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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封赏与暗箭 ...


  •   那掌心的温度,是他坠入黑暗前,最后感知到的真实。

      三日光阴,在昏沉与断续的药香中悄然流逝。

      裴照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像一叶漂浮在暗河上的孤舟,被潮水推着起起落落。

      每次睁眼,入目都是那盏昏黄的油灯,和灯下那抹挺拔而沉默的身影。

      李澹几乎寸步不离。

      军务文书堆积如山,他便搬到榻边的案几上批阅,笔锋依旧凌厉,只是偶尔会顿住,目光落在榻上那张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再重新落笔。

      裴照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

      第四日清晨,他能自己撑着床沿坐起,靠在床头喝下半碗米粥。

      周医官来诊脉,神色比初时缓和许多,只叮嘱“心神损耗太重,切忌再动用那等伤身的法子”。

      李澹在一旁听着,没有说话,只是那双平静的眸子,多看了裴照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责备,却有一种裴照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第五日,裴照已经能在室内缓步行走,只是走上几步便气喘,头晕目眩。

      他不敢逞强,大部分时间仍是静坐调息,任由那股玄妙的感知在体内缓慢修复。

      他发现,那次近乎自毁的言灵使用,虽然让他元气大伤,却也像烧红的铁淬入冷水,将他的感知淬炼得更加敏锐。

      他能“听”到更多东西了。

      帅府内外,每个人的情绪、心绪,都像一个个小小的光点,在他脑海中明灭闪烁。

      大多数人是混沌的,只有在情绪剧烈波动时,才会变得清晰可辨。

      李澹身上的光,始终是沉静的、冰冷的,像深冬的湖面,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

      裴照没有刻意去探听,只是被动地接收着这些信息。

      他没有问李澹,那句“京城会有人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能感觉到,李澹在等。

      等什么,或者,等谁。

      第五日傍晚,答案来了。

      “殿下!”

      雷焕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急促,“京城来人了!

      是……是宫里的人!“

      裴照睁开眼,正对上李澹抬起的目光。

      太子殿下的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将手中书卷缓缓合拢,放在案上,起身整了整衣冠,动作不疾不徐,仿佛早有预料。

      “走吧。”李澹淡淡道,目光在裴照身上停留一瞬,“你也来。”

      帅府大堂,灯火通明。

      堂前院落里,赤焰军与边军的将领、文官,按品级站列,甲胄或官服在灯火下反射出或冷冽或柔和的光。

      气氛肃穆,却难掩众人脸上的振奋与期待。

      大捷之后,京城必有封赏,这是惯例。

      韩啸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方,身上的伤还未痊愈,左臂吊着绷带,但那张刀削斧凿般的面孔上,却难得地带着几分紧张的期待。

      他身后,是赤焰军幸存的将校们,个个挺直腰板,眼中有光。

      杜明渊站在文官一侧,面色如常,只是不时轻咳两声,显然伤势未愈。

      他察觉到裴照的目光,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裴照站在李澹侧后方,半步之遥。

      这是太子近臣的位置。

      他垂眸而立,身上的锦袍是李澹命人新制的,料子柔软,却掩不住底下那具依旧单薄、尚未完全恢复的身躯。

      “宣——!”

      尖利的唱喏声响起,如同一把利刃划破沉寂的夜。

      大堂正门,一名身着蟒袍的太监,在几名小太监的簇拥下,昂首阔步走入。

      他约莫五十余岁,面容白净,保养得宜,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近乎慈祥的笑意。

      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冯保。

      宫中秉笔太监,皇帝近侍,深得圣心。

      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的绢帛,那绢帛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边缘绣着祥云纹,卷轴两端是紫檀木雕刻的龙首。

      圣旨。

      “太子殿下接旨——!”

      冯保的声音尖细却中气十足,在大堂中回荡。

      李澹率先撩袍,单膝跪地,垂首敛目。

      身后众人,呼啦啦跪倒一片。

      甲胄与膝盖碰撞地面的声音,衣袍摩擦的窸窣声,汇成一股沉闷的、令人呼吸微窒的洪流。

      裴照跟着跪下,膝盖触及冰冷的石板地面,寒意顺着膝盖骨爬上来,让他微微皱眉。

      他垂着头,目光落在面前那双明黄的靴尖上。

      冯保展开圣旨,拖长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边关大捷,赤焰谷一役,歼敌千余,扬我国威,甚慰朕心。”

