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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忽视    那 ...


  •   那天之后,青哗峰侧殿的院子里多了一棵木桩。

      那棵木桩是宋栩自己从后山砍回来的。他选了一棵老槐树的枯干,锯了齐腰高的一截,扛回院子里,在靠墙的泥地上挖了一个深坑,把木桩埋进去、夯实了土,又用剑柄把周围的土面拍得平平整整的。木桩的表面被他用砂石打磨过一遍,磨去了粗糙的树皮和凸起的节疤,露出底下浅黄泛白的木质纹理,在晨光里像一面被仔细处理过的靶面。

      他开始对着这棵木桩练剑。

      每天卯时未到,宋栩就起身了。他推开门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院子里的雾气像一层半透明的薄纱笼在树梢和墙头。他走到那棵木桩面前站定,拔出腰间的窄刃短剑,开始练习那些他已经练过千百次的基础剑式。他的动作和从前没什么两样——起势、平刺、斜撩、转身、回拢,每一剑都落在木桩上相同的位置,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像是在用剑尖在木桩表面刻下一道又一道看不见的刻度。

      方既白起初没有注意到宋栩的变化。他照常天亮之后才起身,走出侧殿的时候会看到宋栩已经练了一阵了,额角沁着薄汗,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着微微的白色。方既白会站在廊下看一会儿,然后说一句“手腕再放平一些”或者“转身的速度可以再慢一点”,宋栩会点头,然后按照他说的去调整,从头再把那一式练上十几遍,直到方既白觉得差不多了才停下来。

      但时风来到青哗峰之后,方既白站在廊下看宋栩练剑的次数变少了。

      起初是一天少看一会儿,从两刻钟变成一刻钟,又从一刻钟变成盏茶的工夫。然后是从站到廊下变成了路过院子的时候扫一眼,从扫一眼变成了偶尔问一句“今天练了多少遍了”,问了之后还没等宋栩回答,他已经转身去给时风示范下一式剑法了。

      宋栩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在方既白的脚步声从廊下往时风那边移去的时候,把剑尖在木桩上落得更重了一些。笃、笃、笃,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沉,像是要把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通过剑柄传到剑尖、再传到木桩的纤维里去。

      时风的天赋确实好。宋栩站在院子里看着时风练剑的时候,常常会得出这个结论。时风学新招式的速度太快了,方既白示范一遍,他看一遍就能做出七八分的神似,示范三遍之后就能完全复刻出方既白动作里的每一个细节——手腕翻转的角度、脚步移动的幅度、剑尖划过空气的弧线,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模一样。宋栩记得自己当初学同一招的时候,方既白示范了十几遍,他自己又练了整整三天才把动作里的偏差全部纠正过来。那时候方既白就站在他旁边,耐心地一遍一遍地说“手腕再放平一点”“腰再转过来一些”“这次对了,再来一遍”,他的耐心像一炉燃得很慢的炭火,不烈,但持久,足够把他那块坚硬而难啃的剑胚一点一点地焐热。

      现在方既白的耐心用在时风身上,用时更短、见效更快。他只需说一次“这里手腕再抬高一些”,时风就能立刻调整到位,第二遍就已经做得完全正确了。方既白的脸上会有那种“果然如此”的微微笑意,像是早就知道时风能做到,而时风也确实做到了。宋栩站在院子另一头对着那棵木桩练剑的时候,会听到方既白和时风之间的对话——那是一种跟和他说话时不太一样的语调,里面带着一种被天赋者的表现所滋养出的轻快和欣慰,像是看着一棵小树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节生长时才会有的那种语气。

      宋栩没有停下手中的剑。他把自己的剑尖狠狠地刺进木桩表面,那一下力道太重了,剑锋没入木桩将近一寸,他用力拔出来的时候,木屑从剑刃上簌簌地落下来,在清晨的空气里像一小片淡黄色的碎雪。

      方既白回头看了一眼:“怎么了?力道太大了,这样容易伤到手。”

      宋栩摇了摇头:“没事,我知道分寸。”

