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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示软 萧良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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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良初到宜秋殿那几日,安静得几乎让人忘了他的存在。
他每日卯时即起,将西厢房内外洒扫一遍,然后到正殿外候着,等沈清辞起身传唤。他磨墨时手腕极稳,墨色均匀细腻,再挑剔的文人见了也要赞一声好。沈清辞看书时他立在三步之外,垂着眼,呼吸轻浅,像一尊沉默的瓷器。翠屏和翠竹两位嬷嬷暗中观察了几日,彼此交换过一个眼神,都觉得这萧良兴许是真的被九殿下的恩典收服了,至少面上看着是服帖的。
但萧良的安静只持续了五日。
第六日一早,沈清辞照例命他去藏书阁取新送来的几卷游记。萧良去了,回来时两手空空。沈清辞靠在窗边看书,头也没抬地问了句“书呢”,萧良站在殿中,声音平平地回话:“臣没有取到。”
沈清辞翻书的动作停了停,抬起头来。他这才注意到萧良今日的站姿与往日不同,脊背依旧是直的,下巴却微微扬起了几寸,那双深井般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里头有某种东西在缓缓浮上来。
“藏书阁的人说,九殿下上个月借的那套《九州风物志》尚未归还,按规矩新书不能再借。他们让臣回来问殿下,那套书何时还回去。”萧良说这话时,语气不急不缓,咬字清晰,像是在念一段早已背熟的奏章。
沈清辞眨了眨眼,把书合上搁在膝头。他想了想,记起确有此事,上个月他翻了那套游记的头两卷,觉得无趣便随手搁在了书架上,后来再也没有动过。“那书在殿里书架的第三层,”他说,“你去取来,再跑一趟藏书阁就是了。”
萧良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目光平直地看着沈清辞,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殿下,臣不是跑腿的小太监。”
这句话落进殿里,像一粒冰珠子砸在热炭上,发出“滋”的一声细响。翠屏和翠竹原本侍立在殿门两侧,闻言同时抬起了眼,目光像两把淬过火的薄刃,齐齐钉在萧良身上。殿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沈清辞倒是没有立刻变脸。他看着萧良,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露出一丝饶有兴味的光。“不是跑腿的小太监?”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那你是什么?”
萧良迎着他的视线,一步不退。他站在日光从菱花窗外投进来的光带边缘,半边脸被照亮,半边脸沉在暗处,那道明暗交界线正好从他鼻梁正中切下去,将他本就轮廓分明的脸切成两种截然不同的神色,亮的那边是平静,暗的那边近乎桀骜。“臣是殿下从延晖宫讨来的罪奴,按籍册所记,臣的奴籍在殿下宫中。但这只是宫里的规矩。”他顿了一顿,声音沉沉地续道,“臣自己不认。”
沈清辞的眉梢微微挑了起来。“你不认?”
“臣姓萧,名良,朔州萧氏。臣父萧衍曾任朔州知府,秩正三品,在职九年,辖内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臣六岁开蒙,十二岁通读四书五经,十四岁随父巡查边防,曾代父拟过三封奏疏,皆被户部采纳。”他说这些时语气平直,没有激昂也没有悲愤,像在读一份自己家族的档案,“臣是官宦子弟,读过圣贤书,受过朝廷俸禄养育之恩。臣不是奴籍之人,臣只是……暂时沦落至此。”
殿内彻底静了。连窗外海棠树上鸟雀的啁啾都像是在这凝重的气氛里自觉收敛了去,只剩下更漏的水滴声一滴一滴敲着时间。翠屏和翠竹已经往前踏了两步,她们没有出声,但身上那种沉沉的压迫感已经像潮水一样漫了过来,两个人四道目光全压在萧良背上,寻常人在这样的注视下早就膝盖发软跪下去了。
但萧良没有。他依旧站着,脊背笔直如松。
沈清辞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歪着头看着萧良,目光从萧良的眉眼滑到鼻梁,又滑到下颌和脖颈,来回描了一遍,像在看一件他原本以为熟悉、忽然发现极其陌生的东西。然后他轻轻笑了。
“有意思。”他说,把书放到一旁,站起身来,缓步走到萧良面前。他比萧良矮了小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萧良的眼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沈清辞能闻见萧良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那是宫里发给下人的粗制皂角,气味干净却寡淡,和萧良这个人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锋利的倔强截然相反。
“你不认自己是奴才,”沈清辞说,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跟一只炸了毛的猫说话,“那你想让本殿下怎么对你?把你当座上宾捧起来?日日给你请安问好?”
