命令就是命令,明天报道。”
玛莎站在那里,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不甘,满满的不甘。
她想起自己是怎么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十四岁杀了第一只吸血鬼,十七岁考进血猎军团,二十岁开始学习猎杀纯血。身上有七道疤痕,每一道都是她活下来的证明。
而现在他们要她去保护一个连刀都拿不稳的废物。
只因为她是个女人。
“Fuck!”
玛莎低声骂了句,转身走了。
她性格倔强,整整一个月都没去报道。
但没有任务的一个月里,她不是无所事事,而是在观察。观察塞西尔·克莱门斯,这个人们所谓的“废物王子”。
如同今天的宴会。
“玛莎。”
只有两个字的自我介绍。干脆利落,简洁明了。
接着她嗤笑了一下。透着嫌弃与厌恶。
“哼,连刀都拿不稳的废物。”
塞西尔没有说话。这些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到。只是以前说这些话的人,至少会在他背后说。
“那你为什么来了?”他问。
玛莎沉默了一会儿。月光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半阴影,让她的表情看不太清。
“一个月前就通知我了。我没来。”玛莎的语气终于有了一点起伏——没有愧疚。
塞西尔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那现在呢?”
“现在……”玛莎把目光移开了,看向金色大厅的方向,那里还有几个醉醺醺的贵族在门口纠缠,“今晚我在宴会上。不是来参加宴会的,是来看看。”
“看什么?”
“看那个吸血鬼。”玛莎说,“也看你。”
“那个东西从笼子里爬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往后缩了。”玛莎转过头,重新看着他,“你没有。你坐在那里,没动,也没躲。”
“我动不了。”塞西尔说,“腿麻了。”
玛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塞西尔没想到的事——她又笑了一下。不是嘲笑,也不是友善的笑,是那种“你这个人有点意思”的笑。很短,像一根火柴擦了一下就灭了。
“腿麻了。”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行。”
她把腰间的皮带紧了紧,调整了一下挂在上面的银刃短刀。
“我还是不想来。”她说,“但上面说了,不来就除名。我还需要血猎这个身份。”
“所以你来了。”
“嗯哼,所以我来了。”玛莎把一只手插进口袋里,耸了耸肩,“但你别指望我毕恭毕敬地喊你‘殿下’。我谁都不叫。以前不叫,以后也不叫。”
沉默。
夜风吹过来,把花园里晚香玉的味道送到两个人中间。远处有人在喊马夫,有人在笑,有人在骂骂咧咧地说马车怎么还不来。宴会散场的喧嚣像一层薄雾,罩在皇宫的上空。
“行了。”玛莎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早上我跟你去疗养院。”
“你不是不想来吗?”
“我是不想来。”玛莎说,“但那个老血猎——奥列克森,他是我以前的教官。我去看看他。”
她走了。靴子上的铁片磕在石板地上,叮,叮,叮,一声一声地远了。
塞西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拐角处。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那个吸血鬼从笼子里爬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往后缩了。你没有。”不是不想缩。是缩不了。那只竖瞳盯着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
但他没有说。
塞西尔转过身,朝寝宫的方向走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瘦长的、沉默的感叹号。
塞西尔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玛莎大概已经睡了。或者没睡。她睡不睡,和他也没什么关系。
他翻了个身。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竖瞳。暗金色的。在看他。
塞西尔重新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双眼睛还在。
——
殊不知,在同一片月光下,在那个地牢的最深处,在那个铁笼子里——那个东西也在醒着。
它是在想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久到人类还不懂得用银的时候,久到这片土地上还没有“帝国”建立的时候。
人类花了上千年学会在夜晚躲藏。
直到有人发现银可以烫伤它们,直到有人发现白天他们不敢出来,直到有人不在只是“躲”,而是开始“杀”。他们决定学习另一件事:如何在天黑之后,变成猎人的影子。
那是后来的事。
