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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好友 云卿从 ...
云卿从树上跳下来的时候,衣摆被风兜了一下,像一片被吹落的梧桐叶,轻飘飘地落在方既白面前。
他落地的时候连声音都没有,脚尖点了一下地面就站稳了,然后弯下腰,把脸凑到方既白面前,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方既白蹲在竹林里,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没干透的水珠,整个人缩成一团的样子像一只被雨淋透了又找不到屋檐的麻雀。他抬起脸来的时候眼里还带着一层雾气,但那股雾气下面藏着一种狠的底色,像一把还没完全出鞘的刀。
“你砸到我了。”方既白说,声音还有点哑,带着刚哭过的鼻音,“道歉。”
云卿愣了一下。他看着方既白那双带着泪光却努力瞪圆了的眼睛,看着方既白蹲在地上仰着脑袋瞪他的样子,嘴角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然后他“噗”地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不算大,但在安静的竹林里显得格外清亮,像一颗石子丢进了一潭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方既白被他的笑声弄得更加恼火,但那股恼火的底色里夹杂着一丝像是被什么陌生的东西戳了一下的、不熟悉的慌乱。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他想要的更尖一些:“笑什么笑!你砸到我了还不道歉!”
云卿收了笑,但嘴角还是微微翘着。他蹲下来,和方既白平视着,伸出一根手指,用指背轻轻刮了一下方既白脸颊上残留的泪痕:“你为什么哭啊?有人欺负你了吗?”
方既白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整个人顿了一下。那根手指的温度比他脸颊的温度要暖一些,刮过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种轻巧的、像是逗弄什么小动物一样的触感。他的眼泪忽然又涌上来了——不是那种崩溃式的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安静地从眼眶里漫出来的液体,顺着鼻翼两侧滑落下去,在下巴尖上聚成一小滴,悬在那里不肯掉。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要哭了,可能是因为那句“有人欺负你了吗”的语调太温和了,温和得像是在他心里某扇紧闭了很久的门上轻轻叩了一下。
云卿看着他这副样子,没有再笑了。他把那根手指收回来,在袖子上蹭了蹭,然后坐在了方既白对面的地面上,两条腿盘起来,撑着下巴看着他:“你要是想哭就哭吧,我不会笑你了。”
方既白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胡乱地蹭了一把脸:“我没有想哭。”
“那你脸上的是什么?”
“是——”方既白噎了一下,“是眼泪。”
云卿又忍不住笑了一声,但这次他没有笑出声来,只是嘴角弯了一下。他坐在那里,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看着方既白,等方既白把那阵莫名的情绪慢慢咽回去,等方既白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等方既白的眼眶从通红变成微微泛粉。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层很淡的、像是闲聊天气一样的随意:“我叫云卿,从云阙仙山来的。刚才那个石子不是故意砸你的,我躺在树上睡觉,翻了个身,袖子扫到了枝头,石子掉下去了。你要是不高兴的话,我请你去吃东西。”
方既白蹲在原地,看着这个自称云卿的人。那人看起来年纪不大,面容清俊,眉眼之间有一种像是常年被山林间的风和日光照拂出来的舒展,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剑袍,袖口和衣摆都绣着极淡的银色云纹,在竹林间漏下来的光斑里若隐若现。他说话的时候语调轻快,像一只在枝头跳来跳去的小鸟,没有恶意,也没有试探。
“我叫方既白。”他说,“青云山的。”
云卿的眼睛亮了一下:“青云山的?你是来参加剑术交流大会的?”
方既白点了点头。他吸了吸鼻子,把最后的鼻音也咽了回去,然后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蹲久了,膝盖有些发麻,他站起来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云卿立刻跟着站了起来,伸手虚扶了他一把——手没有碰到他的手臂,但悬在那里做好了随时接住的准备。方既白看着他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觉得心里那扇刚才被人叩了一下的门又松动了一点点。
“我请你吃烤红薯。”云卿收回手,转身往竹林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在光斑里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你来不来?”