      方既白看了他一瞬,没有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教时风下一式了。宋栩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指节因为太用力而泛着青白,虎口的位置有一道被反复摩擦出来的红痕,边缘微微发肿。他没有停下来,重新举起了剑。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那棵木桩的表面被宋栩的剑尖刻出了密密麻麻的痕迹——深浅不一的凹陷、长短交错的划痕、密集的刺点,像一张被写了太多遍、已经没有空白处可以落笔的旧纸。宋栩每天都会在那棵木桩上练上几百剑甚至上千剑,从寅时末练到辰时初,从午后练到暮色降临。他的剑法在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快、更准、更狠,每一剑落在木桩上的位置都精确到了几乎一致的程度,像是一把被反复打磨的刀,刃口越来越薄,越来越锋利。

      但他的心里有一道口子,也随着那些剑痕的加深而越来越深,越来越细,细到他不知道要用什么才能把它填满。

      那天傍晚,暮色从远处的山峦间漫过来,把青哗峰侧殿的院子染成一种紫灰色的、透着一层薄薄金边的颜色。时风刚结束下午的剑术课,方既白正站在廊下帮他调整剑鞘的绑带位置。时风仰着头跟方既白说着什么,声音里带着那种少年人特有的、刚做完一件让自己骄傲的事之后的雀跃。方既白低着头,手指在时风腰间的剑鞘绑带上灵巧地绕了一圈、系紧,一边系一边用那种温和的、带着鼓励的语调说:“你今天那招回风拂柳比昨天练得好多了,剑尖收得干净。”

      时风嘿嘿地笑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因为是方师兄教得好啊!”

      宋栩站在那棵木桩前面,握着剑柄,背对着廊下的两个人。他听不到他们具体的对话内容,但他能听到方既白的声音里那种轻快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滋养了的底色——那是他很久没有从方既白那里听到过的。他记得方既白以前教他的时候,声音里更多的是耐心和一种小心翼翼的、怕伤到他的谨慎,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在走路。而方既白教时风的时候,那份谨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的、像是打心底里相信对方一定能做到的信赖。

      宋栩握着剑柄的手指又紧了一分。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手臂,对准面前那棵被刻得满目疮痍的木桩,一剑刺了出去。这一剑他用了他能调动的全部力气——从腰腹到肩背,从肩背到手臂,从手臂到手腕,最后汇聚到剑尖,像一条被压缩到极致之后猛然松开的弹簧,所有力量都在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狠狠地扎进了木桩正中心那道最深的旧痕里。

      剑尖没入木桩将近两寸。但就在剑锋刺到最深处的那个瞬间,木桩表面已经被无数次劈砍和刺击弄得千疮百孔,纤维结构早已松动。当宋栩的剑刺入最深处的那个旧痕的时候,积聚在那道缝隙里的应力在一瞬间被释放,木桩从正中心裂开了一道竖直的缝隙,被剑锋带动的力道沿着那道裂缝迅速向上延展,然后几片崩裂的木片从裂缝边缘弹射出来,其中一片的边缘锋利得像薄刃,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擦过了宋栩握住剑柄的右手小臂,从左到右,切开了一道将近四寸长的口子。

      宋栩感觉到手臂上传来一阵冰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极快地划过去的感觉,紧接着那股冰凉迅速被一阵尖锐的灼痛取代,他低头看到自己小臂上那道裂开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先是细细的一线,然后迅速扩大成一股暗红色的液体,沿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滴落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握着剑柄的手指松了一下,剑从木桩上脱落下来,剑尖擦过木桩表面发出一声粗粝的刮擦声,然后剑身歪斜着落在了地上。

      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痛呼——声音不大,像是被他下意识地压在了喉咙里,只漏出了最前面的那半截声响。但那一声已经足够清晰,清亮地穿过了院子里的暮色,落到了廊下两个人的耳朵里。方既白猛地转过头来,他的目光穿过暮色,精准地落在了宋栩低头看着自己手臂的那个画面上——他看到宋栩的右手小臂上有一道正在迅速被血浸透的伤口,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手腕滴落,一滴、两滴,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他看到宋栩的脸色在暮光里白了一瞬,但他没有喊叫,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剧烈的情绪,只是那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方既白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他松开时风的剑鞘绑带,迈开步子朝宋栩跑了过去,霜色大氅的下摆在他身后扬起又落下。他跑到宋栩面前的时候,因为跑得太急,停下来的时候还微微踉跄了一下,但他没有顾得上稳住自己,直接伸手托住了宋栩那只受伤的手臂。