      “太子李澹,临危不惧,调度有方,功在社稷。

      赏黄金百两,蜀锦百匹,明珠十斛,玉如意一柄。“

      “昭武校尉韩啸,骁勇善战,身先士卒,封昭武校尉,统领原赤焰军部众,编入边军序列,听候边军都督府调遣。”

      韩啸的身子微微一震,重重叩首:“末将……谢主隆恩!”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二十年冤屈,二十年流亡,今日,总算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兵部职方司员外郎杜明渊,参赞军务有功,授实职,留太子身边听用。”

      杜明渊叩首谢恩,面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圣旨继续,随太子出征的边军将领,大大小小,皆有封赏。

      或升官,或赏银,或赐绸缎宅邸。

      念到名字的,无不是面露喜色,叩首谢恩。

      大堂中的气氛,渐渐从肃穆变得热烈。

      唯有裴照,跪在人群中,听着那一个个名字、一份份赏赐从耳边掠过,心中却泛起一丝冰凉的预感。

      圣旨念完了。

      从头到尾,没有他的名字。

      一字未提。

      仿佛裴照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仿佛赤焰谷那场以命相搏、险些让他魂断沙场的言灵之术,从未发生过。

      裴照垂着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能感觉到,身旁李澹身上的气息,微微沉了沉。

      那是一种极细微的变化,若非他如今感知敏锐,几乎不可能察觉。

      “宣旨毕——”

      冯保将圣旨卷起,脸上那抹慈祥的笑意更浓了几分,他走上前,亲自将李澹扶起,声音亲热:

      “殿下快请起,诸位将军都请起。”

      “陛下对殿下此次边关之行,甚是满意,常在宫中夸赞殿下有太祖之风,实乃社稷之福啊!”

      李澹起身,神色如常,拱手道:“父皇谬赞,儿臣愧不敢当。

      此战能胜,全赖将士用命,韩校尉、杜先生居功至伟,儿臣不过是坐镇后方,不敢贪功。“

      冯保笑容满面,连连点头:“殿下谦逊了,谦逊了。”

      他目光一转,落在韩啸身上,更是热情:“韩校尉,陛下对赤焰军的忠勇,深感钦佩。

      当年之事,陛下也是……唉,如今总算沉冤昭雪,韩校尉定要好生报效朝廷,不负圣恩哪!“

      韩啸眼眶微红,抱拳道:“末将定不负陛下厚望!”

      冯保又与杜明渊寒暄几句,态度同样亲热。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李澹身侧。

      移向那个垂眸静立、存在感极低的年轻身影。

      “这位……便是裴先生吧?”

      冯保的笑意依旧,但裴照却清晰地“听”到了他心中那层厚厚的、近乎本能的防备。

      那是一种对“未知”的警惕,对“异类”的审视,还有一丝……执行某种隐秘任务时特有的谨慎与权衡。

      “久闻裴先生大名。”冯保上前两步,上下打量着裴照,笑容和煦,“听闻先生于赤焰谷一战中,为太子殿下出谋划策,功劳不小啊。”

      裴照抬眸,对上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躬身:“不敢,裴某不过是尽绵薄之力,当不得公公谬赞。”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逊与疏离。

      冯保“哦”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

      随即,他笑着拍了拍裴照的肩膀:“先生不必过谦,陛下常说,有才之人,当重用。

      先生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那拍肩的动作亲热,但裴照却感觉到,冯保的指尖,隔着衣料,微微顿了顿。

      那是在试探。

      试探他的身体,试探他的反应,试探他这个“太子身边的异人”,究竟是什么成色。

      裴照没有躲,也没有任何异常反应,只是顺着那力道微微欠身:“谢公公提点。”

      冯保收回手,笑意不减,转身与李澹继续寒暄。

      但裴照知道,这层试探,只是开始。

      封赏仪式结束后,众将散去,大堂中只余李澹、冯保与几名心腹。

      “殿下,”冯保敛起笑容,正色道,“陛下有些话,让奴婢私下带给殿下。”

      李澹抬手,屏退左右,只留裴照一人在侧。

      冯保看了裴照一眼,欲言又止。

      “裴先生是孤的人,无妨。”李澹淡淡道。

      冯保点点头,压低声音:“陛下问,太子身边那位裴先生,于赤焰谷一役,究竟是何等功劳?

