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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索要    暮 ...


  •   暮春的午后,谢贵妃的延晖宫里弥漫着一股甜腻到近乎腐朽的花香。沈清辞踏进正殿时,脚步顿了一顿,今日这香气比往日更浓,浓得有些刺鼻,像是无数种花卉的魂魄挤在同一个空间里争相吐息,谁也不肯让谁半分。

      “母妃。”

      他朝坐在紫檀嵌螺钿宝座上的女人行了一礼。谢贵妃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宫装,发间簪着一支点翠凤钗,钗尾垂下的珍珠流苏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她保养得极好,四十出头的年纪看着不过三十许,眉目与沈清辞有六七分相似,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些沈清辞没有的东西:沉沉的、幽深的、像是浸泡过太多夜色后沉淀下来的冷。

      “清辞来了。”谢贵妃招手让他到近前来,拉了他的手细细端详,“瘦了些,可是你宫里那些奴才伺候得不尽心?”

      沈清辞任由她捏着自己的手腕,笑着摇头:“儿子好得很,是母妃总不放心。”他目光扫过殿内,忽然停在角落里一处不太显眼的位置,那里跪着一个少年。方才他进来时一心一意看着母亲,竟没注意到殿里还有旁人。

      那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旧袍,料子是粗布,浆洗得发硬了,边角处还磨出了毛边。他跪得很直,脊背绷成一条笔直的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头颅微微低垂,露出一截后颈。那截颈子很白,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却突兀地横着几道淤青,新旧交错,看上去触目惊心。

      沈清辞的目光在那几道淤青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母妃,这是?”

      谢贵妃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语气平平:“哦,上月内务府送来的那批罪奴里的一个。旁人都分完了,剩了这一个。名册上写的是‘萧良’,原是个没入宫中的官宦子弟,父亲犯了事,全家充没为奴。我瞧着年纪不算太小,模样也还周正,就留在跟前做些洒扫的粗活。”

      她说这话时,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那少年依旧跪在原地,纹丝不动,仿佛说的不是自己。

      沈清辞又看了他一眼。那少年低垂的脸侧,下颌线条利落分明,睫毛很长,投下一片浅浅的阴翳。即便是跪着,也能看出身形颀长,肩宽腰窄,实打实一副好骨架。倘若收拾干净了换上锦缎衣裳,该是何等风姿,沈清辞暗自想。

      “他犯了什么错?”沈清辞问。

      谢贵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笑道:“没什么大错。只是性子不够温顺罢了。前日叫他去搬花盆,打碎了一只,打了几下手板。今日叫他给花浇水,浇多了些,便罚他跪一跪。”她放下茶盏,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萧良身上,“怎么,清辞对他有兴趣?”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他又看了那少年一眼,正好一阵穿堂风掠过大殿,吹动少年额前碎发,露出一双眉眼来。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瞳仁黑沉沉的,眼尾狭长微微上挑,眼眶里却空空荡荡,像两口冻住的深井,什么情绪也望不见。

      好看。沈清辞在心里想。这样好看的一个人,怎么能动辄打骂呢?

      “母妃,”他转过头来,脸上挂着惯常的那种带着三分撒娇意味的笑,“儿子宫里缺个磨墨的。这人瞧着手还算稳,不如给了儿子吧。”

      谢贵妃端茶的手一顿,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意味深长。“清辞,”她声音压低了些,“这萧良的底细,你可清楚?他父亲原是北边州府的知府,因勾结逆党被问斩,全家籍没为奴。这样的罪奴,骨子里带着怨毒,养不熟的。你若想要个磨墨的,母妃替你挑个家世清白的、性子柔顺的送去。这一个……”她轻轻摇头,“太硬了,会伤人。”

      沈清辞的唇角弯了弯,弯成一道不大不小的弧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儿子就要他。旁人都不要。”

      谢贵妃看了他半晌,眼中那点沉沉的冷意微微化开些许,化成了无奈。她这个儿子,自小要什么便是什么,很少有什么东西让他这样明确地说“要”。如今他看中了一个罪奴,本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只是那萧良,她留了一个月,始终没能彻底磨去他骨头里那点硬气,留着到底是个隐患。

      “你非要不可?”她问。

      沈清辞松开她的手,两步走到她身侧,弯腰搂住她的肩膀,脸颊蹭了蹭她的鬓发,像小时候那样。他个子已经比母亲高了半个头,做这个动作时需得微微躬身,却依旧做得十分自然流畅。“母妃——”他拖长了尾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黏糊,“儿子宫里缺个合心意的人儿,母妃难道舍不得一个奴才?”

      谢贵妃被他蹭得偏过头去,面上那层冷硬的壳终究裂开一道缝。她抬手拍了拍沈清辞的手背,嗓音里染上几分纵容的温软:“行了行了,多大了还像小时候一样撒娇。你要便拿去,只是有一条——”她神色又正了正,“母妃把翠屏和翠竹给你,这两个嬷嬷是母妃身边的老人了,手上有些功夫。你带着她们回去,让她们跟着那个萧良。若他安分守己便罢,若有一日他敢对你有什么不敬,你只管让翠屏翠竹处置了便是,不必来回我。”

      沈清辞直起身,笑盈盈地应了句“好”。他的目光越过母亲肩头,再次落回角落里那个跪得笔直的少年身上。他看见萧良的睫毛极轻微地颤了一下,像被风拂过的蝶翼,又像是没有。除此之外,那少年仍旧一动不动,仿佛这殿里关于他去留的几句话,与他无关。