方既白站在原地,看着云卿的背影站在竹林边缘,被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来的阳光照得轮廓分明。他站在那里想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那是他们认识的第一天。
后来方既白才知道,云卿是云枢仙人的徒弟,云阙仙山唯一的亲传弟子。云枢仙人是剑修界赫赫有名的人物,三百年前就已经是元婴期的顶尖剑修,近些年来虽然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但他在各个门派中留下的传说和敬畏依然存在。云卿是被云枢从小养大的,据说云卿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就被云枢带回了云阙仙山,吃云枢煮的米糊长大,学云枢教的剑法,连说话的语气和走路的姿势都有几分云枢的影子。云卿说起云枢的时候,语调里有一种浑然不觉的亲近,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山上的梨花开了、后山的溪水里又多了几尾鱼。
剑术交流大会每三年办一次,各大门派都会派弟子参加,切磋剑法、交流心得、偶尔也借此机会探一探别派的实力深浅。方既白和云卿在那次大会上相识之后,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云卿的信笺写得随意,有时候洋洋洒洒写上好几页纸,从云阙仙山后山新开了一丛野花写到云枢最近又闭关了整整两个月没跟他说一句话;有时候又简短到了极致,只写一句“今日练剑时被师尊夸了一句,心情甚好”,连落款都省了。方既白回信的时候会比云卿规整一些,用词文雅、字迹工整,但内容也是琐碎的——青哗峰的枫叶红了、宋栩的剑法又有进步了、时风最近又开始长个子了,以及,宋柏澜又跟他吵架了。
关于宋柏澜的事,方既白在信里写得不多。他只是偶尔提一句“今日又与宋柏澜争了几句”,或者“他说我身体不好不该多练剑,我说他管得太宽”。云卿看懂了那些字里行间压着的情绪,但他从来没有在回信里追问过,只是在方既白提到这些事的时候,会在回信末尾加一句“你要是实在不高兴了,就来找我玩”。
方既白一直没去找过他。直到那天云卿出现在青云山脚下。
那天是三月中旬,青云山的桃花开得正好,山道两侧的桃树把整条路都拢进一片粉白色的云烟里。方既白刚从青哗峰下来,准备去山下镇上买些新墨,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忽然听到头顶的桃树枝丫间传来一声极其熟悉的、带着点懒洋洋的招呼:“喂。”
方既白抬起头,看到云卿坐在一根斜伸出来的桃树枝上,月白色的剑袍下摆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手里捏着一枝刚折的桃花,正朝着他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可算逮到你了”的得意,像一只蹲在树梢上等到了目标的小鸟。
方既白仰着脑袋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玩啊。”云卿从树上跳下来,落在方既白面前,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花瓣,“师尊最近闭关了,云阙仙山就剩我一个人,太无聊了。我翻了翻你上次寄给我的信,你说这几天山下镇上有集市,我就想着来找你一起去逛逛。”
方既白看着他站在桃花丛里的样子,看着他月白色的衣袍上沾着的细碎花瓣,看着他手里那枝被他随手折下来的桃花,觉得自己的心情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了一下,从刚才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状态里浮起来了一点。他弯了弯嘴角:“你师尊知道你自己跑出来了吗?”
云卿偏过头去,若无其事地吹了一声口哨:“……他闭关了嘛,我留了封信,说我去青云山拜访朋友了,他会看到的。”
“他看到之后呢?”
