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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帝国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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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西尔·克莱门斯是帝国最大的笑话。
这话不是别人说的,是他父亲说的。那年的家宴上,国王喝多了酒,当着所有儿子的面,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指着他说:“克莱门斯家族的血脉,到你这儿算是断了。”
塞西尔那年十四岁。他低着头,把盘子里的肉切成很小很小的块,一块一块地咽下去。没有哭,没有反驳,甚至没有抬头。他的二哥在旁边嘲笑了一声,三哥也跟着笑,大哥没有笑,但也没有替他说话。
那顿饭他吃了很久。所有人都离席了,只有塞西尔还坐在那里,把盘子里最后一块肉切成两半,一半送进嘴里,另一半又切成两半。直到仆人来收拾桌子,他才站起来,说了一声“我吃饱了”,然后走了。
没有人听到。因为已经没有人在了。
克莱门斯家族统治这片土地三百年。每一任国王都是猎杀吸血鬼的传奇,每一位王子从十岁起就开始摸刀。大哥十七岁猎了第一只吸血鬼,二哥十四岁,三哥十二岁。最小的那个——塞西尔,十七岁了,别说猎杀,他连血猎资格考试都没参加过。
考官说得很直接:“殿下,您去了也是浪费时间。”
父亲说得更直接。就是那句——“血脉断了。”
塞西尔不是没试过。
十岁那年,父亲请了帝国最好的剑术教官来教他。教官是个退役的银徽血猎,左腿是假肢,但单手能举起一个成年男人。他看了塞西尔一眼,说:“站直。”
塞西尔站直了。
“握剑。”
塞西尔握住剑柄。那把剑是特制的,比正常的剑轻一半,专门为他打的。但他还是觉得重。不是手重,是心重。那把剑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冰,冷得他想松手,但他没有松。
“举起来。”
他举起来了。剑尖在发抖。
教官看了他三秒钟,把剑从他手里抽走了。
“我可以练。”塞西尔慌了。
教官没有回答。他把剑放回架子上,转过身,用那只假腿一瘸一拐地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殿下,有些人生来就不是杀人的料。这不是您的错。”
塞西尔站在训练场上,站了很久。那把剑被放回了架子,他没有再去拿。
不是因为他认输了。是因为他知道教官说的是对的。他握剑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抗拒——好像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这不是你该做的事。
后来他试过骑马。马不听话,把他摔下来三次,最后一次摔断了锁骨。他躺在地上,看着天空,马在旁边打了个响鼻,低头闻了闻他的脸。他伸手摸了摸马的鼻子,说:“你也不喜欢我,对吧?”
马没回答。但它的鼻息喷在他手心里,热的。
塞西尔也试过射箭。箭永远偏左,射了五十支,四十九支插在靶子的左边,最后一支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他试过所有克莱门斯家族的男孩该学的东西。没有一样学得会。
不是不努力。是努力了也没用。
所以后来他不试了。
他开始写作。
写作不需要握剑,不需要骑马,不需要射箭。只需要一支笔、一张纸、一扇有阳光的窗户。他在纸上建了一座城堡,城堡里住着一个女孩,女孩每天给路过的小动物喂面包屑。没有人会嘲笑那个女孩,因为那个世界是他说了算。
他的大哥第一次看到他在写东西,拿起来看了一眼,念了两行,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恶意的笑,是那种“你居然还有这种闲情逸致”的笑。“你几岁了?”他把纸扔回桌上,“写这种东西,丢不丢人?”
塞西尔没有回答。他把纸抚平,继续写。
他的二哥更坏。
有一次把他的笔记本抢走了,当着几个侍从的面念了出来。念到“女孩的手碰到狐狸的皮毛”的时候,他笑得弯下了腰。“我的天,”他擦了擦眼泪,“我可爱的塞西尔,你是不是还想给狐狸起个名字?”
侍从们跟着笑。塞西尔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等二哥笑够了,把笔记本扔回给他,他接住,翻开,找到刚才被打断的那一行,继续写。
他不是不难过。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三哥是唯一一个不怎么嘲笑他的人。不是因为三哥善良,是因为三哥根本不关心他在做什么。三哥只关心三件事:打猎、喝酒、女人。塞西尔写的东西,三哥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塞西尔在这个家族里活了十七年。
十七年里,他学会了三件事:低头、沉默、不哭。
不是因为他软弱。是因为他太早就知道了一件事——在这个家族里,眼泪比血更不值钱。
所以他不哭。从来不哭。
——
那天晚上,塞西尔从疗养院回来,路过训练场。
训练场上有几个人还在练刀。月光下,银色的刀刃划出一道道弧线,像流星,像闪电。他站在阴影里看了一会儿。那些人比他小,最小的那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但挥刀的动作已经很干净了。一刀,一刀,一刀。没有多余的动作。
塞西尔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他回到书房,坐下来,拿起笔。
羊皮纸上还是那个女孩和狐狸的故事。狐狸的腿好了,女孩把它放回了森林。然后呢?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夜太静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是那个废物王子?”
“嘘,小声点。”
“怕什么,他又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他能拿我怎样?拿笔戳我?”
两个人笑了一下。
“也是。克莱门斯家族出了这么个东西,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别说了,万一有人——”
“行了行了,走吧。”
脚步声远去了。
塞西尔坐在书桌前,没有动。他的笔尖还悬在羊皮纸上方,一滴墨水从笔尖滑落,滴在纸上,洇开了一朵黑色的花。
塞西尔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笔,吹灭蜡烛,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月亮很亮。月光落在他身上,凉的。
他没有哭。他从来不哭。
不光这些,就连他的长相也和这个家族格格不入。
他的兄弟们皮肤上全是伤疤和老茧,他的皮肤干干净净,连一颗痣都没有。
下等军人敢当着他的面开玩笑:“哟,小王子殿下,您来训练场干什么?这儿血腥,别脏了您的裙摆。”
可那天他穿的是猎装。周围的士兵笑成一团,但没有人制止。
塞西尔的长相继承了那个同样美丽但废物的母亲。头发是浅金色的,长度到锁骨微微内扣,不像久经沙场的战士,像画里的人。
年轻女仆们常常唾弃与惋惜他:是个公主多好,可偏偏是个男儿身。
有人说这个国家完蛋了,连王子都长这样。
塞西尔就在这样鄙夷和偏见的环境中成长。
十七年来,没有人觉得他值得多看一眼。
直到那个晚上。宴会的请柬像往常一样被塞进门缝,塞西尔像往常一样准备找个借口不去。但仆人托马斯多嘴了一句:“殿下,听说这次要把那个东西抬上来展览。”
那个东西。
地牢里关了快一个月的、不吃不喝的、纯血的东西。
塞西尔把请柬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
“我去。”他说。
托马斯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他已经把请柬折好放进口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