萧良垂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沈清辞离得太近了,近到他可以看清那双墨玉般眼睛里自己小小的倒影。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甚至带着一点近乎纵容的笑意,就像在纵容一只不懂事的猫伸爪子挠他一下。这种眼神让萧良的心口微微收紧了一瞬,那感觉很陌生,像有根细针从胸腔内壁轻轻地刺了一下,不疼,但存在。
“臣不敢。”萧良收回目光,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板的调子,“臣只求殿下按规矩行事。臣是殿下宫中人,该做的洒扫跑腿臣不会推诿。但臣不是玩物,殿下若只是图新鲜把臣讨来养着玩,恕臣不能配合。”
这话说得已经十分不客气了。翠屏终于忍不住开口喝道:“放肆!”她一步跨上前来,蒲扇般的手掌已经抬了起来,要往萧良肩上掼下去。
沈清辞头也没回地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外,在萧良面前不远的空气里挡了一下。“翠屏嬷嬷,”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退下。”
翠屏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两息,终究收了回去。她咬着牙退后半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萧良,目光里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沈清辞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萧良胸口了。他仰着脸,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眼睛,忽然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说:“萧良,你好凶啊。”
萧良:“……”
“你说你不是玩物,”沈清辞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点委屈的鼻音,“本殿下什么时候把你当玩物了?本殿下把你从母妃那里要过来,给你换了新衣裳,让你住西厢房,每日吃的用的哪样短了你的?你倒好,头一回来回话就跟本殿下说你不认奴籍,还说本殿下不按规矩行事。本殿下哪里不按规矩了?你倒是说给本殿下听听?”
他这一串话说得又快又软,中间还夹杂了两声轻细的抽气,眼角微微泛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偏偏还强撑着不哭。萧良低头看着他泛红的眼尾,那根细针又在胸腔里刺了一下。他方才准备了一肚子“按宫规罪奴该如何如何”的话,此刻竟一时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沈清辞见他不说话,鼻尖轻轻抽了一下,声音又软了几分:“本殿下只是觉得你好看,想留你在身边。你若是觉得跑腿委屈了你,那往后本殿下不叫你跑腿便是。你替本殿下整理整理书册、陪本殿下说说话,总可以吧?”
萧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殿下,”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臣是罪奴之身,殿下不该对臣如此纵容。”
“纵容?”沈清辞忽然凑得更近了,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萧良的鼻尖。他目光直直地望进萧良眼睛里,那双墨玉般的瞳仁深处有某种东西闪了闪,极快,快到萧良几乎以为是错觉。“本殿下偏要纵容。本殿下就是想看看,你萧良到底能硬到什么程度。”
他说完便退了开去,转身走回窗边坐下,又拿起了那本书,仿佛刚才那一幕不曾发生过。“书的事本殿下知道了,过会儿本殿下亲自写张条子,你拿去藏书阁取新书便是。现在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萧良站了片刻,终究没有多说什么,躬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他转身时余光瞥见翠屏和翠竹两双几乎要喷火的眼,面上不显,心里却知道自己今日这一番话已经彻底得罪了这两个嬷嬷。他走到廊下,春日的风迎面吹来,他才发觉自己后背沁了一层薄汗。方才沈清辞凑近他时呼出的气息拂在他下颌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清甜的茶香。他在心里想,这人究竟是装的,还是真的傻?