“他看到之后……我又不在山上了,他总不能出关之后立刻把我抓回去吧?”云卿理直气壮地说,“我已经十七岁了,有自己出门的权利。”
方既白看了他一眼:“你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
“长得年轻是我的本事。”云卿笑着把手里那枝桃花往方既白手里一塞,“走吧走吧,我们去逛集市。你再不带路,花都要谢了。”
方既白握着那枝桃花,低头看了看花瓣上还沾着的朝露,又抬头看了看云卿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然后他转过身,带着云卿沿着山路往下走了。他们穿过那片开得正盛的桃林,桃花瓣落在他们的肩上和发间,又随着脚步的振动轻轻地滑落下去,铺了一地细碎的白。
山下的集市比平日里热闹不少。三月正是春耕前的农闲时节,十里八乡的人都趁着这个时候到镇上来赶集,卖农具的、卖种子的、卖布匹的、卖小吃的,沿街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挤得水泄不通。方既白走在前面,云卿跟在他身侧,两个人从卖糖葫芦的摊子前挤过去,又从卖泥人儿的小贩旁边绕过去,一路走走停停,云卿看到什么新鲜的东西都要停下来看一看、摸一摸、问一问价钱。他站在卖竹编蝈蝈笼子的摊位前研究了半天,最终花了三文钱买了一只小巧的蝈蝈笼,挂在腰带上,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像一只月白色的、会走路的竹编风铃。
“你买这个做什么?”方既白问他,“你又没有蝈蝈。”
“我可以先买笼子,再抓蝈蝈。”云卿说得理直气壮,“你没有笼子,你抓到了蝈蝈也只能用草叶编个临时的兜着,我有笼子,我可以养起来。”
方既白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太对,但最终没有反驳。他们继续往前走,在一个卖手工甜糕的摊子前停下来,云卿掏出铜板买了四块桂花糕,用油纸包好了,分了两块给方既白:“尝尝,和我上次在剑术交流大会上吃的那个比起来怎么样?”
方既白接过油纸包,揭开一角咬了一口。糕是温热的,桂花香气浓郁,甜味恰到好处地在舌尖上化开。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好吃。”
“那就好。”云卿自己也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储存食物的小松鼠。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说你们青云山脚下这家甜糕好吃,我特地空着肚子来的,要是不好吃我就白跑一趟了。”
方既白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嚼糕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你跑这么远,就为了吃一块甜糕?”
“那当然不止。”云卿把嘴里的糕咽下去了,舔了舔嘴唇上沾的糖霜,“我还想看看你在信里写的那个宋柏澜长什么样。”
方既白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手里的油纸包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提他做什么。”
“你信里提了他那么多次,虽然每次都说不了几句,但我知道你肯定很在意他。”云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特别强调的事,“你要是真的不在意一个人,不会老是在信里提到他的名字。你写宋栩的时候会写他剑法又进步了,写时风的时候会写他个子长高了,但你写宋柏澜的时候……你总是写你们吵架了。”
方既白没有说话。他低头把剩下的那半块桂花糕慢慢地吃完了,把油纸折好,放进袖子里。街面上的喧闹声从他身边流过——卖布的小贩在扯着嗓子吆喝,一个孩子因为想买糖葫芦而被母亲拽着胳膊往外拖,几只母鸡从笼子里跑出来,被摊主追着撵了好远。那些声音像水一样从他身边流过去,但他觉得自己站在水流中央,脚底像是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
云卿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他把自己的桂花糕也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伸手拉了一下方既白的袖子:“走吧,那边有人在耍猴戏,我们去看一眼。”
方既白被他拉着袖子往前走,穿过人群,挤到耍猴戏的摊位前。一只穿了红褂子的小猴子正踩着铜锣翻跟头,圆溜溜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每翻一个跟头就朝观众伸手讨一次掌声。云卿站在人群里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跟着其他人一起鼓掌,笑声响亮而毫无顾忌,像是一个没有被任何阴云笼罩过的人才能发出的那种笑声。
方既白站在他旁边,看着云卿被猴戏逗得前俯后仰的样子,看着他在人群里被阳光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那些被他自己反复揉捏了很久的情绪,被一股来自外界的、轻快的、不带任何负担的气息冲淡了一些。他没有跟着笑,但他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的呼吸比刚才顺畅了一些。
他们逛了大半个上午,从主街的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拐进一条窄巷,巷子里有一家卖手工面的小铺子,老板是个圆脸的妇人,面条是现擀现切的,筋道弹牙,汤底是用鸡骨和菌菇熬的,鲜得让人恨不得把碗底都舔干净。云卿坐在方既白对面,呼呼地吃了一大碗面,吃完了还意犹未尽地端着碗喝了两口汤,然后放下碗,满足地叹了口气:“你们青云山脚下怎么什么好吃的东西都有?我都想搬过来住了。”
方既白端着碗,慢慢地喝了一口汤:“你师尊不会同意的。”
“我师尊那个人吧……他不同意的事情多了,但我要是真的想做,他最后都会由着我去。”云卿用筷子戳着碗底剩下的几片葱花,“他从小就是这样,嘴上说着不行不行,心里早就在琢磨怎么帮我收拾烂摊子了。”