      军中颇有些‘异闻’。

      太子素来稳重,用人当知分寸。“

      他说完,目光落在李澹脸上,似笑非笑。

      李澹神色不变,仿佛这个问题早在意料之中。

      “冯公公,”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裴照此人,通晓北狄情势,精于山川地理,于战前谋划、战时激励士卒,功劳不小。

      至于所谓’异闻‘……“

      他微微一顿,嘴角浮现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不过是士卒激战之余,肾上腺素飙升,记忆出现偏差,以讹传讹罢了。

      沙场之上,人人口口相传,越传越玄,古来有之,公公应当见得多了。“

      冯保听罢,笑容依旧,但裴照却清晰地“听”到了他心中那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不信”。

      不是不信李澹的解释,而是……皇帝不太信。

      但暂时,不想深究。

      “殿下说的有理。”冯保颔首,“奴婢会如实回禀陛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中带上一丝忧虑:“只是……殿下还需小心。

      宁王那边,咬得很紧。

      沈御史的折子,引经据典,颇得一些老臣附和。

      陛下虽留中未发,但显然已心生疑虑。“

      李澹眸光微沉:“沈墨清?”

      “正是。”冯保低声道,“都察院沈墨清御史,连上三道奏折。

      一弹劾殿下’擅与叛军余孽合流,有损国体‘,二弹劾’军中疑有异人施术,惑乱军心,恐非正道‘。“

      他看了裴照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那“异人”,指的便是他。

      “沈御史为人刚直,在清流中声望颇高,”冯保继续道,“其言虽苛,却占着’大义‘名分。

      陛下不好驳斥,殿下还需小心应对。“

      李澹沉默片刻,拱手道:“多谢公公提点。”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递上:“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公公笑纳。”

      冯保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殿下……”

      “公公远道而来,辛苦了。”李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这点心意,是孤的一片诚意。”

      冯保推辞一番,终是笑着收下,态度明显亲近了几分:“殿下放心,奴婢定会如实回禀陛下。

      陛下那边,奴婢也会……斟酌着说。“

      他起身告辞,临走前,又意味深长地看了裴照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仿佛在说:年轻人,你摊上事了。

      冯保离去后,大堂中陷入沉寂。

      李澹屏退所有人,只留裴照一人。

      他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看到了吗?”

      裴照垂眸:“看到了。”

      “沙场血战换来的功劳,”李澹转过身,目光如刀,落在他脸上,“抵不过朝堂上一支笔、几句话。”

      他走近一步,与裴照不过咫尺之遥,声音压得极低:

      “你在战场上拿命换来的,他们一个字都不提。

      仿佛你从不存在。

      而沈墨清那几道奏折,却能让父皇心生疑虑,能让满朝文武议论纷纷。“

      裴照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早有预料。”

      “不错,”李澹点头,眸光幽深,“孤预料到会有攻讦,但没料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正大光明‘。

      沈墨清……是个麻烦。“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此人孤打过交道。

      为人刚直,却迂腐固执,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他弹劾赤焰军是’叛军余孽‘,弹劾你是’妖人惑众‘,不是为了党争,而是……“

      “他真心这么认为。”裴照接过话头,声音平淡。

      李澹看向他。

      裴照缓缓抬眸,那双漆黑的眼中,映着灯火的光,却深不见底。

      “方才冯保开口时,我’听‘到了一些东西。”他的声音极轻,“沈墨清的’大义‘之下,藏着的,是对’异类‘近乎本能的恐惧与排斥。

      他害怕他不了解的东西,害怕那些超出他认知范畴的力量。“

      他微微一顿,嘴角浮现一丝淡得近乎苦涩的弧度:

      “这种人,往往最难说服。”

      李澹盯着他,没有说话。

      夜风从窗外吹入,带着边城特有的、干燥而凛冽的气息。

      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良久,李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

      “三日后,沈墨清会以‘巡察边防、复核军功’的名义抵达边城。”

      裴照没有意外。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

      那双手,曾经在战场上释放过毁天灭地的言灵之力,也曾经在昏迷中被人紧紧握住,不愿松开。

      “他来,”裴照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李澹说,“是要亲自来‘看’我。”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的更鼓声隐隐传来,沉闷而悠长。

      帅府内,灯火渐次熄灭。

      唯有这间大堂,还亮着一盏孤灯。

      灯下,两个人影相对而立,一高一矮,一挺拔一单薄。

      没有人再开口。

      但他们都知道,一场比战场更凶险、更无声的博弈,即将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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