如果是装的,那他演技未免太好。
如果是真的傻,那这深宫里的傻子活不长久。
萧良忽然有些烦躁。他甩了甩头,将那些杂念赶走,大步往西厢房走去。他还有他的计划,他必须离开这里,必须去朔州,必须找到父亲留下的那些旧部。他不能被困在这四方墙里,陪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皇子玩什么收服游戏。
但沈清辞似乎铁了心要跟他玩到底。
接下来几日,萧良变本加厉地试探着沈清辞的底线。他磨墨时故意将墨汁溅到沈清辞新写的字上,沈清辞也只是“哎呀”一声,把纸抽走重新铺一张,还笑眯眯地说“你手劲儿挺大”。他传话时故意把沈清辞的意思曲解三分,惹得御膳房送来沈清辞不吃的香菜,沈清辞看着满碗的翠绿,也只是皱了皱鼻子,让福安端去给院里养的那只狸花猫尝鲜。他把沈清辞最喜欢的那套《海内异闻录》藏在了书架最顶层,沈清辞仰着脖子找了半天找不到,最后搬了梯子爬上去,回头问他“你放的?还挺高”,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
萧良几乎要以为这人没有脾气。
直到第七日,他终于找到了沈清辞的软肋,他那日晨起在庭院中遇见福安,随口问了句“殿下昨日又看话本看到几时”,福安是个嘴没把门的,愁眉苦脸地回他说殿下昨夜看一本新搜来的《狐仙姻缘记》看到丑时三刻,今早起来眼睛都是肿的。萧良听了,当时没说什么,转头到了正殿,磨墨磨到一半时忽然开口:“殿下那本《狐仙姻缘记》,写的什么内容?”
沈清辞正趴在案上打瞌睡,闻言迷迷糊糊抬起脸来,眼睛果然泛着一圈淡淡的红。“唔?你怎么知道?”他揉着眼睛坐直了些,“也没什么,就是一个狐狸精爱上一个书生,然后为了书生去偷灵芝草救他娘的命,结果被雷劈了。老套得很。”
萧良面无表情地继续磨墨:“老套殿下还看到丑时?”
沈清辞被噎了一下,白了他一眼:“本殿下乐意。”
萧良便住了嘴,安静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等沈清辞重新趴下去要睡着时,他又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其实臣看过一个话本,比《狐仙姻缘记》有意思得多。那话本讲的是一个罪臣之子,被一位皇子从宫人手里救下,带到身边百般呵护。皇子天真烂漫,以为施恩便能收服人心。罪臣之子却一心想着逃出去复仇,他每日在皇子面前演戏,心里盘算的全是怎么利用皇子离开皇宫。”
沈清辞支着下巴看他,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然后呢?”
“然后那罪臣之子终于寻到机会逃了。他远走边关,招兵买马,积蓄力量,后来领兵杀回京城,夺了那位皇子全家人的性命。”萧良的磨墨的手稳稳当当,墨汁在砚台里洇开一圈一圈的深色涟漪,声音却平得近乎冰冷,“那位皇子到死都不明白,自己养在身边的,从来不是什么温顺的猫,是一头会吃人的狼。”
殿内安静了一瞬。
沈清辞的目光定在萧良脸上,那双墨玉般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半点意外。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萧良,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片刻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说:“哦,那后来呢?”
“……后来?”萧良终于停了磨墨的手,抬起眼来看他。
“那皇子死了之后呢?那个罪臣之子当了皇帝,开心吗?”沈清辞歪着头问,语气认真得像在讨论话本里的情节。
萧良被他问得愣住了。他想过无数种沈清辞可能的反应,发怒、恐惧、派人把他拖下去打板子、哭着去找谢贵妃告状。唯独没想到这一种。这人听完一个明摆着是在暗示要杀他全家的话本梗概,第一反应居然是问“后来呢”、“开心吗”?
