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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血染缓坡 ...


  •   远处战场上的喊杀声,随风涌来,更加清晰了。

      那不再是隔着距离和烟尘的模糊混响,而是无数种声音被挤压、撕裂、然后抛向高空的尖啸。

      金属与骨骼碰撞的钝响,利刃劈开血肉的撕裂声,濒死喉咙里嗬嗬作响的喘息,还有一种沉闷的、仿佛大地在呻吟的震颤——那是无数马蹄和脚步践踏同一片焦土的声音。

      望楼上,李澹的目光依旧望着赤焰河谷的方向,但瞳孔深处,倒映的绝非平静。

      火墙残存的区域,彻底被铁蹄踏碎。

      燃烧后的草木灰烬混着焦黑的土块,在狄骑冲锋的烟尘里扬起,形成一片呛人的、浑浊的浊雾。

      秃发乌孤没有再嚎叫,他只是用那双充血的、野兽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坡顶的大梁军阵,手中那柄刚刚饮过血、刃口翻卷的弯刀,向前斜斜一指。

      这是一个无需言辞的命令。

      踏过去,碾碎他们。

      幸存的狄骑,眼中最后一丝被裴照“拨动”出的惊疑,此刻已被将领的凶悍和鲜血的刺激彻底取代。

      他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类似野兽护食般的狺狺声,双腿夹紧马腹,如同最后几股汹涌的浊流,狠狠撞向依托矮墙防御的大梁防线!

      “稳住!枪阵——!”徐锋的吼声已经劈了哑,几乎只剩气音,但他手中染血的横刀却指向最前沿。

      赤焰军老兵排成的枪阵,像一道单薄却坚韧的堤坝。

      长枪如林,微微下压,对准了疾冲而来的马头。

      第一排枪杆扺在矮墙上,后排的枪尖越过袍泽的肩膀,织成一片死亡的荆棘。

      “轰!”

      狄骑重重撞上枪尖与矮墙构筑的防线,发出一声沉闷到令人心颤的巨响。

      木屑、碎石、还有人体被洞穿时发出的怪异声音,瞬间炸开。

      最前面的狄骑连人带马被数支长□□穿,但巨大的冲击力也让枪杆瞬间折断,握枪的士兵被反震得口喷鲜血,向后跌倒。

      缺口,几乎立刻出现。

      “杀!”

      一名身材格外高大的狄骑,凭着战马的冲势和自身蛮力,竟直接撞开了两支偏离的枪尖,从缺口处狠狠撞入!

      他手中的弯刀化作一道浑圆的弧光,带着凄厉的风声,劈向侧后方一名因枪杆折断而略显慌乱的年轻赤焰军士兵。

      那年轻士兵脸色煞白,只来得及将断枪横在胸前。

      “铛!”

      弯刀重重砍在枪杆上,木屑纷飞,巨大的力道让他双臂瞬间失去知觉,整个人踉跄后退。

      狄骑狞笑着,拨转马头,准备补上一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一名满脸血污、左眼只剩一个血窟窿的老兵,猛地合身扑上。

      他手中只剩半截的制式环首刀,用尽全身力气,从侧面狠狠捅向战马的脖颈!

      噗嗤!

      温热的马血混着气泡喷涌而出,溅了老兵满头满脸。

      战马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悲鸣,前蹄一软,向前栽倒,将那狄骑从马背上狠狠甩了出去。

      “石头!守阵眼!”独眼老兵嘶吼,声音像破风箱。

      少年兵石头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挺起手中完好的长枪,用尽吃奶的力气,对着刚刚摔落、正试图爬起的狄骑后心猛刺过去!

      枪尖从后背透入,狄骑的挣扎戛然而止。

      “叔——!”石头扑到独眼老兵身边。

      老兵靠着一截断墙,胸口那处被另一名趁机突入的狄兵留下的伤口,正汩汩地冒着血沫,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更多的暗红。

      他用那只独眼看着石头,眼神里的凶狠迅速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痛楚和某种决然的情绪取代。

      他猛地推开石头伸过来搀扶的手,用尽最后力气嘶吼,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守住…你的位置!别……别管老子!”

