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0、 功过谁书 ...
-
他的吼声,淹没在又一阵冲锋的号角与濒死的哀嚎之中。
赤焰河谷的厮杀声,被远远甩在身后。
边城帅府门前,马蹄声急促,雷焕背着昏迷不醒的裴照,踉跄着冲进府门。
他的甲胄上沾满血污——有些是敌人的,有些是从背上那人口中溢出,顺着衣襟淌下来的。
“军医!军医在哪!”雷焕的吼声在廊下回荡。
几名亲兵急忙迎上前,七手八脚地将裴照从雷焕背上接下。
触手之处,那单薄的身体冰冷得骇人,仿佛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军中医官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姓周,行医三十余年,边城大大小小的伤势他都见过。
可当他将手指搭上裴照的手腕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却瞬间变得铁青。
“脉象……”周医官眉头紧锁,手指在裴照腕间反复游移,“虚浮紊乱,似有气血逆行之象,心神损耗过剧……”
他抬起头,对上闻讯赶来的李澹的目光,语气沉重:“殿下,这不是寻常伤势。
裴先生他……五脏六腑皆有损耗,心血亏虚极重,若不及时调养,恐有性命之忧。“
李澹的脸色没有变化,只是眸光沉了几分。
“用药。”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孤不管用什么法子,把他救回来。”
周医官躬身领命,急忙去开方煎药。
李澹屏退左右,只留下雷焕和两名贴身亲卫守在门外。
他走到榻边,俯身看着昏迷中的裴照。
年轻的言灵师仰面躺着,面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只有嘴角那一抹干涸的暗红,触目惊心。
他眉头紧锁,呼吸急促而紊乱,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仿佛正陷在某种深不见底的梦魇之中。
李澹伸手,从亲兵端来的铜盆中捞起一方温热的帕子,拧干,轻轻覆上裴照的额角。
帕子触到皮肤的刹那,裴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眉头皱得更紧,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压抑的呻吟。
李澹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用帕子擦拭他额角的冷汗,又沾了温水,拭去他嘴角残留的血迹。
帕子拂过下巴时,裴照的睫毛轻颤了两下,却始终没有醒来。
李澹将帕子丢回铜盆,在榻边坐下,随手拿起案上堆积的军务文书,开始翻阅。
帐外的日头渐渐西斜,投进窗棂的光影从明黄变成昏红。
帅府内外,人来人往,脚步声、低语声、甲胄碰撞声交织,却都被那扇紧闭的房门隔绝在外。
门内,只有文书翻动的细碎声响,和榻上那人微弱而急促的呼吸。
“殿下。”
门外传来通报声。
李澹放下笔:“进来。”
房门推开,韩啸与杜明渊并肩走入。
韩啸一身甲胄未解,上面血迹斑斑,左臂还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暗红色的血渍。
杜明渊同样面色憔悴,左臂吊着绷带,但眼中却有掩饰不住的振奋。
“殿下,”杜明渊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却难掩激动,“赤焰河谷一战,捷报。”
他将手中战报呈上,同时禀报:“此战,我军歼灭北狄前锋近千人,俘获三百余人。
秃发乌孤身中三箭,重伤败退,被亲兵拼死救走。
北狄主力因疑兵之计未敢全力救援,赫连朔已率部后撤三十里,暂无南犯之意。“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了些:“我军伤亡四百余,多为东侧缓坡阻击战所致。
死者一百七十三人,重伤者九十余,余者轻伤。“
四百对一千。
以少胜多,大获全胜。
若是往常,这足以让任何一个将领弹冠相庆。
可杜明渊的声音里,却听不出太多喜悦。
李澹接过战报,翻阅片刻,抬眼看向韩啸:“韩校尉,你为首功。”
韩啸闻言,却猛地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不敢居首功!”
他抬起头,虎目之中满是认真与执拗:“若无裴先生在东侧危急时稳住军心,防线早已崩溃;若无殿下运筹帷幄、遣石将军疑兵断道,此战恐难速胜。
末将只是在前冲杀,论功劳,首功当属殿下与裴先生。“
杜明渊在一旁微微颔首,显然也是同样的意思。
李澹将战报放下,目光从韩啸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
“功劳如何定,自有朝廷法度,不是你我说了算。”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孤已上表为赤焰军陈情,为二十年前冤案平反。
韩校尉,你们的功绩,孤不会让它被抹杀。“
韩啸眼眶微红,重重叩首:“末将……谢殿下!”
李澹抬手示意他起身,话锋却忽然一转:“但韩校尉,你可知,朝中已有人将赤焰军称为‘叛军余孽’?”