“臣不知道。”萧良说,声音有些干涩,“那个话本……臣只看了前半卷。”
“那你下次看完了告诉本殿下结局。”沈清辞打了个哈欠,又趴回案上,“本殿下困了,你出去吧,把门带上。”
萧良放下墨锭,转身往外走。他走到门边时顿了一步,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那人趴在案上,脸颊压在交叠的手臂上,从侧面看过去睫毛长长地覆下来,像两把安静的小扇子。春日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浅绯色的衣袍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这样的一个人,这样天真到近乎愚蠢的一个人,为什么会活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
萧良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但沈清辞的眼泪来得毫无预兆。
那是三天后的事。起因其实很简单,御膳房送来一碟新制的蜜饯果子,沈清辞尝了一颗觉得甚好,便让福安给萧良送去尝尝。萧良看了一眼碟中琥珀色的蜜饯,说了一句“臣不爱吃甜”,原封不动退了回来。沈清辞看着被退回来的碟子,嘴角往下撇了撇,没说什么。到了午后,沈清辞在廊下看书,见萧良从西厢房出来,便招呼他过来坐。萧良过来了,站在三步外,没有坐。沈清辞拍了拍身边的蒲团让他坐,萧良说“臣站着就好”。沈清辞又拍了拍,萧良又说了一遍“臣站着就好”,这次声音冷了些。沈清辞的手僵在蒲团上空,过了几息,慢慢收了回去。
然后福安就看见沈清辞的眼眶红了。
那红色起得很慢,像是从皮肤深处一层一层往外渗出来的。起先只是眼尾淡淡的一抹粉,渐渐蔓延到整个眼眶边缘,然后蓄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睛,鼻尖却一点一点地红了。福安吓得手里的拂尘差点掉了,他跟着九殿下这么久,从没见过殿下这副模样。殿下一向是笑着的,懒洋洋的,万事不上心的,哪怕受了一点小委屈也是撒娇式的哼唧两声就过了。可是此刻沈清辞坐在廊下蒲团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垮着,整个人缩成一团,看上去像是被雨水打湿了的海棠花,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风流意态。
“殿下……”福安颤着声上前,“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奴才这就去传太医——”
沈清辞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不用。”
他抬起头来,眼眶里那层水光已经凝成了两汪,将落未落地悬在睫尖上。他看着萧良,嘴唇动了动,说:“萧良,你就那么讨厌本殿下吗?本殿下给你蜜饯你不吃,让你坐你不坐。本殿下知道你心里有气,知道你不愿意待在这里,可是本殿下……本殿下只是想对你好一点。就那么一点点,也不行吗?”
他说到后面,声音开始发抖。那两汪泪终于从睫尖上掉下来,一颗落在他的手背上,一颗落在他浅绯色的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萧良站在原地,看着沈清辞流泪的脸。
他见过许多人在他面前流眼泪。母亲死的时候他没有哭,因为那时他还小,不太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后来父亲被押上刑场,刽子手的刀举起来又落下时,他没有哭,因为他已经长大了,知道眼泪在这世上是最没有用处的东西。再后来他被押入宫庭,在延晖宫的院子里跪了三天三夜,膝盖肿得像馒头,谢贵妃派人来问他认不认罪,他咬着牙说了不认,那时候他也没有哭。可是此刻看着沈清辞脸上那两行泪痕,萧良忽然觉得那根细针又回来了,这次扎得深了些,从胸腔内壁一直刺到不知名的某个角落,酸酸胀胀地疼了一下。
“臣没有讨厌殿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中哑了半分。
“你说谎。”沈清辞抽了抽鼻子,眼泪掉得更凶了,“你讨厌本殿下,你觉得本殿下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只会仗着皇子的身份在这里烦你。你心里巴不得离本殿下远远的,你——呜——”
他说到一半,忽然猛地抽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咽回去,结果没咽下去,反而呛得自己打了个哭嗝。那一声又轻又细,像小动物受伤时的呜咽,落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分明。
萧良看着那个打哭嗝的人,心里那根针猛地往深处又刺了一寸。他的喉结动了动,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他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他从来没有哄过任何人,从小到大也没有任何人哄过他。他只知道沈清辞在哭,因为他的冷漠而哭,那双墨玉般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泪,像被雨水冲过的黑曜石,又亮又碎。
然后翠屏从廊柱后大步冲了出来。她的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隐隐跳着,一步一步逼近萧良,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哇,好哇……老奴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还从没见过这么不知好歹的东西!殿下将你从延晖宫那个地方救出来,给你吃给你穿对你和颜悦色,你倒好,三番五次蹬鼻子上脸!殿下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你也配让殿下为你掉眼泪?”