在更早之前,在人类的“躲藏时代”还没有结束的时候,迷雾森林最深处,已经有一座古墓被藤蔓吞没了。
古墓的地窖下面,还有一层地窖。
那一层的石棺里,躺着一个人形的东西。它的皮肤白得像死了很久的尸骨,黑色的长发散落在石棺两侧,像流淌的暗河。它的胸口没有起伏,它的眼睑紧闭——但它没有死。
它只是在等。
等人类忘记恐惧的那一天。
石棺的盖子上,刻着一个古老的符文。那些还活着的、最后几个纯血吸血鬼,管它叫——“苏醒之时”。
那个时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春天到来了。
森林里的雪刚化完,泥泞的地面上冒出第一茬野葱。古墓地窖最深处,那口石棺里传来一声响——很轻,像是骨节错位的声音。
盖子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只手伸了出来,白得发青,指甲很长。它抓住石棺的边缘,用力。石头和骨头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窖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乐器。
德拉科坐起来了。
它的头发从肩膀上倾泻下来,垂到石棺的外面,像一匹黑色的、浸了水的绸缎。它闭着眼睛,头微微仰着,鼻翼翕动,在闻空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水的味道,有植物的味道。还有一种味道——隔得很远,但它闻到了。
人类的村庄。
它睁开眼睛。暗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一种难熬的滋味从心底涌出。它饿了。
德拉科爬出石棺,站起来。沉睡消耗了它太多的能量,肌肉萎缩了,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它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脚趾很长,指甲像动物的爪子一样微微弯曲。太瘦了。瘦到肩胛骨像两把没鞘的刀,从背后支出来。
它需要吃东西。
可没有机会了。
沉睡的这几百年里,人类已经变了。有了更好的武器,更好的组织,更系统的猎杀方法。他们不再是被动的猎物——而是成为了猎人。
而它,这个刚从石棺里爬出来的、饿得瘦骨嶙峋的、连站都还不太稳的吸血鬼,一头撞进了血猎军团布下的网。
三十个血猎者,带着银网、银钉、银弹火枪,在迷雾森林里拉了一张大网。
它撕破了银网,伤了五个人。但银钉钉进肩胛骨的时候,它还是叫了。不是因为它软弱。是因为银在它体内燃烧的感觉,比它沉睡之前经历过的任何疼痛都要剧烈。
它没有跪。没有吭声。
不是因为它不会说话,是因为它不屑。它是德拉科,纯血贵族的后裔,它的祖先在人类还在用石头砸果子的时候就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称王了。纯血不会被一群猴子驯服。
但它实在太饿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饿。是沉睡了上百年之后,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的饿。它不得不吃下那些恶心,带着病菌和腥臭的脏血,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像一条狗。
因为不吃就会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而现在,它蹲在这个铁笼子里,蹲了快一个月了。月光从地牢高处的小窗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把被折断的刀。
德拉科看着那把刀。
想起了很久以前,它还没有被关起来的时候,月光不是这个味道的。那时候的月光是冷的,但不是铁笼子的冷。是曾经古堡塔顶的冷,是风吹过黑森林的冷,是它站在高处、看着脚下的世界、觉得一切都是它的那种冷。
变了,不是一切都是它的。
人类学会了杀。而德拉科成了最后一个。
它把脸埋进头发里,闭上眼睛。
黑暗里,它又闻到了那个味道。
不是月光。不是地牢的潮湿。不是鸡血鸭血的腥臭。
是那个金发的人类。是宴会上,他坐在长桌的最末位,离的很远,但那股气息飘过来的时候,它闻到了。
不是血腥。不是恐惧。是一种它活了四百年从未闻到过的、温暖的、干净的、像雪水像白桃像很久很久以前它还活着的时候、阳光晒过的亚麻布的味道。
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想记住那个味道。
在漫长的、黑暗的、只剩下饥饿的生命里,那是它闻过的最好的东西。
德拉科睁开眼睛。
竖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光芒没有丝毫暗淡。
德拉科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笼子里活多久。但它知道一件事——
那个金发的人类,德拉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