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sirous》de1coldkv

3、笼中恶兽

　　宴会那天，塞西尔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不是新的，领口和袖口有些磨损，但这是最好的一件了。他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觉得没什么不妥，就走出了寝宫。
　　金色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长桌从大厅这头摆到那头，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上摆着银烛台、水晶酒杯、金边瓷盘。贵族们穿着最体面的衣服，夫人小姐们戴着最昂贵的首饰，整个大厅亮得像白天。塞西尔坐在长桌的最末位，离父亲最远的位置。他端着一杯酒，没怎么喝，等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好奇那个吸血鬼，也许是等这场无聊宴会的结束，他也说不清。
　　菜上了一道又一道。烤乳猪、炖野兔、蜜汁鹅肝、松露浓汤。塞西尔机械地切着盘子里的肉，一块一块地送进嘴里，没尝出什么味道。他听到父亲在长桌那头和将军们大声谈笑，听到二哥在炫耀自己最近猎杀的一只野狼，听到三哥在和邻国的公主调情。所有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传不到他耳朵里。
　　只是在等。
　　终于，他听到了那个词。
　　“把那东西抬上来。”
　　是父亲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突然安静了。所有人都放下了刀叉，转过头，看向大厅的正门。
　　塞西尔也放下了刀叉。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门开了。
　　四个血猎推着一个铁笼，似乎很吃力，从大厅的正门进来。
　　笼子不大。盖着红色幕布，铁的，栏杆上能看到银色的光泽——掺了银的。栏杆之间的间距很密，连手臂都伸不出去。笼子被放在大厅的正中央，正对着长桌，像一个供人展览的柜子。
　　接着，幕布被拉开。
　　大厅异常安静。人们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了什么。
　　塞西尔看到了笼子里的东西。
　　那是一团黑色的、蜷缩着的东西。不是衣服，是头发。很长，很黑，从笼子的角落里铺出来，铺了半个笼子的地面，像一摊凝固的沥青。头发太脏了，一缕一缕地黏在一起，有些发梢结成了暗红色的硬块，塞西尔不敢想这是什么。
　　它缩在角落里，膝盖抱在胸前，脸埋在头发里。它没有动。它可能睡着了，也可能没有。它的身体被头发和阴影遮住了大半，但塞西尔能看到它的肩膀——露出来的一截肩胛骨，皮肤白得发灰，薄得能看到下面的血管。青紫色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
　　这就是吸血鬼？
　　塞西尔盯着那团黑色的东西，脑子里乳母的话和眼前这个画面在打架。
　　它们是畜生，是比畜生还恶心的东西。
　　但它看起来不像畜生。它看起来像……一个人。一个被关了很久的、饿得很瘦的、快要死掉的人。
　　大厅里响起了窃窃私语。
　　“就是它？怎么跟死了一样？”
　　“它动过吗？”
　　“听说它不吭声，一个字都不说。”
　　“它的头发好长啊，比我的还长——”
　　“你离近点看，能看到血管。青紫色的，吓死人了。”
　　“恶心。太恶心了。”
　　老血猎们调笑着，贵族小姐们三两个聚在一起谈论着这个“恶心”的生物。
　　塞西尔没有动。他只是看着。
　　然后有人站起来了。是一个老贵妇人，穿着酒红色的天鹅绒长裙，脖子上挂着三串珍珠项链。她走到笼子前，弯下腰，凑得很近。
　　“喂，”她用扇子戳了戳笼子里的那团东西，“抬头。”
　　没动。
　　她又戳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扇子的骨尖从栏杆缝隙里伸进去，戳在那团头发的顶部。“我让你抬头，你听到了吗？”
　　塞西尔看到那团东西微微颤了一下。只是很轻的一下，如果不是盯着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它没有抬头。
　　贵妇人撇了撇嘴。“没意思。”她转身走回座位。
　　又一个人站起来了。是一个老男人，穿着深红色礼服，肚子很大，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他走到笼子前，蹲下来，把圆嘟嘟的胖手伸进了笼子的缝隙。
　　“你干什么？”有人问。
　　“摸一下。怎么了？又不是摸你。”
　　他的手指碰到了那团头发。不是碰，是抓。他抓起一缕头发，在手指间搓了搓。“真长。比宫里任何一个女人的都长。”
　　然后他的手顺着头发往下滑，滑到了那截露出来的肩胛骨上。
　　塞西尔看到那只手停在了那里。手指在皮肤上按了按，像是在摸一匹布料的质地。
　　“它的皮肤好滑，”老男人回头对周围的人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塞西尔说不清的、让他胃里翻涌的东西，“滑得不像真的。”
　　“你别摸了，怪恶心的——”
　　“你懂什么，这种东西几百年才见一次。”
　　他嘿嘿笑起来，脸上的横肉挤满了五官。
　　塞西尔把目光移开了。他看着自己盘子里的那块肉，已经被他切成了很小的碎块，但他一口都没吃。他突然不饿了。
　　大厅里有人在笑，有人在议论，有人在起哄让那个老男人再摸摸别的地方。塞西尔没有抬头。他只是盯着自己盘子里的碎肉，听着周围的喧嚣，觉得这个大厅才像是一个大笼子。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布料摩擦铁栏的声响。
　　塞西尔抬起头。
　　笼子里那团黑色的东西动了。是从角落里挪出来，不是站起来，是爬出来——像一只被踩伤了腿的动物，一点一点地往外挪。锻黑的头发从身上滑落，露出了一张脸。
