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仙饲养指北》清姝

3、替身 “你长得很

　　远方的火浪卷席着玫瑰花海，与火烧云褪去后冷却的夜空相交织，水柱冲刷着节节败退却仍跳跃着的火苗，细密的水雾飞蛾扑火，在晚风中肆意出走。

　　紫藤色的夜幕下，残阳坠落前的最后一抹余晖为这场盛大的求婚铺设了最后一道布景——

　　一道彩虹自云层深处倾泻而下。

　　王子将他的小骑士抱下白马，胡黎背对镜头，似是说了句玩笑话，半晌，池瑛羞涩地笑了，他注视着他，就像曾千万次带着爱意注视着眼前的这个人那样。

　　他从脖子上取下随身佩戴的戒指，单膝跪地。

　　屏幕骤然一黑，默剧般缓缓浮现出占据整个黑屏的白色字幕——

　　“这位美丽的先生”

　　闪回，镜头给了胡黎的背影一个大大的特写。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

　　“我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你”

　　闪回，镜头拉近，放大了池瑛的脸，虽然那在DV的画质里那仍是一团模糊不清的马赛克。

　　“请和我结婚吧”

　　——

　　“咳咳。”
　　三才盖碗放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一只手伸过来，视频里宇多田光深情演唱的《初恋》bgm戛然而止。

　　屏幕停顿在飘满彩虹以及两个手拉手男人emoji的弹幕页，胡黎尴尬地关上了张婆婆手机里不知道循环了多少遍且目前仍位居第一热度不减的视频。

　　他其实私下去看过一次，视频标题叫“哥哥的情书”，用老电影的拍摄手法通过最基础的设备呈现出了哥哥的“求婚”实录。

　　平心而论，如果故事的主人公不是自己，那么他一定会真心地点上一个一键三连。

　　视频发布后短短一小时就冲上了热门榜榜首，一周后成了入站必刷，还附带着上了波大眼热搜趋势，轻而易举地就把霁州城郊网红花海因情侣情感纠纷起火的热度盖了过去。

　　博主是个近年在各大中文平台上活跃的F国女子高中生，目前休学环球旅居中。

　　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此人就是那天在不远处给池瑛记录“人生神圣时刻”的“依琳娜”。

　　“小黎啊，别不好意思嘛，我们都知道了。”张婆婆熟络地拍了一把胡黎的背，“不就是有个海归高富帅追你嘛。”

　　“呃……那个……张阿姨，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哎呀那是怎么样子，你和我说说咯，哎我跟你讲哦，那天你被警察带走我们都吓了一大跳，以为你出什么事情嘞，后来我托我表姐夫的妹妹的婆婆的在市局工作的孙女打听才知道你是帮警察解救人质去了。”

　　张婆婆讲着一口老底子之江方普混合普通话，带着六分邻里街坊吃瓜的热心和四分看待小辈终身大事的关心，眼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你看啊，警察呢成功解救了人质，人质小姑娘呢得到了解脱从此不会再被偏执狂男朋友纠缠，城郊那么好的景点虽然烧掉了，但是人家总裁找到了真爱啊。”

　　就差大家坐一桌和和美美地包饺子了。

　　胡黎嘴角仍挂着抽搐的尴尬笑容，小声嘀咕道：“谁家好人初次见面就跟‘真爱’求婚的……”

　　“小黎你说说看，这一片每次发生什么事情，阿姨哪次不是第一个告诉你的，怎么一到你自己的事情就不愿意跟阿姨讲了啦？”

　　张婆婆作势拿餐巾纸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泪水。

　　“街对面前几天才开起来的那家气派的花店，诺，‘相思玫瑰园’五个大字招牌嘞，就是人家总裁爱而不得为了追你开的对伐啦？哎，好啦，不要解释啦！现在人证物证具在，我女儿下班晚，每次回来都看见的咯，说人家每天特意赶在关店的点来见你，就怕打扰到你做生意哦……”

　　胡黎哑口无言，头痛地揉了揉眉心。

　　要说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店门口的风铃声适时地响起。

　　“欢迎光……”

　　胡黎飞速转身，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带着求救的目光探出去，然后与整件事的始作俑者面面相觑。

　　长发贵公子捧着艳丽的玫瑰花束，一反常态地在工作日的午后出现在他的店里。

　　胡黎：……
　　今天一定要施法甩掉他。

　　他把求救的目光又投回了张婆婆身上。

　　“噢哟，说曹操曹操到嘛。”张婆婆一口闷了茶，用纸巾装作擦嘴地掩了掩收不住的姨母笑，“那小黎，我今天就先回去了哦，一会儿气象预报说要下大雨，我得赶紧回去收被子，你们年轻人聊。”

　　“哎阿姨我……”

　　张婆婆一副“我都懂”的表情迈出矫健的步伐：“下次再跟我细讲哈！”

　　大局已定，胡黎干脆认命地当着池瑛的面，在店口的醒花水桶里取了一把玫瑰出来，拿报纸包好。

　　“阿姨，这个花您带回去吧，店里这么多我也养不活。最近每位来的客人都有，您也别跟我客气哦。”

　　张婆婆也不推脱，笑眯眯地接过花，拉过胡黎在他耳边语重心长地小声说了句：“小黎啊，阿姨是过来人了，我跟你说，现在这个社会小娘小倌无关紧要的，遇见不错的对象就赶紧抓住，特别是像这样有钱又专一的，错过了那就是一辈子的遗憾。”

