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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人死前念的 ...

  •   绯青蓝绿黄【1】,雀雁鹇鹭龙【2】。朱红官袍高高坐,三尺法桌巍巍立。

      江越益发令:“惟明二十年四月廿七日,臣湖广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江越益,伏领圣令,今日公审沈若朴当街绝杀陆宁府知府林彦文一案。左右,拘拿人犯沈若朴前来!”

      尹复看时,见她散发垂落于肩侧,面容洁净并无苦楚凄惨之意,未穿囚服,着身浅青色宽松丝袍,只手脚皆被铁镣缚住,脚骨拐处隐隐透出些新鲜血痕,他别过眼睛,不忍再看,亦有人不敢看。

      若朴今晨被加镣,尚未适应这粗重锁镣,手腕还能不动作,只这班房到公堂的距离教她双脚疼痛不已。

      她只拿双眼轻轻扫过这公堂,江越益居中,尹复、钱梁谷、庄敏敬、纪嘉、孙清云在左,坐右的那位想来是刑部侍郎夏瑞。

      因着这两班人马,若朴有些轻怔,不曾同江越益见礼。

      江越益见她仍只站着,语带威严:“堂下人犯沈若朴,见本官为何不叩首跪伏?”

      若朴并未屈膝,只略略揖道:“民女沈若朴见过布政使大人,律无例条要我这般身犯嫌疑之人跪讼【3】,因而民女不跪。”

      江越益听她不服罪,心道看你这两只手腕能撑到何时,但也只是于心中嘲讽,面上却不显露,将那龙头惊堂木重重落下,“公案法堂在此,你既身被锁链,休得轻蔑。本官乃圣上钦点湖广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监审官乃刑部左侍郎夏瑞,此等人事安排你可服?”

      若朴腕上镣铐有些沉重,平视江越益道:“民女不曾识得二位大人,无私怨勾连,自是服。”
      李毅虽还未到场,江越益见若朴双目似有穿骨神气,便欲锉其锐气,冷声道:“堂下沈若朴,何方人士、何等年岁、作何营生、可曾识字,与本官一一报来。”

      “民女沈若朴不过一孤女,不知籍贯父母,行脚于湖广,同德三十五年七月生人。无田便游方四处,有田则耕种,闲时代抄书文,识得些字。”

      江越益又问:“惟明二十年四月廿日,你在何处?”

      “回布政使的话,民女当日上午在陆宁府东仓前,下午及夜间在陆宁府班房。”

      哼,倒是滴水不漏,分毫也不差,江越益瞧她脚骨处有鲜血浸出,又问:“人犯沈若朴,当日你在陆宁府仓前做何事?”

      “民女持令而来,求陆宁府前知府林彦文开仓放粮。但林彦文推拒,我便邀其私下商议,可惜相谈不甚愉快,我便持剑威胁,当日人群蜂鸦抢攘,拥挤推搡,我本欲收剑,但林彦文猛地握住那剑自戕。”

      若朴还未说完,便被江越益喝断,“止住”,又吩咐书吏,“如实详写。”

      江越益见那书吏将前番供词写罢,复又问讯:“你与林彦文可有私交?又与林彦文私下商议何事?人犯沈若朴,你细细说来。”

      “五年前,林彦文之妻钟梨落于水中,民女曾搭救一二。本月廿日时,旱重无雨,我本是持令而去,但林彦文始终不肯,我便私下里挟恩求他开仓。”

      “沈若朴,你持何令?林彦文又因何不开仓放粮?”

      若朴今日方见得江越益此人,听他句句发话皆有深意,难免重作思量,仔细揣摩后才悠悠道:“民女长于湖广,今春旱极,我虽无田可耕种,但见乡老们皆是愁苦哀甚,想我自幼有幸承庙观供奉才得以成人,心中自也忧煎,听闻太子殿下在南都监国,便斗胆前去相求。又幸有太子殿下仁慈万方,悯民之灾伤,谕令于我,着我速回陆宁府通知主官。林彦文为何不放粮,当日人多耳杂,民女并不清楚。”

      江越益重拍惊堂木,喝道:“沈若朴,本官叫你如实回答,你却好生诡诈。臣江越益跪伏圣上北伐功耀,四月廿日便已凯旋归朝。而今人证确凿,言明林彦文称未得圣令,开仓无据。你受皇长孙之托往南都去,如今你沈若朴却略过此节,关键要事又推说不知,实为恃顽不招,左右,杖二十!”

