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第 95 章 念几声慈悲 ...

  •   “我偶然间得此剑,为防身而用。”

      江越益将这剑留待最后提出并非毫无理由,这是李毅之剑,偏阶下之人偏不理睬这话头,江越益只恨这剑上无名无姓。

      “怎么个偶然法?”

      “那日我于江边行走,遇片苇丛挡我去路,正愁着,见有柄剑在一侧,我便捡来一用。”

      江越益现下也顾不得什么,他的时间并不充裕,此刻必须将李毅拉扯进来,“这剑是监察御史林致和之剑,你何故遮掩?你既无孕,亦不是产后,左右,杖其二十。”

      “且慢,前事未明,此剑过后再查”,夏瑞再次出言阻止,又吩咐方远志,“方仵作,你将林彦文死前衣袍展开,我要查验。”

      “袍服左衣襟一处平整刃口,被血浸染,腰间处血色最重,刃口处其次,皆已干至发黑,右肩处扣粒已无,系带完好”,夏瑞持剑将那衣服挑起来,又吩咐两个小卒分立两侧,将衣服展开。
      夏瑞开口问她:“沈若朴,你惯用左手还是右手?”

      “回侍郎的话,我惯用右手。”

      “来人,解其右手铁镣”,夏瑞见有狱卒持钥匙前来,便对若朴开口,“你且持剑刺这袍服,使正常力气即可。”

      小小一柄钥匙,解救若朴右手腕,只还有些酸麻,待攥拳放松几次后,她才从地上捡起那剑,方才狱卒上前解镣的当口,夏瑞已站至远处。

      衣襟上的血已干结成硬块,若朴只好往左边未被浸染的那处刺去,剑很锋利,刺入毫不费力,只是拔剑时带出些丝线,见那丝线悠悠落地,若朴忽地笑将起来,原来如此。

      夏瑞上前来看,“持此剑刺布,丝线经纬受力拉扯,刃口留有痕迹,并不平整”,又吩咐两个小卒搬来方才吕爻受刑时的长凳,将四品官服平放于上,“沈若朴,你上前来,使这剑来割。”

      只轻轻一划,那布片应声而开,夏瑞叫若朴退至一旁,开口道:“江布政使,还请你从公案上下来查看。”

      江越益只恨底下人办事不精细,怎么忽略最重要的证物?

      也罢,林彦文如何死的也不重要,此番只需将李毅牵扯其中就算事成,江越益只能步下高台,听夏瑞吩咐书吏一一写明。

      “布政使”,夏瑞又朝江越益发话,“还请核查这血衣保存期间,是否有人取验。”

      江越益自是要吩咐下面人陈述,发令道:“方远志,与夏侍郎详说此事。”

      “廿日午间,乔威乔同知着我去验尸,我才准备停当便得知乔同知已被带走,捱到未时正,钟祥的钱知县才带着几个衙役吏员一同前去。我们一行人到那处时,只有个标致的女子在一旁守着,问其名姓知她叫做沈淑容,现住宜南。因林知府无家人亲眷在此,我便为其脱衣擦身,那时衣身上并无夏侍郎今日指出的刀口痕迹,但书吏已载明服袍只少粒扣子。当日查验完毕后,我便将服袍与剑皆封存放在府衙刑房,亦加了刑房的封口章”,说到此处,方远志只能停下。

      夏瑞追问:“你继续说。”

      方远志见江越益此前对沈若朴步步紧逼,也知江越益之意,他不是不愿为江越益打圆场,可他自个不过一个仵作,即便他为江越益背下这口锅,他得不到任何好处,反而要承担保管不严之罪。

      故而,方远志思忖再三才开口:“布政使昨日来陆宁,为提前了解案情,着钱知县来取物证,我便在保管单上写明因由后交给了钱知县。钱知县还回来时,包袍服的物证袋确实已经开封,但既是主官取验,我便没再重复查看,只在开口处又糊上纸并重新加盖封口章。昨夜我也在刑房值班,再无他人来取”,方远志见夏瑞面露难色,又强调,“我所说句句属实。”

      “江布政使、钱知县”,夏瑞本就不满于他二人要更改那句供词,今日又见物证有异,心中愈发鄙视,“你二人作何解释?”

      江越益听方远志说话,只觉钱梁谷这人藏得有够深,面前对他表忠心,人后却给他挖坑,但这钱梁谷是不是也太蠢了些,“昨日查验物证时,钱梁谷、孙清云等陆宁各县主官皆在我房中,不曾见有人持剑割破这血衣。验毕,是钱梁谷一人送去刑房。”

      夏瑞本站在若朴与江越益之间,这会也挪动身子背对江越益等人,走到钱梁谷前面,怒道:“钱梁谷,起来回话!刑部侍郎持圣上亲笔谕令在此,你休得说谎。本官问你,你是否明知林彦文乃自戕,但为嫁祸于沈若朴而割破林彦文之袍服?”