　　塞西尔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乳母说的“灰色的皮肤”“红色的眼睛”“黄色的牙齿”。
　　很白。不是人类那种白皙，是死了三天的那种白。皮肤薄得像半透明的纸，太阳穴、颧骨、下颚——青紫色的血管像树根一样爬满了整张脸。嘴唇几乎和脸一个颜色，泛着白，像失血过多的人。但下眼睑是红的——那一点红在惨白的脸上格外刺眼，像哭过，又像刚吃完什么。
　　它的眼睛是竖瞳。暗金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里面有红血丝。不多，但够让那双眼睛看起来不像活物。
　　但如果忽略那些血管和惨白——它的五官是好看的。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颌骨的线条，每一个角度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不是“人”的好看，是“东西”的好看——一尊被砸碎又拼回去的雕像，裂缝里全是黑红色的血痂。
　　不像人，可怕的又是太像“人”了。
　　它没有看别人。它在看塞西尔。
　　穿过整个大厅，穿过那些窃窃私语和恶心的笑声，穿过铁栏和烛光，它的眼睛直直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塞西尔。
　　塞西尔被钉在了椅子上。
　　那只眼睛里有红血丝，有青黑的眼圈，有太久没有睡觉留下的淤青。但里面还有一种东西——不是凶狠，不是哀求，不是愤怒。是饥饿。一种比凶狠更让人后背发凉的、直勾勾的、像要把人从里到外看透的饥饿。
　　然后它动了。
　　它伸出舌头，慢慢舔了一下嘴唇。嘴唇上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动作像在舔什么东西——像在舔一道还没有上桌的菜。
　　塞西尔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他说不清是什么。是那种被野兽盯上的、本能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他知道自己应该跑，但他的腿动不了。
　　那个东西开始往笼子的边缘爬。
　　四肢着地，像一只巨大的、黑色的蜘蛛，从笼子的角落一点一点地挪过来。它的头发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它的手指从头发里伸出来——很长，很白，指甲是黑的，有的裂开了，有的整个翻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
　　它爬到笼子边缘，把脸凑到栏杆之间。那两只竖瞳离塞西尔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它看着他。他看着它。
　　然后它伸出一只手，从栏杆缝隙里探出来，朝着塞西尔的方向——不是抓，是伸。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塞西尔听到旁边有人尖叫。
　　“它要出来了——”
　　“拦住它！拦住它！”
　　几个血猎冲上去，用铁棍敲在笼子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那个东西缩了一下，但没有退。它还是看着塞西尔。
　　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说话。是一个声音——很低，很沉，从喉咙最深处发出来的，像野兽的呜咽，又像某种古老的、失传的语言。那个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了。所有人都听到了。
　　塞西尔也听到了。
　　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那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不是“塞西尔”这三个字，是更古老的、更原始的、比他名字更久远的东西。
　　那个声音像在说：我认识你。
　　血猎们把笼子拖走了。铁轮碾过大理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那个东西被拖回大厅的另一头，拖出了金色大厅的门，拖回了黑暗里。
　　塞西尔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旁边的人在说什么，他听不见。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胸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
　　他把手攥成拳头，压在桌子下面。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椅子，走出了大厅。
　　没有人注意到他走了。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最小王子的离席。
　　他走到花园里，站在月光下，大口大口地呼吸。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胸口生疼。他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直起身，看着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月光落在他身上，凉的。
　　他想起了那个东西的眼睛。
　　暗金色的。竖着的。里面有红血丝。
　　它在看他。
　　为什么是我？
　　没有答案。 但塞西尔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他再也回不到那个只关心女孩和狐狸的故事的下午了。
　　那个东西仅仅只看了他一眼，他的世界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