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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赶工 余念睁开眼 ...

  •   余念睁开眼睛,帐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新婚这些天,顾清言一直睡在东厢房。
      院子里隐约传来仆妇的低声说话和扫帚扫过青砖的沙沙声。余念坐起身,帐子外面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家主,可起身了?”丫鬟锦屏的声音。
      “嗯。”
      帐帘从两侧揭开。淡金色的晨光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她眯了一下眼。等看清了,发现他站在一步之外。
      她看清了他的脸。眉峰如远山裁就,鼻梁挺直,唇线薄而分明。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他,但他没有抬头,垂着眼,将一条温热的细棉帕子从托盘上取下,边角对齐叠了两折,递了过来。
      “家主醒了,”声音低沉平和,“昨夜可安歇?”
      他唤的是“家主”,不是“娘子”,也不是其他的称呼。规矩得恰到好处,也疏离得恰到好处。
      余念接过帕子。
      他转身要退,日光从侧面照过来,他微微偏了一下头,领口处一根红绳滑了出来,坠着一枚小小的玉佩,成色很旧,玉质温润,中间有一道裂纹。
      她想起母亲。母亲离家已有一日。
      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母亲站在车边,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漳绒披风,脸色依旧不太好,但眼睛很亮。余念从来没有见过她眼睛那么亮。她轻轻地拍了拍余念的小臂,然后她的目光掠过余念,落在了站在她身后的顾清言身上。
      她看了他很久,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念念交给你了。你们两个,好好的。”她说。
      她的声音和平常一样,但余念看见她的手握了一下车辕——那只手,指节发白。
      然后她上了车,把余念叫过来低声嘱咐了一句:“清言的身世,你不要问,也不要碰。切记。”
      车帘放下来。余念看见她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余念不知道她要去哪儿,不知道她为什么看了顾清言那么久,也不知道她握车辕的那只手,为什么这么用力。她只知道母亲等了很久,她终于可以动身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
      顾清言站在余念面前。他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抬眸与她对视。
      那双眼睛是极深的墨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在余念看见他的那一瞬间,那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然后他垂下眼,那东西不见了。
      一个入赘的男人,一个没了家的遗孤,他的眼睛底下藏着什么?
      “厨房煨了百合粥,家主是现在用,还是先处理铺上传来的账册?”他开口了。“账册已经放在书房案上。”
      她收回了目光。
      他退后了一步,垂手而立。姿态很恭敬,恭敬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站在那里,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有一道从耳后蜿蜒到衣领里的淡疤被光照得发白。他垂着眼,安静得像一口深潭,余念知道水底沉着东西,但水面一丝波纹也无。
      “陪我说说话吧。”余念开口道。
      他的睫毛动了一瞬。
      “家主想听什么?”
      “说说你。”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
      “家主想听什么,我说什么。”
      余念没有再问。她知道他不会说,至少现在不会。但她看见了他睫毛动的那一下,看见了他眼睛底下的那潭死水,底下有鱼在撞冰面。
      余念没有再问,转身回了屋。
      她把手里的帕子放在铜盆边上。铜盆里的水晃了一下,她的倒影碎了。
      她说:“你下去吧。”
      然后他的脚步声远去了,轻得像落叶。
      余念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等她回到屋里时,桌上摆好了早膳,一碗百合白米粥,四样小菜。她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味也刚好。
      她把忠叔叫了过来。
      “码头那批泡了水的货,已经处理完了。按家主说的,能用的折价卖了三家小布庄,不能用的拆了取丝。统共收回三百二十两。”
      余念点了点头,这个数字比预想的多了一些。
      “周掌柜那边呢?”
      “他派人来传话,”忠叔顿了一下,看了看余念的脸色,“说二十天之约,他请家主不要忘了。”
      余念没有说话。二十天,还剩十六天。
      母亲走了,家里只剩她和那个几乎不说话、也极少碰面的男人。她谁也靠不上。
      今天她还要去三家织户,和织户定期限,看成色,催活计。她得早点出发。
      又过了几日。
      余念每天早出晚归,几乎跑遍了城里的织户和牙行。有答应的,也有拒绝的。
      顾清言没有再进过她的屋子,只在廊下碰过几次面。每次都是他躬身为礼,她微微点头,然后两个人擦肩而过。
      第十一天,她终于找到一家愿意连夜赶工的织户,能将剩下的货全部补齐。价钱贵了三成,但她没有犹豫,当场付了定银。
      之后的日子,她隔天就去织坊看进度、看布样。顾清言没跟去,但她每次回来,书房里的账册都被重新归置过了,按急缓分了摞,码得整整齐齐。有时她看账册看得太晚,锦屏还会送来一些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小吃食。她尝了,味道很好。
      第十九天。
      余念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账册和新布的布样。
      忠叔进来报信,说周掌柜那边已经验过货了,很满意,余银已经付清。余念问了一句“有没有说什么”。忠叔说周掌柜的原话是:“余家的货,以后还照老样子走。”
      她听见“照老样子走”几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面上没有什么波澜。忠叔在旁边舒了一口气,只有她知道,这口气舒得太早了。这批货不亏已经是万幸,账上的窟窿还在。
      顾清言站在门口。他看见她低着头,手指压着纸边,一笔一笔地把账目记清楚。从找织户,到找牙行,到催工赶作,她全部自己一个人做,然后成了。
      他看见她把笔搁下,吹干墨迹,合上账册。那一连串动作很平常,他站着看了一会儿。
      她忽然抬起头,朝门口看过来。他没有躲,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一瞬。
      她开口说:“明天,你跟我去城南绸缎庄走一趟,这家店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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