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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危局 余家要完了 ...

  •   余家要完了。
      这话没人敢说出来,却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口。
      账房拨了一上午算盘,拨到最后手停了,不敢报数;老管家忠叔站在门口弯着腰,脸埋得低低的,像在等候一道不知何时会落下来的惊雷。
      万历十五年的开年,江南绸市的行情比往年更热。但余家却没有等来一个好消息。
      余念刚满十六岁。她端着药走进内室的时候,母亲正斜倚床头翻着厚厚的账册。窗棂漏进一缕阳光,落在纸页间,愈发衬得她面色惨白如纸。
      “娘,该服药了。”
      “放着吧。”母亲没有抬头,手指在账册上缓缓划过。
      余念把药碗轻轻放在床头小几上。她看见母亲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指腹摩挲着纸页,久久没有挪动。
      那是上个月的亏空,比前月多出三成。
      窗外隐约传来说话声,压得极低,却仍透过窗纸飘了进来。是店铺管事的在抱怨这个月的工钱又要拖。另一个声音附和了一句,声音更小,余念没听清,但她看见母亲的手指骤然一僵。
      她默然转身走出房间。廊下几个管事和仆妇见她出来,立刻停住了嘴垂下头,却没有人肯散去。余念从她们中间走过去,听见身后有人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声,带着几分不屑。
      她脚步未停,只把手帕攥得更紧了一些。
      日头偏西的时候,二叔登门了。
      余念立在廊下,远远望见他穿过院子。一身石青色直裰,料子是新裁的,袖口的褶痕规整利落,手中转着两颗油亮的核桃,步履从容,倒像是回了自家宅院。
      忠叔想拦,二叔眼皮都没抬,径直往母亲的屋子走。
      “大姐。”他在门口站定,脸上换上了几分笑。
      “二弟来了。”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二叔抬脚跨过门槛。余念跟进去,站在母亲床旁。
      二叔在椅子上坐下,把核桃放在桌上。两颗核桃落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大姐,苏州那批货,出事了。”他说。
      母亲猛地咳了一阵,余念立刻扶住了她,轻轻拍了拍母亲的后背。
      “船在王江泾过桥时撞上了冰凌,货全泡了水。”二叔看着母亲的脸,语气淡淡的,“一匹都救不回来。”
      余念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那批货她知道,是余家今年的指望,母亲咬着牙接下的最大一单,货值三千两。定金早收了,织好的布堆了满满一库房,就等这一船运去苏州。
      “船老大呢?”母亲问。
      “跑了。”二叔说,“找不着人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小虫叫得刺耳。
      二叔叹了口气,把核桃拿了起来。
      “大姐,不是我发牢骚。虽说咱们是堂姐弟,到底隔着房,可我跟大姐不见外。这些年,余家在你手里,一年不如一年。大家都看着,嘴上不说,心里可都有怨气。”
      他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影子落在母亲身上,把阳光遮住了。
      “苏州那批货,主顾说了清明节前不到,不光定金不退,还要罚银。”他把“罚银”两个字咬得很重,“大姐,这笔钱,余家拿不拿得出?”
      她的神色如常,看着二叔的眼睛不作答。但余念看见她的手攥住了被角,指节泛白。
      二叔等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大姐好好养病。余家的事,二弟替你盯着。”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南边那几间铺面,租约也快期至了。房东说要涨租,至少三成。”他顿了顿,“大姐要是不方便,我替你谈。”
      核桃又转了起来,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余念坐在母亲床边,她听见母亲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
      “娘——”
      “没事。”母亲打断她,余念看见她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傍晚,母亲咳了一次血。
      帕子上星星点点,像揉碎了的石榴籽。她把帕子叠好,压在枕下,瞒过了屋外丫鬟,只把忠叔叫来吩咐了几句话。余念端晚饭进来的时候,母亲已经靠在床头,手里又翻起了账册。
      “娘,吃饭吧。”
      “我不饿。”母亲仍低着头,目光黏在账册上。
      余念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脸。暮色从窗棂里漫进来,把她苍白的脸色照得有些泛黄。她记得三年前母亲还没有生病的时候,她坐在祠堂上首,背挺得很直,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满屋子的人都不敢出声。
      现在母亲病了,被这个家拖病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来”,但那句话堵在喉咙口出不来,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认得那些账册上的数目,却不认得那些账目背后的人情和门道。
      她放下碗,退了出去。
      天黑了,余念睡不着。她披了件素色大氅,带着一个丫鬟,出了院子往外走。
      月亮很好,把青砖地面照得发白。她沿着巷子走,听见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慢得让人心慌。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抬头看,月亮被云遮住了,地上暗下来。
      然后她听见了一种奇异的声音。浑厚的、低沉的,像一头巨大的怪兽在远方怒吼。
      她跟着声音继续走,一直走到运河边。
      岸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挑担的、摆摊的、牵着孩子的,都仰着头往河面上看。有人在问“那是什么”,但没人回答。
      雾气从河面上涌来,白茫茫的一大片,把对岸的灯火都吞了。雾里有几束黄黄的光,像灯笼,但比灯笼大得多。那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然后——
      一艘巨船从雾里出来了。
      比运河里最大的漕船还大两三倍,船身漆成深蓝色,吃水极深,压得船舷几乎贴着水面。帆布收了大半,露出桅杆上挂着的一面褪了色的旗——不像官旗,也不像商号旗,上面的图案岸上没人认得。
      船舷边站着几个人,高鼻深目,头发和胡须都是红的,在月光下像着了火,穿着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衣裳。一个孩子被吓哭了,母亲搂着他往后退。
      岸上有人喊了一声:“是佛郎机人!从月港来的!”
      人群骚动起来。
      余念没有跟着人群退。她站在那里,任凭风卷着她的衣角翻飞。船身缓缓驶过,几乎贴着岸边的石阶,她看得清清楚楚,船上堆着满满的货物。成捆的布匹、成箱的瓷器、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货物。那些东西堆得很高,像一座小山。
      然后船过去了,消失在雾里。
      余念站在岸边,站了很久。雾气打湿了她的头发,让她的眼睛也涩涩的。她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隆庆爷开海那阵子,海外的银子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余家跟着吃了十几年肉。”
      但那是母亲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现在的这番光景,余家的人从来没有见过。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腿有点僵,步子迈得不太稳。月亮又出来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府门口,忠叔还在门口等着她。
      “小姐回来了,家主已经歇下了。”
      余念没有应。
      她穿过院子,绕过月亮门回到自己的屋子。站在门槛前,回头望了一眼运河的方向——雾已经散了,那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艘船来过。
      她推开门,看着眼前自己小小的闺房,脑海里却浮出了母亲说的另一句话:“海上的船,载的不仅是货物,还有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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