      “宋栩!”他的声音比他想象中要急迫得多,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碰到宋栩手臂的时候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这个发现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他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紧张过了?他习惯了看着宋栩练剑、习惯了在他做得不够好的时候给出指正、习惯了用那种稳定的、波澜不惊的语气和他说话。但此刻他看到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看到血珠沿着宋栩苍白的手腕往下滴落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那些被反复打磨出来的镇定完全不管用了,像是被一柄不怎么锋利的刀,不太顺畅地划开了一道口子。

      “你——”方既白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咽下了后半句话,改为用一种尽量平稳的语调说,“你别动,我看看伤口有多深。”

      宋栩被他托着手臂,低头看着他。他看到方既白弯着腰查看他伤口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到方既白的手指因为想碰又不敢用力碰而悬在伤口上方时微微蜷缩的姿势,看到方既白鬓角不知什么时候沁出来的细碎汗珠,在暮光里闪着细密的光。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的,师兄,我不痛”,但那句话还没说出口,方既白已经抬起头来看向了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宋栩很久没有见到过的、像是被某种情绪泡软了的神色。方既白的眼眶在那一瞬间轻微地泛了一下红,极淡极淡的一层,在暮色里几乎看不出来——但宋栩看到了。

      “你别说话了。”方既白的声音比他预想中要哑一些,“快跟我去百草峰。能走吗?”

      宋栩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往下滴血的手臂,血已经从手腕滴落到了地上,在青石板和泥地的交界处洇出了几朵小小的深红色花。他迈了一步,手臂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牵扯感,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方既白立刻感觉到了,他把宋栩的手臂托得更稳了一些,另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撑着他。

      方既白回过头,朝还站在廊下的时风看了一眼:“时风,你也别练了,回去吧。今天先到这里。我去百草峰一趟,如果掌门那边问起来,你就说我带宋栩去处理伤处了。”

      时风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柄铁剑,剑身因为刚才的练习而微微发着热。他看着宋栩手臂上那道被血浸透的伤口,看着方既白托着宋栩手臂时微微泛白的指节,又看着方既白回头对他说话时眼角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那一层淡淡的红,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副他不太看得懂的画前面。他能看懂画面里的每一个元素——受伤的人、担忧的人、被抛下的人——但他看不懂这些元素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他懵懵地点了点头:“好、好的,方师兄。我……我这就回去。”

      方既白没有再看他。他扶着宋栩转身往外走了。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但扶着宋栩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像一截被焊在他后背上的支撑,用一种稳定的力道带着宋栩穿过院子、走过石阶、沿着青哗峰通往百草峰的山路往下走。

      暮色在他们身后一点一点地合拢了。整条山路都浸在那种紫灰色的光里,两侧的树木在晚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偶尔有一只夜鸟从树梢间飞起来,翅膀扑棱的声响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宋栩走在方既白身侧,感觉到方既白扶在他后背上的手掌透过衣料传来的温度,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道稳定而克制,不重,但足以让他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步落在地面上。他看到自己的靴底踩过一片枯叶,枯叶在他脚下发出极其轻微的碎裂声。他看到方既白的靴子在他旁边落下一步,两步,三步,步距不大,频率均匀,像是被调整到了刚好跟他同步的节奏。他感觉到自己手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滑,滴落在石阶上,一滴一滴的,在灰白色的石面上留下深红色的圆点,像一条断断续续的引路标记。

      他们走了大约半刻钟左右,经过山腰一处拐角的时候,方既白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宋栩偏过头,看到方既白的肩膀微微绷着,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的指尖正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蜷着。宋栩开口了,声音还是哑哑的,带着一层因为失血和疼痛而变得比平时更低沉一些的底色:“师兄……你哭了吗?”