      虽这两个小卒对若朴心中亦有哀怜,但主官发令,他二人也只能取来大荆条,却下定主意下手要轻些。

      不过还未等这两个小卒动手,夏瑞出言阻止:“棰楚之下,何求不得【4】?我观这嫌犯沈若朴言语并无矫饰,且还未讯至林彦文死因,怎就要用刑?且这沈若朴乃女子,不问其是否有孕或产后,便飞杖而下,岂是秉公恤民之为?”

      江越益自认坐惯头椅,这比他低一级的夏瑞却当面驳斥,连发三问,他不是不能招架,但这重案终要由刑部复核,与其逆夏瑞之意,倒不如忍下这口气,不过嘛,打是打不得,难道就没有其它办法碎她那身骨么?

      想罢,江越益又开口道:“沈若朴,你着男子衫袍,谁能证明你是女子?”

      夏瑞不由气极,这江越益是个傻的么?

      底下人听主官发此问,本就不满的情绪也借此发泄,“亏他是个饱读诗书的人,难道沈姑娘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

      钱梁谷却怕若朴又生些意气,忙给尹复使去眼色,叫他看顾着些,尹复懒得分他眼神,只因尹复已被气个半死,握拐的手嗦嗦地抖着。

      若朴知法桌前的那人为的是羞辱她,惹恼她,激怒李毅,她自然不上此当,反笑着回答:“若布政使不知男女区别,可先看看自己有几丁寸,我自当解衣让你来验。”

      这番话叫有些人笑,亦为有些人所不耻,更教不少人哀怜。

      “若是那主官非要羞辱于她,我们这些人走开不看便是。要知上古炎黄之时,我们这些人本也是不穿衣服的……”

      倒是伶牙俐齿,不过一阶下囚作穷鼠啮狸【5】之态罢了,江越益不与她争口舌长短,直接吩咐道:“左右,除去她的衣服。”

      那两个小卒才放下大荆条便得此令,却迟迟不肯动作,江越益不由有些恼怒,此行着实匆忙,只带来几十亲卫,吏卒都是陆宁府现成的,现下竟是指挥不动。

      尹复等几人也不吱声,使唤不动的理由显而易见,这样荒唐的命令,谁来执行?

      夏瑞瞧着这出闹剧,出言劝解道:“江布政使,不如还是先录问当时情况,再来决狱定罪罢。”

      “沈若朴,我再问你,你说是林彦文自戕,有何人、何事、何物能证?”

      “满仓粮食尽皆霉烂,他林彦文问心有愧,这是物证;四品知府的官服上并无刃口,是林彦文自行解衣撕扯,此事可证他自伤其身。至于人证,布政使大可一问那日在场之人,我只将剑抵在林彦文胸骨下一寸之处,可他剑伤正中心腔,并无斜切刃口,若是我发力刺入,刃伤不会在心口处。”

      “你得知林彦文监守自盗,将新粮换做陈米,因此义愤杀人,你只需回答我是与不是。”
      “不是。”

      “人证物证及凶器俱在,如何不是?”

      若朴并不回答,只反问道:“人证物证何在?”

      “传证人唐芝桥、吕爻、苏德福,着仵作方远志携凶器及林彦文死前所着官服前来。”

      “唐芝桥,你乃陆宁府兵房主事,你且说说廿日上午是何情况?”

      乔威还在陆宁时,叮嘱他前事不可透露,如今乔威是真有罪还是去做了代罪羊,唐芝桥是一头雾水,但好在他此前不曾得过任何好处,昨日江越益唤他问话时承诺过几句,前事与这事都不干他事,他不过是说句话而已,那沈若朴也不会死,今日见她也不过脚边有些血迹而已未受磋磨,便也卸下心上包袱。

      听那乔威开口道:“那日林知府吩咐我等清点人手前去东仓等候,但也没说要等什么。约莫辰正时,沈若朴拿着柄伞便来东仓,与林知府说过几句就进了耳房,不过一刻,沈若朴的剑就抵在林知府胸前。因林知府吩咐我们不得上前,是故我们也只能勉强维持秩序。当时人实在太多,我看到那剑往林知府皮肉中去时,阻止不得。再后来便是林知府血流一地,沈若朴自行开仓,仓中的米……”

      “吕爻,你且说说林彦文临死前说过些什么?”