      “起来吧。”沈清辞走过去,站在萧良面前,低头看他,“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宫中的人了。”

      萧良顿了一瞬,然后缓缓抬头。两个人第一次目光相接,沈清辞看见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终于起了一丝微澜,极淡,极浅,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后那圈还未散开的涟漪。那涟漪里辨不清是喜是怒,是惊是恨,只是一片混沌的沉,沉得让人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谢殿下。”萧良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

      沈清辞笑了笑,转过身去跟谢贵妃告辞。他走的时候衣摆轻扬,浅绯色的锦缎在门槛处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门外明亮的日光里。翠屏和翠竹两个嬷嬷一左一右跟在后面,像两尊沉默的门神。萧良站起身,他跪得久了,膝弯处一阵刺骨的麻,脚步踉跄了一下,又很快稳住。他垂着眼跟在队伍最后,走出了延晖宫的正殿。

      青石板铺就的长廊两侧摆满了花盆,种着各色奇花异卉。暮春时节正是花期,红的白的粉的紫的挤挤挨挨开了一路,蜂蝶嗡嗡穿行其间,热闹得有些过分。沈清辞脚步轻快地在前面走,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萧良。日光斜斜地从廊檐下切进来,正好落在萧良脸上,将他侧脸那几道新旧交叠的淤青照得分明。那些青紫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像白玉上的瑕疵,让人看了便想伸手拂去。

      沈清辞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走得理所当然,因为他从小到大走在这宫里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是这般理所当然。脚下的路是汉白玉铺的,两侧的花是上贡的珍品,身后的嬷嬷是母亲给的护卫,手里牵着的那根无形的线,是皇子身份天然赋予的权力。他不必回头去看萧良有没有跟上,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会自动地、顺从地、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的身后。他偶尔施舍的一点注目,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这一点他自己并不察觉,就像鱼察觉不到水。

      翠屏和翠竹走在萧良两侧,步伐沉稳,呼吸绵长。她们看起来不过是普通的中年妇人模样,体格却比寻常女子敦实许多,行走时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带着分量。萧良垂着头跟在后面,余光瞥见翠屏腕上露出的半截护腕,硬皮制的,边缘磨得光滑,是常年习武之人才会有的痕迹。他收回目光,面上依旧一片平静。

      这九皇子,萧良在心里想。方才在殿上,他跪在那里,将沈清辞与谢贵妃的对话一字不漏听了个完整。那少年皇子说话时带着笑意,语气轻快,像讨一件新奇的玩物。他要他,不要旁人,撒娇时搂着母亲的肩,姿态亲昵而自然。他说“这样好看的一个人”时用的是那般不经意的口吻,仿佛在评价一樽花瓶或一幅字画。他被母亲护在身后,又被母亲放在掌心里,天真地以为世间万物皆可按“好看”和“不好看”来取舍,以为“要过来”便是最大的慈悲。

      萧良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鞋尖,有一瞬间,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轻,很淡,像是要弯起一个弧度,终究没有弯成。

      一行人穿过两道宫门,绕过一面影壁,便到了沈清辞住的宜秋殿。比起延晖宫的富丽繁复,宜秋殿更显清雅,院子里种着一株极大的西府海棠,正值盛放,满树繁花如烟如霞。沈清辞在廊下站定,回头看了萧良一眼。

      “你以后便住西厢房,”他说,“日常就是替本殿下磨墨、整理书案、传个话跑个腿。旁的没什么规矩,只是一条,本殿下这里的人,不必动不动就跪。起来吧。”

      萧良刚从善如流地跪了一半,听见这话,动作顿住,又缓缓站直了。沈清辞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明亮,日光落进去,像落进一泓清浅见底的溪水。

      “萧良,”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温良恭俭让的良。好名字,配你。”他转身往殿内走,衣袍在门框边一闪,留下一句话,“先去换身衣服吧,翠屏,带他去领几件新衣裳。这青袍子太旧了。”

      翠屏应了一声,领着萧良往西厢房去。沈清辞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萧良跟着翠屏绕过海棠树,在拐角处停了一步。他回头,望了一眼沈清辞消失的方向。日光正好照在那扇半开的殿门上,朱红的漆面泛着温暖的光泽,像一切都恰到好处、万事皆安的模样。

      萧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的脊背依旧挺直,步伐依旧平稳,只是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那圈极淡的涟漪已经消散了,恢复了原来那种空空荡荡的沉。没有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而在延晖宫里,谢贵妃送走了儿子,独自站在庭院中那片盛开的花圃前。她亲手理了理一株墨色牡丹的枝叶,指甲掐断了一截枯枝,发出清脆的“啪”一声。她望着那一地缤纷的落英,目光悠远而平静。

      这些花,每一株下面都埋着不同的东西。有的埋着一双手,有的埋着一条舌头,有的埋着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她用那些东西浇灌出眼前这片锦绣繁华,花开得越盛,她的根基便越稳。她曾经也是这样把萧良留在宫里,想看看这个罪臣之子能开出什么样的颜色来。可他太硬了,像一块不肯融化的冰,放进土里也化不成养料。

      如今清辞要了他去。

      谢贵妃松开那株牡丹,指尖染了一点暗色的泥土。她用帕子缓缓擦干净,目光投向宜秋殿的方向。她的儿子生来便站在最高的地方,站在她用手血洗铺平的土地上。他以为世间皆温良,那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替他挡掉了所有不温良的东西。

      “养虎为患啊,清辞。”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裙摆拂过花丛边缘,带落了几片花瓣。那些花瓣落在泥土上,很快便与泥土融为一色,分不出彼此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索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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