      方既白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偏过头看宋栩,只是继续往前走着,扶着宋栩后背的那只手却没有松开。过了一会儿,方既白的声音从宋栩身侧传过来,很轻,被晚风和脚步的节奏揉得有些散:“没有。就是风太大了,眯了眼睛。”

      宋栩没有说话。他注意到方既白说“眯了眼睛”的时候,声音的尾端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瞬间的颤动,颤动的幅度很小,但他听出来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自己受伤的那只手臂稍微往方既白的方向靠了靠,让方既白托着它的姿势能够更省力一些,然后继续往前走着。

      山路在暮色里蜿蜒着向下延伸,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从落叶乔木逐渐过渡到四季常青的松柏。空气中开始出现一种淡淡的药草气息,混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带着一层清冽的苦意。那是青宁峰特有的气息。宋栩闻到这股味道的时候,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微微松了一寸。

      他们走到百草峰主殿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几乎完全暗下来了。主殿门前的两盏灯笼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夜色里像两只温和的眼睛,注视着他们走近的身影。方既白没有通报也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主殿的门。他扶着宋栩走进去的时候,殿里那个正在整理药材的年轻弟子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药杵在石臼里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方、方师兄?这是——怎么了?”

      “百草长老在不在?”方既白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了一些,但还维持着最基本的平稳,“他的伤需要缝合,我自己处理不了。”

      “长老今晚在千符峰那边,要明日才回来……”年轻弟子放下药杵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宋栩的手臂,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这伤口……方师兄,我先帮你止血,清洁一下创口,然后你去后山药田那边找一下我师父吧?他应该还没歇下。宋师兄这伤不轻,怕是要伤药和灵线缝合。”

      “好。”方既白把宋栩扶到一张宽大的药榻上坐好,又看了一眼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血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急地往外流了,但伤口边缘的皮肤微微翻卷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理,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的目光在那道伤口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移开视线,对那个年轻弟子说:“麻烦你先给他止血,我去去就回。”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宋栩伸出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拉住了他的衣袖。方既白回过头来,看到宋栩坐在药榻上,仰着头看他,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黑亮的眼睛里有那种他见过的——宋栩第一次在巷子里抬起头来看他时也曾有过的那种神色,里面有紧张、有依赖、还有一种因为疼痛而格外真实的不安。

      “师兄……”宋栩的声音放得很轻,“你快点回来。”

      方既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抬手按了一下宋栩的肩头:“嗯。我很快就回来。”

      他转身走出了百草峰主殿,沿着后山那条被夜色和药草香气浸泡着的小路快步走去。他的脚步比刚才更快了一些,大氅下摆在山风里扬起来,擦过路边低矮的药草叶片,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在夜色里,感觉到自己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他抬手用袖子用力按了一下眼角,感觉到袖子布料被洇湿了一小片,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下面的皮肤上。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放慢脚步,只是用袖子按了一下眼眶又放下来,继续朝着后山那片被药草香气包裹着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想到刚才宋栩坐在药榻上拉着他衣袖时说的那句“你快点回来”,想到宋栩说那句话时仰着脸看他的眼神,想到宋栩手臂上那道翻卷着皮肉的伤口还在往下滴血,而他此前已经好多天没有好好看过宋栩练剑了。他想到宋栩在那棵木桩前面一站就是好几天,他以为宋栩只是在刻苦练功、只是在努力追上时风的速度,他没有想过那棵木桩被他练了这么多天之后内部的纤维已经碎成了什么样,没有想过宋栩的剑那么重地落在同一个位置上那么多次之后木桩会从内部裂开,没有想过那些弹出来的木片可能会伤到人。

      他曾经说过自己会看着宋栩的。他曾经在宋栩面前蹲下来、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过“我会一直看着你”。但他后来把目光转向了时风,转向了那个天赋更高、进步更快、不需要他说第二遍就能学会新招式的少年,而把那个需要他说很多遍、需要他守在旁边才能把步子踩稳的人留在了一棵木桩前面。