韩啸的身子一僵。
“你可知,”李澹继续道,声音依旧平淡,“有人将裴照在战场上的‘异处’,称为‘妖术惑众’?”
杜明渊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此战大捷,”李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是功是过,尚在两可之间。
朝堂上的事,比战场更复杂,也更凶险。“
韩啸攥紧了拳头,指节青白。
他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低下头,闷声道:“末将……明白。”
杜明渊在一旁躬身道:“殿下放心,战报之事,属下会妥善处置。”
李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韩啸与杜明渊离开后不久,镇北侯杨烈也亲自前来探望。
老将军依旧一身黑甲,步伐稳健,进门前先在门外站了片刻,似乎在打量帅府的格局,又似乎在思量什么。
“侯爷请。”李澹亲自迎到门口。
杨烈抱拳行礼,大步走入,目光扫过榻上昏迷的裴照,眉头微皱:“裴先生伤势如何?”
“心力交瘁,气血亏损,需静养些时日。”李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杨烈走到榻边,仔细打量了裴照片刻,忽然问道:“老臣听闻,东侧缓坡战事最危急时,裴先生曾亲上前线,以言语激励士卒?”
“不错。”李澹点头,“裴照通晓兵法,善于激励士气,且身先士卒,以致心力交瘁。”
杨烈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着李澹:“只是……激励士气?”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老臣麾下的斥候回报,当时东侧防线摇摇欲坠,裴先生一开口,那些原本快要崩溃的士兵,忽然又稳住了阵脚,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这种事,老臣行军打仗二十年,闻所未闻。”
李澹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侯爷有所不知,裴照此人,口才极佳,且赤焰军将士皆知他为救韩校尉身受重伤,对他颇为敬服。
危急时刻,同袍的一番话,往往比刀剑更能振奋人心。“
他微微一笑:“侯爷也是沙场老将,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杨烈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殿下说的有理,是老臣多虑了。”
他抱拳告辞,大步离去。
房门关上,李澹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他转身走到窗边,望着杨烈离去的背影,眸光深沉。
片刻后,他头也不回地开口:“杜先生。”
守在门外的杜明渊立刻推门而入:“殿下。”
“战报润色一下。”李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冰冷的笃定,“裴照之功,只写‘献策、协防、激励士卒’,切莫提及任何‘异常’之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杨侯是聪明人,未必全信孤的话。
但只要战报上不写,他便没有把柄。“
杜明渊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夜深了。
帅府内外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李澹依旧坐在榻边,手中捧着一卷兵书,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他的目光,偶尔落在榻上那人苍白的面容上。
裴照的呼吸比傍晚时平稳了些,却依旧急促,眉头紧锁,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困住,挣脱不得。
忽然,裴照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那动作极其轻微,若非李澹一直留意,几乎不可能察觉。
李澹放下兵书,握住他的手。
裴照的手掌冰凉,指节纤细,握在掌中,仿佛握住一截冷玉。
就在李澹的手覆上来的瞬间,裴照的眼睫轻颤了两下。
他的意识,正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缓缓上浮。
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颅内搅动。
但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感知,却如潮水般涌来——
他能“听”到。
不是用耳朵,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官。
门外亲兵均匀的呼吸声,远处廊下仆役走过的脚步声,甚至连更远处厨房里锅勺碰撞的细微响动,都异常清晰。
更让他心惊的是,身旁那人身上传来的气息。
疲惫,忧虑,冰冷的决意,还有某种……深藏的、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那些情绪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李澹周身,裴照虽闭着眼,却能模糊地“看”到它们的轮廓。
这种感知的敏锐化,不知是福是祸。
裴照心中微凛,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就是这一动,李澹的手掌忽然收紧,将他的手牢牢握住。
那掌心微凉,力道却大得出奇。
“醒了?”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裴照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渐渐聚焦。
昏黄的灯光下,李澹的脸近在咫尺。
那张面容依旧平静如水,可裴照却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
忧虑,审视,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殿下……”裴照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李澹抬手,制止了他开口。
“别说话。”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的心神损耗过剧,需要静养。”
裴照眨了眨眼,算是应答。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想要抽回,却发现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力气,只能任由对方握着。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李澹忽然开口,声音极轻,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他说:
“三日后,京城会有人来。”
裴照的瞳孔微缩。
他不需要问是谁,也不需要问来做什么。
那模糊的感知中,李澹身上那股冰冷的决意,忽然变得更浓,更重,仿佛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不知何时便会落下。
裴照闭上眼,握着他的那只手,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