方既白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云卿提到云枢的时候,眼角眉梢都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层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的、像是被什么暖融融的东西包裹着的底色。那种底色很薄,但很真实,像是一层在阳光下面才能看得见的细密绒毛,覆在他的皮肤上,让他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要年轻很多。
方既白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面汤,没有接话。
他们从面铺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过了中天,街上的人比上午少了一些,但依然热闹。云卿的竹编蝈蝈笼子还挂在腰带上,一路走一路轻轻地晃。他们走到镇东头那座石桥上的时候,云卿忽然停了下来,靠着桥栏,低头看着桥下流过的溪水。溪水清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几尾小鱼,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碎碎的银光。
“方既白。”云卿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和宋柏澜到底怎么了?你信里不写清楚,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方既白站在他旁边,也学着云卿的样子靠在桥栏上。桥下的溪水哗哗地流着,声音不大但绵长,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曲子。他看着水面上被阳光切割成碎片的倒影,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他知道云卿听得见:“他想让我修一条更安全的路。修那条路我不会死,也不会受伤,但那条路太慢了,可能等到妖潮漫过来的那天我都还没有修到能站在前面的位置。我想修另一条路——苍生道——那条路更快,但也更凶险。他说我是在送死,我说我不是在送死,我只是在选一条我自己愿意走的路。”
他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我们就为了这个吵了很多次。每次吵完了他会先低头来找我,我也不想吵,但下次再提到这件事的时候,又忍不住。他知道我身子骨不好,他觉得我修苍生道就是在拿自己的命去赌。可是云卿,修哪一条道不是拿命在赌呢?修剑道、修符道、修阵法、修体术,哪一条路走到深处不会遇到生死一线的关口?他只是不想让我遇到那个关口。”
云卿安静地听着。他靠在桥栏上,侧着头,看着方既白说话的侧脸。他没有打断,也没有急着给建议,就那样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对方“你继续说我听着”。方既白说完了之后,桥面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溪水在桥下哗哗地流着。
然后云卿开口了:“我师尊也这样。”
方既白偏过头看他:“嗯?”
“我师尊也这样。”云卿说,“我练剑练得太猛把自己练伤了,他就会很多天不跟我说一句话。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就只是板着一张脸,在我练剑的时候站在远处看着。后来我偷偷问师叔才知道,他是怕我把自己练废了,又不想让我觉得他管得太紧。”
方既白看着云卿说这段话时的表情——他的嘴角是微微翘着的,但眼底有一层很淡的、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才会有的柔和。那种柔和他平时那种轻快的笑意不一样,更深、更静,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你觉得你师尊管得太紧了吗?”方既白问。
云卿想了想:“有时候会觉得。但后来我明白了,他只是不想让我受伤。他把我养大的时候,我已经是我了,他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学会怎么在管我和不管我之间找到那个刚刚好的位置。你那个宋柏澜大概也在找那个位置。”
方既白低下头,看着桥下自己的倒影被水流揉碎又聚拢:“他不是我的宋柏澜。”
“你说不是就不是吧。”云卿的语气带着一种“你说什么我都信但我心里有数”的轻快,“不过你要是哪天想跟他吵架了,可以来找我,我可以陪你一起骂他。”
方既白被他说得嘴角动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细纹:“你不会骂人。”
“我可以学啊。”云卿站直了,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我学东西很快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沿着溪水走出了镇子。镇外的田野里油菜花开得正盛,大片大片的金黄色从脚下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像是有人把一整罐子的阳光倒在了田里。云卿走在田埂上,月白色的衣袍在油菜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干净明亮,像一朵从花田里升起来的云。
方既白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走路的姿势——云卿走路的时候步子很轻快,像是一直在哼着什么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曲子。他偶尔会停下来,蹲下来看一眼路边新开的小野花,或者伸手碰一碰田埂上爬过的毛毛虫,动作自然而随意,像是把自己当成了这片田野的一部分。
方既白看着云卿蹲下来研究一只在花瓣上爬行的瓢虫时那副专注的表情,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但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问的问题:“云卿,你跟你师尊吵架的时候……你难过吗?”