      他越走越快,越快越觉得自己的眼眶在发烫。后山的小路在夜色里蜿蜒着,两侧的药田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泽。他经过一片种满金银花的架子,经过一畦散发出清苦气息的黄连田,经过一排种着紫色丹参的垄畦,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间亮着灯的小屋,屋前的药架上晾着一排正在风干的草药,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他在那间屋子的门前站定,抬手叩了叩门板。门很快被打开了,一个头发花白、面容瘦削的老者站在门内,穿着一身沾着药草碎屑的粗布衣袍,手里还握着一柄小锄头——他刚才大概正在药田里补种些什么。他看到方既白站在门口,微微挑了一下眉:“方小子?这么晚了,怎么跑到后山来了?你上回拿了那瓶固本丸吃完了?还是要新的方——”

      “百草长老。”方既白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他想象中要哑得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塞在喉咙里,让他不得不先把那口气咽下去才能继续往下说,“我师弟被剑刃划伤了,伤口很深,需要缝合。”

      百草长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方既白的眼眶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明显的红色,眼角的皮肤有一道被袖子蹭过的、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的痕迹,一看就知道是刚才哭过的。百草长老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放下手里的锄头,转身从屋内的架子上取了一只药箱,朝方既白走了过去:“走。边走边说,什么伤?有多深?”

      方既白跟在百草长老身侧往回走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腿脚比来时要轻快许多——不是因为伤口被处理了或者什么忽然好转了,而是因为身边有一个能处理这种伤的人跟着他一起往回走。他跟在百草长老身侧,把宋栩的伤口情况简单地描述了一遍:“右臂小臂外侧,大约四寸长,应该是被木片划伤的,边缘还算平整,但深度应该不浅。血已经止住一些了,但创口还在往外渗。”

      百草长老的步子不慢,虽然年纪不小了,但走起山路来比很多年轻弟子还要利索。他一边走一边从药箱里往外抽什么东西:“木片划的?那问题不大,清理干净、缝合上药,休养半个月就差不多了。不过要是木片上有倒刺留在伤口里没清出来,那就比较麻烦,得先探创口。你师弟那是什么木桩?老槐树?”

      “是槐树。”方既白说,“枯了的老槐树。”

      “槐树木质细密,倒刺不多,清理起来应该不算太难。”百草长老说着偏过头看了方既白一眼,“你先别急,急也没用,伤口在我这儿总能处理好的。你自己脸色也不太好,我回头也给你把个脉,你又几天没好好喝药了?”

      方既白没有回答。他只是跟在百草长老身侧,穿过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药田,沿着来时的山路快步往回走。夜风把他的发梢吹得扬起来又落下去,霜色大氅的下摆拂过路边的草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百草长老……我是不是对不住他?”

      百草长老的脚步没有停,但他偏过头看了方既白一眼:“哪个他?你那个受伤的师弟?”

      方既白点了点头:“他是我捡回来的第一个孩子。他来的时候瘦得像一把骨头,连饭都不会好好吃。我教他练剑,教他认字,教他怎么把被角掖好。他练剑练得慢,我就一遍一遍地给他示范,他学不会我就再来一遍,我那时候有耐心的。但是后来时风来了,时风学什么都快,我就把越来越多的时间用在他身上了。今天我站在廊下教时风新招式的时候……宋栩就在院子另一头对着木桩练剑。”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把后面的话在脑子里先过一遍再决定要不要说出来:“我没有注意到那棵木桩已经被他练了太多遍了。我应该在木桩裂开之前就看到的,我应该在他每天练那么多遍的时候跟他说一句‘歇一歇’的。但我一直看着时风,我没有看他。”

      百草长老沉默了几步路的工夫。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常年跟伤患打交道的、见过太多皮肉伤和心里伤之后沉淀下来的平和:“你那个师弟比你想象中要坚强很多。他被木片划伤的时候有没有哭?喊疼了吗?”

      方既白想了想:“没有。他当时只是很短地叫了一声,然后就没出声了。”

      “那他自己走到百草峰来的?”