      话音未落,他的头猛地垂下,只有握着断刀的手指,还死死扣在刀柄上,指节青白。

      “叔——!!!”

      石头的哭嚎被更巨大的声浪淹没。

      类似的情景,在整条摇摇欲坠的防线上不断上演。

      老兵用命换命,为年轻士兵争取喘息之机;队正吼到失声,刀砍卷刃,用刀柄砸碎敌人的牙齿;有人被砍断了胳膊,却用残肢死死抱住马腿,为同伴创造刺杀机会……

      伤亡数字在无声地疯狂飙升。

      每倒下一人,防线就单薄一分。

      狄骑居高临下的冲击力,在近身混战中被发挥到极致,他们的弯刀专为劈砍设计,马匹的践踏更是步兵的噩梦。

      大梁士兵依靠血肉、勇气和简陋的工事死死支撑,防线像被重锤反复敲打的蛋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痕从各个接缝处蔓延开来。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开始缠绕一些士兵的心脏。

      握着武器的手在抖,瞪着敌人的眼睛开始躲闪,脚步不由自主地想要后退。

      不是怕死,而是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和同伴不断倒下的现实,正在快速摧毁紧绷的意志。

      就在这时,一直被雷焕和几名亲卫严密护在侧后方土坡下的裴照,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只有眼眶周围透着一圈不祥的青黑。

      之前那次精细的“扰动”和此刻战场上狂涌的负面情绪——恐惧、绝望、嗜血、濒死的痛苦——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凿子,持续不断地敲打、撬动着他本已紧绷到极限的精神。

      耳中嗡嗡作响,视野边缘阵阵发黑,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颅内的剧痛。

      但他还是“看”到了。

      他“看”到了防线中段那致命的动摇,看到了石头抱着老兵尸体时眼中瞬间闪过的茫然,看到了几名士兵下意识后退的脚步,看到了秃发乌孤脸上那抹残酷的、胜券在握的狞笑。

      不能再等了。

      “先生!”雷焕察觉到他意图,急忙伸手想拦,“您的身体……”

      裴照没有回头,只是用冰冷汗湿的手,轻轻按在雷焕结实的前臂上。

      那手没什么力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深吸一口气,那吸进肺里的空气带着浓重的血腥、硝烟和内脏破裂后的甜腻恶臭,刺激得他胃部一阵翻腾。

      他强压下呕吐的欲望,借着雷焕手臂的支撑,有些踉跄地向前走了几步,站到那处稍高的土坡上。

      这里视野更开阔,也更容易被流矢盯上。但他顾不上了。

      他闭上眼睛。

      不是放弃视觉,而是将所有的感知,如同收束的渔网,猛地向内收缩,又定向地向外投射。

      摒弃掉远处厮杀的混乱,摒弃掉侧翼的鏖战,将全部精神力,如同千丝万缕的触须,小心翼翼地、颤抖地探向前方那一段段最摇摇欲坠的防线。

      他的目标,不再是狄骑那狂暴的集体情绪——那会立刻引火烧身。

      他要触碰的,是己方士兵心底那簇在狂风暴雨中即将熄灭的火苗。

      然后,用自己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去“点燃”它。

      没有高亢的呐喊,没有华丽的辞藻。

      他开口,用一种低沉、缓慢,甚至有些虚弱的语调。

      但那声音奇异地穿透了战场震耳欲聋的喧嚣,并非靠音量,而是靠某种直接的、冰冷的穿透力,仿佛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响在那些心神动摇的士兵意识深处:

      “看看你们的左边,看看你们的右边。”

      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力量,也像是在强行压下喉咙涌上的腥甜。

      “他们,为何不退?”

      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仿佛金属摩擦的颤音——那是言灵之力被强行抽取、融入话语时产生的、几乎不可查的共鸣。

      “因为身后,是家园。”

      “是爹娘,是妻儿,是二十年前,你们赤焰军的兄弟,用命,用血,一层一层铺出来的土,守下来的墙。”

      “今日,我们,”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瞳孔深处却仿佛燃起一点冰冷的、决绝的火焰。

      “在此。”

      “一步不退!”

