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来客 天刚亮,余 ...
-
天刚亮,余念就站在码头上了。
晨雾还没散尽,河面上白茫茫一片,对岸的房屋只剩灰蒙蒙的影子。空气里混着河水的腥气和一种说不出的腐味。
忠叔在前面带路,手指着一堆用油布盖着的货物,声音掩不住疼惜:“都在那儿了,一匹都没跑掉。”
余念蹲下身来,伸手掀开油布的一角。
绸缎泡了水,颜色花成一片,有些地方露出了霉迹。她伸手摸了一下,布料黏腻腻的,指尖立时便沾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这是余家今年最大的一单,三千两的货,如今全堆在这码头上,像一堆垃圾。她想起母亲昨日靠在床头翻账册的样子,想起二叔说“罚银”时咬重的字音。
她忍住了鼻子泛上来的酸意,开始一匹一匹地翻,一匹一匹地掀,一匹一匹地看。霉味钻进鼻子里,呛得她眼眶发红。
忠叔在旁边站着,想帮忙又不敢动手。码头上有人经过,看了她一眼,低声跟同伴说了句什么,惹来了几声嗤笑。余念像是没听到,翻到第三匹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这一匹虽然也湿了,但霉斑少,颜色还没完全花。她又翻了一匹,底下那几匹,湿是湿了,可织物还结实,尤其是内层卷得紧实,水还没浸透。
她把那几匹单独抽出来,码在旁边。
“忠叔,这几匹挑出来,拿去洗净晾干。”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指尖的霉斑蹭了一点在衣裳上,“其他能用的,按残货折价卖。不能用的拆了另用。”
忠叔愣了一下:“小姐,这……拆了卖丝料,能值几个钱?”
“总比扔了强。”余念看着那堆货,“能救一匹是一匹。”
忠叔没有再问,指挥着伙计开始搬货。她抽出手帕擦了擦手,转身往回走。
上午,她去了周家。
周家是余家的老主顾,那批泡水的货,最急的是要发给他家的。马车停在周府门口,余念让忠叔去敲门,门房进去通报后,她等了很久门才开。
周掌柜坐在厅堂里,余念走上前福身行了一礼。
“周爷,余家的货出了意外。我今天来不是求情,是跟您说一声,货不会耽误。”
周掌柜看着她,微微抬了抬下巴:“不会耽误?泡了水的绸缎,余家拿什么交货?”
“泡了水的,我折价卖,收回来的银子先还您的定银。”余念迎着他的目光,把事先想好的说了一遍,“缺的货,我已经在找别的织户赶工。加银子余家也认,只要能按时交。”
周掌柜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余念的脸。“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做得了余家的主?”
余念顿了顿:“做得了。”
“二十天。”周掌柜略一沉吟,伸出两根手指,“货不到定银双倍,我还要一成的折损。”
“多谢周爷成全。”手在袖口里攥了一下,余念再行一礼,转身离去。
出了门,忠叔跟上来小声问:“小姐,能成吗?”
余念上了马车,靠着车壁呼吸了几息:“不知道。”她的手有些抖,但她把两只手攥在一起,紧紧压在膝上。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声响一路绵长,敲得人心头沉沉的。
她没有回府。
又去了两家铺子,一家是常年从余家拿货的布庄,一家是做染料生意的老主顾。她没有进门,只让忠叔递了话——“余家的银钱正在调度,买卖照常。”她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但她要让这些人知道,余家还没倒。
天快黑的时候,马车才往回走。
余念靠在车壁上,脑子里全是今天的情形:周掌柜的眼神,布庄伙计的打量,码头上那些烂掉的绸缎。她睁开眼,车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点光,照在她手上。那双手在白天翻过泡水的布、端过凉茶、攥过拳头。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霉斑。她把自己缩进车角,脸埋进膝盖里,只有这个时候没有人瞧见自己。她觉得眼眶有点酸,但她咬住了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车停了。忠叔在外面说:“小姐,到了。”
她下了车,腿有些软,扶着车辕站了一下才站稳。府门口灯笼亮着,光晕照在青石台阶上。忠叔先进去了,余念跟在后面,穿过影壁走过天井。廊下的丫鬟见她回来,行了个礼,退到一边。
她脑子里还在盘算明天要去哪家织户,谈什么样的价钱跟工期。若是相熟的几家排不开,便只能托牙行去寻——还得多付一成佣金。一边想着一边抬脚往母亲的院子走。忠叔忽然从前面折返回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小姐,有客在等。”
余念停了脚步:“谁?”
“一位年轻公子,说是从赣州来的。”忠叔压低了声音。“小厮说,他来了好一会儿了,只报了个名字,家主一直在睡,下面人不敢打扰。老奴让他先在厅里坐着。”
赣州?余念没听说过余家在赣州有什么亲朋。她心里没来由地慌了一下,改道往大厅走。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她的影子跟着晃,忽长忽短。她觉得今天好长。
大厅的门敞着,暮色从里面漫出来,混着廊下灯笼的光,昏黄一片。
余念跨过门槛,看见了那个人。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最后一缕天光从窗棂里斜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她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肩宽,腰窄,站得很直。半旧的青衫洗得发白。脚边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边角磨出了毛边。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光线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双眼睛——黑黝黝的,像深潭。
他先开口了。
“在下顾清言,从赣州来。”
他顿了一下。
“奉令堂之命,前来与余小姐成亲。”
余念睁大了眼睛,张了张嘴,但发不出半点声音。她怔怔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暮色在他们两个人中间流淌。廊下的灯笼刚刚点上,光从门外铺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更加深邃幽亮。
他垂下眼,又抬起,补充了一句。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