      钱梁谷本已想好说辞,此刻却被震惊地动弹不得,浑身的血简直要逆流往下,庄敏敬与纪清云等人亦都瞠目结舌,夏瑞本欲再问,但这突如其来的安静也教他心慌,回过头去看时,便见那柄长剑已架在江越益脖间。

      谁也没有料到,谁也不曾想过,这沈若朴竟还敢使剑指江布政使。

      夏瑞见此情景比江越益更紧张,这是他夏瑞的过错,他只顾着验证以沈若朴之力刺穿袍服的痕迹,又因这沈若朴之举似有大义,便忽略那剑还在她手。

      江越益已感受到这寒峻的剑意,越过鼻尖,还可见到剑尖残留的黑痕,那是林彦文的血干涸在剑上,他本对沈若朴杀了林彦文这事将信将疑,如今剑在他自己脖间,他也不得不信沈若朴是个穷凶极恶之徒。

      但江侍郎尚还镇定:“夏侍郎,你莫要上前。”

      夏瑞见沈若朴左手腕处已被铁镣磨到滴血,也知她撑不得太久,且她双脚也被缚住,只待时机合适,便能夺其剑,因而在八尺外停住脚步,隔着这不远不近的距离,厉声道:“沈若朴,罪疑惟轻【1】,林彦文之死确实有异,刑狱未决,你未必就得斩绞之刑。现而今你放下剑来,尚不构成新罪,但若你执迷不悟,我刑部侍郎夏瑞便第一个不饶你。”

      若朴只定定地站着,冷淡道:“我已说过林彦文是夺剑自戕,你二人不信便不信。只江布政使方才好生威风,如今换我来审他如何?”

      江越益心中发虚,莫不是林彦文在那耳房中与她透露过什么消息,这沈若朴自述救过林彦文之妻,未必就没这可能。思及此处难免心忧,但他也不是个未经风浪的毛头小子,“你不过一庶民,有何资格审问于我,我江越益问心无愧。”

      “哼,不过庶民”,若朴冷笑,“没有我们这些庶民,哪有你的好日子过?剑在我手,你这条命便在我一念之间,我自然能审你。我问你,今年四月初二时,你江府管家黄力彪的父亲黄舒民前来陆宁府常平仓,用陈年积压的霉烂稻米彻底调换陆宁两仓的米粮,你以五年前林彦文骗取唐三利家钱财一事要挟林彦文,叫林彦文以验粮之名一路放行,是也不是?”

      堂中一番静默,尹复本还在害怕哆嗦的手此刻也停住,钱梁谷垂头而坐,唉,这世间事总是百十年来的循环往复,谁倒下,谁又站起?

      夏瑞于心里考量,假设江越益这事情是真的,那便归都察院来管,江越益就是死在眼前也与他夏瑞无关;但若江越益清正廉洁,是这沈若朴信口雌黄地捏造攀咬,他刑部也只管定沈若朴的罪。

      想罢,便朝他的护卫使出眼神,叫他们不要轻举妄动,自己也后退半步。

      江越益冷哼一声:“我管家姓蒋,可不姓黄。”

      才说出这话,他便猛然意识到方才心慌乱了神智,怎么说出这事?

      “江布政使,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管家名蒋修,有个兵户出身的武举人女婿黄力彪,黄力彪之父黄舒民六十多岁年纪,左眼皮上有颗不大不小的黑痣。黄力彪本家弟弟黄力琥在武昌、汉阳经营米粮生意,人称‘玉掌柜’。这玉掌柜借着你江越益乃湖广布政使的名头,朝忠心于你的府县倾售积压的陈米,低价购入新米,再转卖;又或者直接调换,借此赚得盘满钵满。是也不是?”

      这些事情,若朴从前些日林致和口中与顾肃给出的线索中窥得一二,只细节之处未得详解,此刻便只说个大概,江越益听她说得不差,本安稳下来的心此刻又慌乱起来。

      他江越益就不该来此,即便来也不该如此匆忙,护卫太少了,一百人不足以叫他从外间层层包围的人群中逃出,且这一百人听过沈若朴这番言语后,还能有多少人忠心于他?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他这些年在湖广本地招募,他江越益此前还是太顺了,顺到不把这几个年轻人放心上。

      江越益心中愈觉可恨,莫不是这林彦文临阵倒戈,以死脱局保全他家中人等,叫他江越益误以为拿住李毅纵容底下人滥杀之过,心甘情愿来此地被缚?

      想到此处,江越益有一瞬间想效仿林彦文,不如直接撞过去一了百了,可他不甘心,事将成,他江越益凭什么就这样死在此时?

      “沈若朴,你穿凿附会妄加揣测,你以为你将剑架在我颈间,我便退缩害怕么?我告诉你,我江越益来此地,全不为一己私心,倒是你这女子,公然杀害朝廷命官,先是林彦文,再是我。我倒要问你,你同哪里的僧道游方?佛之五戒,道之慈悲,你守了哪一桩?早晚功课,你念的是什么经?”

      若朴只觉江越益负隅顽抗的模样好笑,江越益不为他一人,但为他的子女兄弟,妻婿泰岳,家奴父兄,还为蠢蠢欲动的那两位王,“我自然是念经的”,若朴边说边微微转动剑柄,叫江越益脖间感受下刀刃的凉意,“念几声慈悲超度你的经,叫你残生难瓦全,叫你身死无全尸,叫你做鬼也是个无头鬼,你看如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第 95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