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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试探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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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余念用过了早膳,让锦屏去叫顾清言。
他来得很快。穿了一件石青色漳绒夹直身,腰间束了一条月白色的绦带,披了一件元青色斗篷,是母亲出发前给他新裁的几身衣服。颜色很称他。余念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马车辘辘行在青石板路上。车厢不大,余念坐一侧,他坐另一侧。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搁着一摞蓝布面账册。碟子里是两块豆沙糕,用油纸垫着,糕面上印了一朵小小的红花。车帘被风一吹就掀起一角。初春的风灌进来,带来街上新蒸桂花糕的甜香,混着烧炭的烟火气。
他上车时替她拢了帘子,等她坐稳了自己才落座。此刻正端端正正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车帘的缝隙间,并不看她。
余念看着他,忽然开口:“顾清言。”
他一顿。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抬眼看向她:“家主有何吩咐?”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不要叫家主。”余念语气随意地说,“叫什么都行,别叫家主。”
他沉默了一瞬。车外的叫卖声、行人的说笑声、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哒哒声,都在这短暂的沉默里格外清晰。
“……念念。”他选了这个词。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尝一颗他不知道味道的糖。
不是“娘子”,也不是其他的称呼,是“念念”。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余念有一瞬间的晃神。
很快,她拿起几上账册翻了翻,像是不经意地问:“你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学过管铺子吗?”
这个问题踩在某个边界上。他的身世她知道得极少——家破人亡,母亲收留了他,但细节他连向母亲也未提过。母亲也告诫过她不要问。她不知道他以前是谁家的孩子,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落到无依无靠的地步。她只知道他项间那枚玉佩成色很旧,像是裂过,又被人仔细地粘好了。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学过。”他说,很干脆,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解释,就两个字。
余念等着他继续,他却闭上了嘴,重新把目光移回车帘。
她心里算了一下——他十五岁家破人亡,之前是什么身份,她不知道。但看他整理账册的手法,不像生手。
“那你看看这个。”她把城南那间铺面的账册递过去,“说说你的看法。”
他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修长的手指压着纸页。车厢里光线不太好,他微微侧头,让光落在纸面上。
看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他把账册递到余念面前,指着左边那页:
“这两处记的是同一批货。这里写‘购蜀锦两匹,支银四十两’。后面这里写‘售蜀锦一匹,入银二十五两’。进两匹,只卖一匹,店铺理应还剩一匹。可再往后翻,没有那一匹的出账,不在库里,也没有折耗入册。”
“还有这里,”他翻过一页,“昌元记的名字被涂改过。”
昌元记是二叔的产业。
余念低头看着那团墨迹,沉默了一会。
“前两天这家铺面的掌柜来报,说巡检司无端扣了一批货。”她抬起头看着他,“我信不过这个人,你能替我去查查吗?”
顾清言看了余念一瞬。
“好。”他说,“家主若是想让我查,我可以去试试。但需要些时日,也需家主给我一个……合适的身份。”
余念想了想,开口说:“我方才说,只有咱们两个人的时候不要叫家主。但你选了‘念念’。”
他没料到她忽然转到这里,极短暂地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
“家主觉得不妥?”
“没有不妥。”余念转向车壁,抿了抿嘴唇。
“除了家里人,别人不这么叫。你叫的时候......”她顿了顿,手里的帕子被她搓皱了一个角,“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车厢里安静下来。车轮声、市井声,潮水一样涌进来。他沉默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
“在想……”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在想母亲说的话。”
余念愣了一下。母亲。
“她说了什么?”她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余念注意到他把手重新放回膝盖,指尖微微蜷着。阳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手上。
“她说我的命是捡回来的,得好好活着。她还说——”他停了一下,“让我照顾好你,把以前的事情都忘了。”
他抬起头看着余念。余念觉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处晃了一下。
她不确定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她给我改名的那天,”他的声音依然压得很低,“她说——‘你家没了,但你还活着。活着,就得有个名字。从今天起,你叫清言。清清白白的清,言而有信的言。’”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车帘上。帘子在风里晃来晃去。
“她救了我……”他的声音低下去,停在了这一处。
他转过目光重新看着余念。阳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眼底,照出了一层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极淡的灰白。
车厢里很安静,阳光把他耳后那道疤照得发白。
她忽然想起母亲走的那天清晨。她站在车边看着顾清言,看了很久。她握车辕的手,指节发白。余念当时以为她是不舍得她。
现在她不太确定了。
“顾清言,”她有千百个疑问想问,却都咽了回去。
“……没什么。”她说。
他愣了一瞬。她没有再说下去。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车轮碾过石板接缝,一下又一下。
仿佛过了很久。
“顾清言,”余念再次叫他,“你方才说需要身份——你想要什么身份?”
他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手上。他翻过手掌,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有握笔的薄茧,有翻账册时被纸边划过的细痕,有从十五岁到十八岁、从北边到南边、从自己的家到余家,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痕迹。
“余家的人。”他说。
他抬起头看着余念。此刻他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把手掌摊开,让她看他的掌心。
余念看着他的手——掌心的纹路、握笔的薄茧、被纸边划过的细痕。
车停了。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家主,到了。”
他收回手,先她一步起身,掀开车帘。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金边。
“念念,当心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