      “是我扶他来的。”方既白说,“但一路都是他自己走的。”

      百草长老点了点头:“那他比你想象中要能扛。你以前可能一直把他当易碎的东西在照顾,不敢用力,不敢放手,怕一松手他就碎了。但他在你照顾他的这些年里,已经一点一点地长出了自己的骨头。那道伤是疼的,但不是他扛不住的那种疼。你现在觉得对不住他,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没看到那棵木桩裂开、没看到他练了太多遍。他可能会觉得……你来看他了,这就够了。”

      方既白没有说话。他走在百草长老身侧,感觉到夜风把药草的气息吹进他的鼻腔里,微苦、清冽,带着一种泥土和露水混合的、让人慢慢安定下来的味道。他想到宋栩坐在药榻上拉着他衣袖时那句“你快点回来”,觉得自己的眼眶又烫了一下,但他这次没有用袖子去按,只是让那股烫意慢慢地、慢慢地自己褪下去了。

      他们走回百草峰主殿的时候,那个年轻弟子已经把宋栩伤口周围的皮肤清理干净了——血已经止住了大部分,创口边缘的皮肤被擦拭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理和微微翻卷的伤口边缘。宋栩坐在药榻上,把受伤的手臂伸平了搭在榻沿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听到推门的动静,抬起头来,目光越过百草长老的背影,准确地落在了方既白身上。

      方既白站在门口,和宋栩的目光对上了。他看到宋栩在看清是他之后,眉心里那道因为疼痛而微微蹙着的痕迹悄悄地松开了一点点,极轻微的一点点,像是绷得太久的弦被谁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方既白快步走了过去,在宋栩旁边坐下来:“百草长老来了,你别怕,他会帮你处理好伤口的。”

      百草长老放下药箱,先查看了宋栩的伤口。他戴上一副薄薄的银丝手套,用小镊子夹着一块蘸了药液的棉纱,仔细地将创口边缘清理了一遍,又探了探创口深处是否有残留的木刺。他的动作很稳,指法精确,像在做一件做过千百次的事。宋栩咬着下唇,因为清理创口带来的刺痛而微微蹙着眉,但始终没有出声。百草长老检查完之后,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和一根比普通缝衣针要细一些的银色长针:“伤口里没有残留木刺,这个好消息。但伤口比较深,需要缝几针。我先把灵线穿好,一会儿缝合的时候可能会有些疼,你忍一忍。”

      宋栩点了点头。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方既白的侧脸上——方既白正看着百草长老的手在药箱里翻找着什么,眉头微微锁着,嘴唇抿成一条微微发白的线。宋栩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师兄。”

      方既白转过头来看他:“嗯?”

      “你别皱眉了。”宋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因为失血和疼痛而微微发哑的底色,但底色上面覆着一层很薄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化开了的暖意,“我没事的。就是一道口子而已,过几天就好了。”

      方既白看着他,目光在宋栩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轻轻地弯了一下嘴角:“好,我不皱眉了。”

      但他嘴上这么说着,眉头虽然松开了,可那双眼睛里却多了一层宋栩看得懂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话被压在了舌根底下,暂时还说不出口,但已经被放在了那里。百草长老把灵线穿好了,用一根极细的银针蘸过药液,然后他偏过头看了宋栩一眼:“准备好了吗?”

      “好了。”宋栩说。

      缝合的过程比宋栩想象中要久一些。灵线穿过皮肤的时候有一种细微的、带着刺痛的牵扯感,每一针都像是一只极细的、沾了药液的蚂蚁在他的皮肉里缓慢地穿行。他感觉到百草长老的手指在他的手臂上方稳定地移动着,听到灵线被拉紧时发出极其细微的、像是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的声响。他咬着下唇,攥着自己衣摆的左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但他的呼吸还是平稳的,没有发出一声叫喊。

      方既白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攥着衣摆那只手的指节,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把宋栩攥着衣摆的那只手包进了自己的掌心里。宋栩的手指被方既白的温度包裹住的时候,那股被攥得太紧的力道慢慢地松开了,像是一块被握了太久的冰在暖意里缓慢地融化。