      最后四个字,如同烧红的铁钉,狠狠楔入听闻者的脑海。

      并非命令,更像是一种……唤醒。

      唤醒血脉深处对这片土地的认同,唤醒袍泽战友情谊下的责任,唤醒面对侵略者时那股最原始、最凶悍的血性。

      微弱的言灵之力,不是绳索,而是火星,精准地溅入那些干燥的、即将被恐惧吞噬的心灵柴堆。

      效果,并非立竿见影的逆转。

      但就在那段防线的士兵中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悄然发生。

      那些眼神慌乱的,重新聚焦,染上了狠厉;那些手臂颤抖的,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刀枪,指节再次绷白;那些下意识后退的脚步,停住了,鞋跟深深抵入浸透血泥的地面。

      原本即将崩溃的阵型,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内部强行拧紧了螺丝,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却硬生生地、顽强地重新凝聚。

      几个突入阵中、正肆意砍杀的狄骑,惊愕地发现,面前这些明明已经快要垮掉的梁兵,眼神忽然变了,吼声变得短促而整齐,不再是各自为战的慌乱喝叫,而是某种同频的、为彼此打气的战吼。

      长枪突刺变得更加坚决,环首刀的劈砍带上了同归于尽的疯狂。

      那几名狄骑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反扑之力,硬生生逼得向后退出了几步!

      “怎么回事?!”后方督战的秃发乌孤瞳孔一缩,惊怒交加。

      他分明看到,那段防线就在崩溃边缘,怎么忽然又活了过来?

      然而,土坡上,裴照在说出最后一个字的同时,身体猛地一僵。

      “噗——!”

      一大口鲜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在昏黄的天光和弥漫的烟尘下,泼洒出刺目的暗红。

      那血里甚至带着细小的泡沫。

      他眼前的世界瞬间天旋地转,所有色彩、形状、声音都扭曲、远去,只剩下尖锐到足以刺穿耳膜的嗡鸣,和一片不断上涌的、冰冷的黑暗。

      感知彻底混乱,他仿佛被抛入了一个全是碎裂镜面的世界,每一片都映照着战场上血肉横飞的片段,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身体摇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先生!!!”

      雷焕肝胆俱裂的惊呼仿佛从极远处传来。

      他一个箭步冲上,用尽全力将裴照软倒的身体架住,入手处一片冰冷,单薄衣袍下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裴照的意识正在飞速沉入黑暗。

      视野模糊的最后瞬间,他似乎“看”到——

      远处中军方向,那面属于太子李澹的旌旗,在风中猎猎飞扬,旗角偶尔扫过一个模糊而挺拔的身影轮廓。

      也“看”到——

      正浴血厮杀的韩啸,猛地回头,望向他这个方向,那双虎目之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某种更深沉的、复杂的情绪。

      然后,彻底坠入黑暗。

      雷焕只觉得臂弯里的重量猛地加重,年轻言灵师的头无力地垂靠在他肩甲上,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嘴角溢出的鲜血,还在不断洇湿他胸前的衣甲。

      “快!掩护!撤下去!”雷焕双目赤红,对着周遭亲卫嘶声咆哮,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他一把将裴照负在背上,动作快得近乎粗暴,转身就向后方相对安全的壕沟掩体冲去。

      几名亲卫立刻挺刀举盾,结成一道移动的屏障,且战且退,格开几支追射而来的流矢。

      混乱的战场上,这小小的撤退并未引起太多注意,除了——

      远处望楼上,李澹的目光,穿过喧腾的血火与硝烟,精准地落在那被亲卫簇拥着、迅速消失在掩体后的身影上。

      他依旧负手而立,只是指尖,似乎微微蜷缩了一下。

      赤焰河谷的厮杀声,依旧震天。

      而在坡下那处临时挖掘的简陋壕沟里,雷焕手忙脚乱地将裴照放下,撕开他衣领,试图让他呼吸更顺畅些。

      年轻的言灵师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气息微弱。

      雷焕颤抖着手去探他鼻息,指尖沾上温热粘腻的血。

      他猛地抬头,望向壕沟外依旧杀声震天的战场,又低头看向怀里生死不知的裴照,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压抑的低吼。

      “来人!担架!快去找军医——!!”

      他的吼声,淹没在又一阵冲锋的号角与濒死的哀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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