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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成亲 天还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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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有人敲门。
顾清言睁开眼,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屋子是陌生的,被褥是陌生的,连呼吸到的气味都是陌生的。他坐起来,看见小厮进来往桌子上放了一套衣裳——青绿色圆领袍,红绦带,叠得整整齐齐。他盯着那套衣裳看了片刻,才伸手去拿。
系腰带的时候,手指不太听使唤,系了两遍才系好。
穿上以后,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条红绦带。后来丫鬟小厮进来了几次,送来了饭菜与茶水,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人来过。他一直等到黄昏,门才再次被推开,一个小厮探进头来:“顾公子,该去前厅了。”
他跟着往外走,穿过回廊,走过月亮门。院子里已经摆了几桌酒席。堂屋里的人不多,看上去都是余家的族人和仆妇。他走进来的时候,有几个人转头打量了他几眼,但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礼生站在堂前,声音拖得老长。“一拜天地。”
他躬身拜下,额头几乎触到了蒲团。
“二拜——”
礼生顿了一下,大概是想起赘婿不拜高堂的话。堂上只坐着余念的母亲,那位病重的妇人,脸色苍白,目光垂着,不知在看哪里。
“拜家主。”礼生改了口。
坐在上首的母亲受了他的礼,然后侧过脸,看着站在另一侧的余念。
“从今日起,念念便是余家的家主。”
他再次跪下来,拜的是她。大红色的嫁裙垂在他面前,绣着金线,裙边缀了几粒小小的珍珠,在烛光里微微发亮。他低着头,只能看见她的裙角。他从头到尾没有看见她的脸,她也没有看他。
礼生又喊了“夫妻对拜”。他叩首,额头触到蒲团,咚的一声。余光里,她的裙角纹丝不动。
礼成。有人领着他往外走,席间没有人在注意他,但他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被一群人围住了,像是在说什么,声音很低,他听不清。
他被领到东厢房——不是新房。
屋里点着灯,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他坐下来,虽然整整一天他几乎没吃过喝过什么,但他不觉得渴。外面渐渐安静了,酒席散了,仆妇的说话声远去,院子里只剩下虫鸣。
然后他听见了一阵脚步声,他站起来,但是很快发现声音不是往他这边来的,是有人簇拥着她往正房去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下来,才把腰间的红绦带解下来叠好,放在枕边,把灯吹灭了。
那一夜,余念同样辗转无眠。她几次把脸埋进枕头里,但是没有哭。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她躺在空荡荡的新房,想起昨晚跟自己拜堂的那个陌生人——她连他的脸都没看清,又想起今天是接印的日子。她看了一眼挂在衣桁上的大红嫁衣和霞帔,换上了真红大袖衫和深青褙子。
祠堂门敞着。檀香的烟雾一缕一缕从炉里升上来,缠着供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她跪在蒲团上,膝盖硌得生疼。
母亲坐在上首第一把交椅上,脸色依然不好,但背挺得很直。她从袖中掏出印信,双手托着递过来。
“念念,余家交给你了。”
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余念双手高举,接过那枚沉甸甸的印信。铜制的、冰凉的,落在掌心的时候,她感觉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那一个小小的物件上。
二叔站在右首,手里转着核桃,油亮的核桃在他掌心里转得很慢。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没有到眼睛。“念念长大了。”核桃停了一瞬。他的目光从余念身上收回来,落在供桌那些牌位上,然后又笑了,冲她点了点头,坐下了。
其他族老陆续起身,向她道贺。有的笑容真诚,有的客套敷衍。她一一回礼,掌心被印信硌出一道红印。
母亲始终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她看着余念,眼睛很亮。余念知道她在等什么——她在等她一个人跨过这道门槛。
众人散了。余念扶着母亲从祠堂出来,门口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看见她的新婚丈夫站在廊下,穿着那件半旧的青衫,不是昨天那件青绿色圆领袍,像一棵安静地、笔直的树。
两人对视了一眼。他没有走上前恭喜她,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余念把母亲送回屋里,让她靠在枕上。母亲的脸色比早上又差了一些,嘴唇上没什么血色。她的手很凉,握余念的手却很用力。
“念念,”母亲用拇指摸着她的手背,“余家交给你了。”
她攒了攒力气,慢慢说:“娘为什么这么匆忙让清言入赘,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以后你会明白的。”
“——清言这孩子,我看不透,他心思重。十五岁没了家,十八岁入赘余家,这三年他经历了什么,他从不说,我也不问。”
她停下来,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刚刚长一点嫩绿色的小芽。
“我让他入赘,既是为了护他......”
她停住了,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很多话挤在喉咙口,不知道该选哪一句先说。她看着余念,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余念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手指冰冷。
“记住,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好孩子。但是,他只是顾清言——你要好好记住这个。”
她靠回枕上,闭上了眼睛。余念以为她累了,可她看见母亲的眼皮在动,像还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
“念念,我要出一趟远门,去求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家里的事,你多听清言的。他比你大,见过的事也多。但最后拿主意的人,只能是你。”
余念问她去哪里。
“北边。”她说着摆了摆手,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气,侧身躺下了。
余念没有继续问。她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母亲一个人撑起了余家十几年。她的父亲也是赘婿,在余念很小的时候便过世了。而母亲的决定从不解释,她说什么,余念就做什么——就像这桩婚事。
她轻轻地替母亲关上了房门,独自回到了正房。
她想起码头那些泡了水的布,想起周掌柜说的“二十天”,想起二叔手里的核桃,想起廊下站着的那个人。她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可怖的事情在等着她。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要和那个只见过三次面的男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
而他此刻正站在东厢房的窗前,看着她的影子从廊下经过。他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一下,又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