      他们就这样坐了很久。久到百草长老把那几针全部缝完了、用一层淡绿色的药膏涂在缝合线上、再用干净的纱布一层一层地缠绕包扎好。久到药膏的凉意透过纱布渗进皮肤里,把那阵尖锐的灼痛压成了一片温吞的、钝钝的酸胀。久到殿外夜色从深紫色变成墨蓝色,星子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黑丝绒上撒了一把碎银。

      百草长老给宋栩换了一件干净的纱布包扎好,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半个月不要沾水,不要让伤口受力。换药的方子我写好了,三天换一次,青宁峰那边有现成的药膏,你让方既白去拿就行。这段时间不要练剑了,至少让手臂好好歇一歇。”

      宋栩点了点头:“好。谢谢长老。”

      百草长老看了方既白一眼:“你把他带回青哗峰之后,先让他吃点东西再睡。失血之后容易发冷,晚上多盖一床被子。你也别熬太晚了,你自己的身子骨你自己心里有数。”

      方既白点了点头,然后他站起来,朝宋栩伸出手:“走吧。我带你回去。”

      宋栩把没受伤的那只手搭在方既白掌心里,借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不是因为脚软或者头晕,而是因为坐得太久了、手臂上的缝合处传来的钝痛让他的重心偏移了那么一瞬。方既白立刻扶住了他的肩膀,等他站稳了才松开手,但仍然保持着那个随时可以再扶住他的距离。

      他们并肩走出百草峰主殿的时候,夜色已经铺满了整座青云山。殿门前的两盏灯笼在他们身后投下两团暖黄色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道影子在青石板地面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像两条被同一阵风吹向同一个方向的流水。山风从树梢间穿过,带着松柏和药草混合的清冽气息,把方既白的发梢吹得微微扬起,又把宋栩披在肩上的那件外袍的边缘轻轻掀起来又放下去。

      他们走了一会儿,宋栩忽然开口了:“师兄。”

      “嗯?”

      “你今天跑过来的时候……是不是哭了?”

      方既白的脚步没有停。他走在宋栩身侧,沉默了两三步路的工夫,然后说:“没有哭。就是跑得急了,被风沙迷了眼。”

      宋栩偏过头来看着他。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方既白的侧脸上,照着他那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方既白说“被风沙迷了眼”的时候,眼睛是微微弯着的,嘴角也是微微弯着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无所谓的小事。

      宋栩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步。他看着自己的靴底踩过石阶上被月光照亮的青石板,感觉到手臂上的缝合处传来一阵一阵的、像是针尖在水面上轻轻刺出的细小涟漪一般的疼痛。但那阵疼痛没有像他想象中那么尖锐了,因为方既白走在他身侧,霜色大氅的下摆偶尔会擦过他垂在身侧的手背,那触感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用羽毛的尖端在他手背上画了一道看不见的线。

      他一直觉得方既白离他越来越远了。但此刻,方既白走在他身侧,肩膀和他之间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他能听到方既白的呼吸声在夜色里一起一伏,能闻到方既白袖口那股淡淡的桂花香气。他忽然觉得,那道被他自己刻在心里的、以为已经越来越宽的裂缝,好像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宽。

      他走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师兄。”

      “嗯?”

      “你能不能……以后也像今天这样,多看一看我?”

      方既白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宋栩。月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轮廓,把他的表情笼在一层柔和的阴影里,看不太分明。但宋栩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要说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夜色还轻:“对不起。”他说,“我以后会多看着你的。你练剑的时候我会在旁边看着,你受伤的时候我会第一个跑过来,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在那棵木桩前面练那么久都没人管了。”

      宋栩站在月光里看着方既白,看着他那双在阴影里显得格外认真的眼睛,看着他那副因为说了什么心里话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他忽然觉得手臂上那道伤口带来的疼痛变得很轻很轻了,轻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不计。他点了点头:“嗯。那你说话要算话。”

      方既白的嘴角弯了一下:“算话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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