　　她拍了拍胡黎的肩，出门前跟“有钱专一”的当事人打了声招呼，后者礼貌地回以一个堪比顶级爱豆营业的完美笑容。

　　店里一时只剩下他们两个，胡黎没好脾气地收拾茶碗转身就走。

　　“还在生我的气吗？”池瑛有些不安地上前拉住他，“对不起，依琳娜她不是故意的，那个视频不知怎么就火了……”

　　“池老板这说的哪门子话，我这两周天天收您九十九朵玫瑰花，全当那天的演出费了。”

　　人类都和他一样这么粘人的吗？

　　他发誓一会儿就要用法术洗洗这个不知道哪根筋搭错的总裁的脑子，好让他彻底忘了自己。

　　虽说胡黎已经是只修炼成仙的狐狸了，但混迹人间千年，这种事还真是头一遭。

　　诚如张婆婆所说，池瑛长着这样一张脸，又痴情多金，可他毕竟是个人类，人狸殊途，再加上他还是个男的……好吧，这倒不算什么问题，他们妖怪和神仙都不太讲究这个，至于人类世界嘛，也在几年前勉强通过了同//性婚姻法，只是充满矛盾的社会上仍存在着许多不和谐的声音就是了。

　　“那天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

　　“我说池老板，”胡黎挣开他的手往柜台里走，“你求婚前至少得先跟人告白吧？”

　　“那我可以补一个告白。”巨型牛皮糖就这样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你倒是说说看你到底喜欢上我哪里？从你我初次见面到你向我求婚，撑死都不超过三十分钟吧？”

　　“现在已经超过两周了。”池瑛纠正道。

　　胡黎也不搭理他，径自收拾起水池里堆积的茶杯和点心盘。

　　外头黑压压的一片云，空气中沉甸甸的水汽压得人喘不过气，倒真如张婆婆说的那样。

　　要下雨了。

　　池瑛沉默了一会儿。

　　“我喜欢你是因为……”

　　好了知道了，不就是因为不花一分钱就能压下了自家园艺产业出事的热度嘛。

　　“你长得很像我的初恋。”

　　啧啧啧真麻烦，他可不想给人类当白月光替身。

　　“那我建议你去找初恋先生而不是跟我结婚。”

　　“找不到了……”他深吸了一口气。

　　“找不到了，他很久以前就死了。”

　　胡黎擦桌的手一顿，抬眸看向他。那双狐狸眼明明平时亮亮的，而现在，里面却没有光。

　　他低下头，面不改色地继续擦那张已经反光了的桌子。

　　唉，算了，他好狐做到底，要不一会儿把这人伤心的那部分也抹掉好了。

　　“抱歉。”

　　“没关系。”池瑛笑了笑，“真的过去挺久了，久得我都快要忘记他长什么样了……但看到你的一瞬间，我就好像都想起来了。”

　　“他也喜欢贴搞怪的假胡子。”

　　胡黎那天贴胡子单纯是因为不想让犯罪分子记住自己的脸而已。而现在，他不仅刮干净了下颚的胡渣，还换上了日常开店穿的连帽衫运动套装，白净的皮肤配上那一头蓬松柔软的爆炸卷毛，颇有几分大学生的稚气。

　　“池瑛。”

　　胡黎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像是终于厌倦了这场毫无意义的纠缠。

　　他注视着面前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对方站在原地没动：“明白什么？”

　　胡黎没回答，他只是抬手，然后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一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一瞬间，空气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抽空，时间停止流动，顶灯闪了一下，却又仿佛只是接触不良。

　　“看着我。”

　　他命令道。

　　狐族的魅惑术向来不靠咒语。尾音，气息，眼神，甚至只需要用指尖在人类的额前轻轻一点……便皆是蛊。

　　更何况，他生来就有一张适合骗人的脸。他可以是二流神棍，可以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可以是社区茶馆的老板……

　　也可以是池瑛的初恋情人。

　　“忘了他。”

　　“忘了我这张脸，忘了那些已经过去的事。”

　　胡黎说得很轻，像在哄人入睡。

　　对方一言不发，胡黎理所当然地认为法术已经奏效。

　　没人能拒绝狐族的魅惑，除非站在对面的是神仙妖精，亦或是他的同族。

　　他微微松了口气，语气跟着慢下来些，替对方抹去最后一点痛苦。

　　“都过去了，你只是做了一场梦而已。”

　　胡黎没注意到的是，池瑛的瞳孔并无半分涣散。他正准备再次抬手打结束暗示的响指，腕间却忽然一紧。

　　“你喜欢这种类型的告白吗？”

　　胡黎：“！？”

　　“先让我看着你，再说什么忘掉……你希望我忘掉初恋吗？”

　　胡黎的脑子空白了一瞬。而显然，对方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

　　“不是！那个……这是我在网上学的一忘皆空催眠咒，可以在一分钟内让人忘记痛苦回忆的那种……嗯对，就是这样！”胡黎张嘴就开始胡说八道，他现在格外混乱，完全没搞清楚为什么他下的暗示对池瑛丝毫不起作用。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你在安慰我？”池瑛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如果这就是你给我的回应的话……”

　　“我可是会当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