她的声音震得满庭院的鸟雀扑棱棱飞起来。萧良往后退了半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看见翠屏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那里常年别着一根软鞭,拇指粗细的牛皮绳浸过桐油,抽在人身上能带下一层皮来。
“翠屏嬷嬷!”沈清辞站起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声音却已经提高了八度,“你做什么?退下!”
翠屏没有退。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萧良,嘴唇抖着,像是在极力和什么冲动对抗。“殿下,”她一字一句地说,“这个萧良留不得。他今天敢惹您哭,明天就敢对您动手。老奴在宫里见的多了,这种养不熟的白眼狼,骨子里带着反骨,您对他越好他越蹬鼻子上脸。您让老奴今日就把他处置了,一了百了!”
她说着,腰间的软鞭已经抽了出来。鞭梢在空中甩了个响亮的鞭花,“啪”的一声脆得像在耳膜上炸开。沈清辞的脸色骤变,他猛地从廊下冲过来,挡在萧良身前。他的动作太快,袍角在风里展开又落下,像一只扑火的飞蛾。
但他终究慢了一步。翠屏的鞭子本就是朝萧良去的,她不打脸,专打腿弯和后背,这些地方衣服厚,打完不至于留太明显的痕迹,但疼起来能让人三天爬不起床。她这一鞭用了全力,原本是要抽在萧良膝弯上逼他跪下,然而沈清辞从侧面扑过来时身形带偏了半寸,那一鞭便正正落在了他的后背正中。
“啪——”
那一声响得心惊。浅绯色的锦缎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的里衣迅速洇开一片深红。沈清辞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脸上一瞬间褪尽了血色,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此刻煞白,连嘴唇都泛了青。他咬住了下唇,没有叫出声,但整个人都在发抖。
翠屏愣住了。她看着自己手中的鞭子,又看着沈清辞后背迅速扩大的那片血红,脸上的怒意瞬间碎成了惊恐。“殿下——殿下!”她尖叫起来,扔了鞭子要上前扶,“老奴、老奴不是故意的!老奴是要打这个——”
“退下。”沈清辞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他背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鲜红的血珠顺着裂开的衣料往下淌,在浅绯色的锦缎上画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暗色痕迹。他却转了个身,正面对着翠屏,把身后萧良挡得更严实了些,又说了一遍:“退下。”
翠屏的脸色变了几变,终究膝行两步跪了下去,伏在地上抖得筛糠一般。翠竹也从另一边快步赶来,跪在她身侧,两个人都不敢再抬眼看。
沈清辞慢慢转过身来,面向萧良。他动了这几下,背上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眉心拧起又松开,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他看着萧良,萧良也看着他。
两个人在那一片骤然安静下来的庭院里对视。海棠花在头顶簌簌地落,有几瓣落在沈清辞肩头和发间,他浑然不觉。他脸色苍白,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甚至还挂着方才哭泣残余的水痕,背上的血还在渗,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近乎固执的明亮。
然后沈清辞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根软鞭。他握着鞭子的手指骨节泛白,手微微颤着。翠屏和翠竹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以为殿下要亲手教训萧良了。连萧良自己都抿紧了唇,等着那鞭子落在身上。他已经准备好了,他背上的旧伤还疼着,再添新伤也无所谓,反正他早就习惯了。他只是一直一直看着沈清辞,他看着沈清辞苍白的脸和颤抖的唇,忽然有些不想移开目光。
然而沈清辞没有把鞭子举起来。
他把那根沾着自己血的软鞭扔在了地上,“啪”一声轻响,像是扔开一件什么脏东西。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双臂,他背上伤口的撕裂感让他动作扭曲了一下,但他还是坚定地、缓慢地、甚至带着点笨拙地把萧良抱住了。他环住了萧良的腰,脸埋在萧良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和哭腔,还有疼到极处时那种几乎破碎的气声:
“萧良,你别走了……本殿下求你了,你听话一点好不好?本殿下不打你,谁都不准打你。本殿下知道你有你的傲气,知道你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可是本殿下……本殿下只是舍不得你。你往后想骂本殿下就骂,想不理本殿下就不理,本殿下都受着。你别走就行,你留下来,本殿下什么都依你。”
他说到“什么都依你”时,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了一声细碎的呜咽。他疼得太厉害了,后背的皮肉像被活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那伤口,火烧火燎的疼从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但他还是抱着萧良不放,力气不大,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虚弱的,可他十指交叉扣在萧良后腰上,像溺水的人攀住浮木,说什么也不肯松开。
萧良僵在原地。
沈清辞的身体在发抖,他能感觉到。那具单薄的、带着浅淡茶香的身躯抵在他胸前,微微颤动,伤口渗出的血洇湿了他前胸的粗布衣袍,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透过布料贴在他的皮肤上。沈清辞的脸埋在他胸口,呼吸急促而破碎,每一下吐息都带着轻微的战栗。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人。沈清辞的后背皮开肉绽,他方才亲眼看见那鞭子落下去时锦缎裂开的形状,亲眼看见血是怎么洇出来的。这个从小被娇养在深宫里的九皇子,连走路都要人扶着怕摔着的金贵人儿,方才被人用鞭子抽了一道,疼成那样,第一反应不是喊痛不是传太医,是捡起鞭子扔在地上,然后抱住一个他明知可能会杀了他全家的人说“你别走”。
那根细针在萧良胸腔里彻底扎穿了。有什么东西从那个穿透的小孔里涌出来,温热的、酸胀的、他完全陌生的。他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在空中悬了很久很久,终于缓缓落下,落在沈清辞的后脑上。他不敢碰沈清辞的背,那里一片血肉模糊,他只能将掌心覆在那头乌黑的发间,极轻极轻地按了一下。
“……臣不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哑得不像话,“殿下松手吧,背上伤重,臣扶殿下进去传太医。”
沈清辞埋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说:“你骗我。”
“臣不骗殿下。”
沈清辞这才慢慢抬起头来。他眼眶红肿,鼻尖通红,嘴唇因为忍痛咬出了浅浅的牙印,整张脸狼狈不堪,却偏偏在看清萧良脸上的神情时露出一个极轻的笑,轻得像海棠花瓣落在水面上的那种力度。“那你喊本殿下一声清辞。”他得寸进尺地说。
萧良看着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清辞。”
“再喊一声。”
“……清辞。”
沈清辞终于满意了。他松开了环着萧良腰的手,整个人却软绵绵地往下滑。萧良眼疾手快地一把揽住了他的腰,将他半扶半抱起来。沈清辞靠在他臂弯里,眼皮已经开始往下耷拉,嘴唇翕动着,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萧良……你身上好闻……比海棠花好闻……”
然后他彻底昏了过去。
萧良抱着怀里浑身是血的人,站在这满庭落花与一地狼藉中间。翠屏和翠竹跪在不远处大气不敢喘,福安已经连滚带爬地跑去叫太医了。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动他额前碎发,他低头看着沈清辞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侧脸,看着那两扇安静垂下的睫毛,看着裂开的衣料下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他心里那扇一直紧闭的门,方才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一下。叩门的人手上甚至带着血,用的力气也不大,只是极轻极轻地敲了那么一下。可是那扇门年久失修,锈蚀的铰链承受不住这轻飘飘的一叩,便吱呀一声自己开了条缝。有风吹进去,从此再关不上了。
萧良将沈清辞打横抱起来,一步一步往殿内走。他跨过门槛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根沾血的软鞭。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继续往前走。海棠花瓣被风卷起来,纷纷扬扬地落了一路,覆在那根鞭子上,覆在斑驳的血迹上,覆在这一天所有破碎与重组的时刻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