      吕爻么,是个上无老下无小的打渔人,只今年一丝丝雨也难得,他这几个月来靠打零工为生,昨儿夜里,有个官府模样的人提着些熔铸过的银子去找他,教他今日如何说话。

      他吕爻么,拿到那银子便摸黑藏到江岸浅滩处一个隐蔽的护子鱼【6】洞里,心中早就盘算好钱可收话不能变,无事便能白得十两白银,有事也就有事,孤家寡人一个怕什么。

      因此,他抖抖身上的灰,开口道:“回江大人的话,那日小的站得近,但也听得不太真切,我记得是什么‘七梨七梨’,‘怪我’之类的话,想来是林府台生前爱吃梨子,死前想吃个梨儿罢,只今年雨水太少太少,梨果都长不起来。”

      围观的人因这句话哄堂大笑,江越益被这句话噎得喉间发哽,甘英安排的人到底没将事情办好,江越益冷冷道:“吕爻,你这证词上写着林知府临死前说‘未负圣令,朝廷自不会怪罪于我’,有手押在上,怎地今日要翻供?”

      这,吕爻仔细想过,官府问话画押那日,他真没说过这句话,况且那林彦文说的必然不是这话,“江大人在上,请听小的说来,许是小的廿日那一场事情吓到,记混了,小的前一日听说书先生讲伍相过昭关【7】之事,说书的叹过几句类似的话。小的今日记得很清楚,林府台遭剑刺伤后不曾说过朝廷二字,何况小的也晓得,人死前念的都是妻女幼儿娘亲老子的,这林府台连仓里的粮都管不住,哪还会念着朝廷呢?”

      吕爻所说句句都是心里话,但江越益并不爱听,当庭翻供,他如今真要打,倘若那夏瑞再拦,他定是不依。

      江越益高坐方椅,开口道:“吕爻此人言辞多变,无故翻供,书吏写明事由,左右笞其二十。”

      夏瑞果真开口阻拦,“这句于罪之出入【8】无碍,倒是可以免打。”

      但江越益这会已懒得听,“与我打。”

      左右取来小荆条,褪其衣裤,二十下,不多不少,力度不重,有几根血痕,待吕爻系好腰中麻布,便撞见若朴望着他的眼神,吕爻经这一遭打心中反倒舒坦,那十两银子是这二十下打换来的,他可没辜负谁,也坦荡回望若朴,脸上带着些笑意退立一旁。

      江越益见吕爻在笑,便知这人收了钱不办事,心道果真刁民,便又唤来苏德福,“你且说说廿日情状。”

      苏德福是个老人,说话比吕爻稳重得多,“回大人的话,小的那日见林府台与沈若朴夺那把剑,便赶紧往前去,想劝她莫要冲动,只是我刚近身,林府台前胸就喷出血来。沈若朴见此便拔剑而出,那血再也止不住。再后来,便是仓门大开,但因米粮皆坏,我们这些人也懒得去救那位已死的府台。我等来等去,见有个年轻又漂亮的姑娘给林彦文盖上衣服,我上前搭话,她一句话也不答,我便走了。”

      待书吏一一录明,江越益又唤来仵作,“方远志,你将林彦文死因死状一一说来。”

      “死者林彦文,殁年五十又三,生前乃陆宁府知府,无妻女子孙,父母已逝。身上仅一处横着的剑伤,刃口一寸三分,深至后背,系一剑贯穿,乃致命伤。经核,此伤与凶器刃口一致。凶器乃一柄长剑,长三尺,刃宽一寸三分,极快极利,斩铁如泥。剑柄缀珠玉宝石……”

      方远志一一述完,江越益正视若朴,“人犯沈若朴,本官问你,此剑价值不菲,你从何处得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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