云卿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碰那只瓢虫。他想了想,然后说:“难过啊。我师尊是个话很少的人,他生气的时候不说话,高兴的时候也不太说话。我跟他吵架的时候,整个云阙仙山就变得特别安静,安静得我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那种安静最难受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指尖上的花粉:“但我知道他最后还是会在意我的。他会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把一碗炖好的汤放在我桌上,然后假装不是他炖的。他会在我练剑练到半夜的时候把我窗边的灯芯拨亮一截,然后假装他只是路过。他用很多很小的、从来不说是他做的方式告诉我他还在意我。所以就算吵了架,我知道他还在那里。”
方既白站在原地,看着云卿站在油菜花田里的样子。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云卿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边缘,他月白色的衣袍在风里微微拂动,衣摆边缘绣着的银色云纹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你呢?”云卿偏过头来看他,“你跟宋柏澜吵完架之后,他怎么告诉你他还在意你?”
方既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油菜花的香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浓郁得有些呛人。他想起每一次和宋柏澜吵架之后,宋柏澜会在他桌上放一瓶新配好的温补药丸,会在他那间耳房的窗缝里塞一张写着“记得喝药”的纸条,会在下一次见面的时候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像平常一样叫他“方既白”。那些动作都很小,小到如果不刻意去留意就很容易被忽略,但每一个都比一句“我在意你”要更重、更沉。
“……他也会把药放在我桌上。”方既白说,“还会写纸条。”
云卿笑了一声:“那不就行了。你还想要他怎么样?跪下来跟你认错吗?”
方既白被他说得耳尖微微红了一下:“我没有想要他跪下来认错。”
“那你想要他怎么样?”
方既白张了张嘴,想了半天,发现自己竟然想不出一个具体的答案。他不知道他想要宋柏澜怎么样。他只是觉得每次吵架的时候心里都有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像一碗被煮得太稠的粥,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么梗在喉咙口。
云卿看着他那张因为想不出答案而微微皱起来的脸,笑着摇了摇头:“你不知道也没关系,反正你还有很久很久的时间可以慢慢想。”
那天下午,他们在油菜花田里走了很久,穿过田埂、绕过池塘、沿着一条被野花覆盖的小径走到一座土坡上,坐下来看着远处的山峦被夕阳染成一层一层的颜色,从淡紫到深橘,又从深橘到暮蓝。云卿坐在方既白身边,把竹编蝈蝈笼子取下来放在膝盖上,又摘了一片草叶放进笼子里,像是在给还没住进去的蝈蝈先布置家具。
方既白坐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感觉到傍晚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想,其实云卿说得对。他还不知道他想要宋柏澜怎么样,但他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想。宋柏澜还会把药放在他桌上,还会写纸条,还会在下次见面的时候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叫他一声“方既白”。
那些细小的、不曾被说出口的在意,还在一件一件地发生着。
他往云卿那边靠了靠,肩膀轻轻地挨上了云卿的肩膀。云卿没有躲,也没有问他怎么了,只是把自己手里那根草叶递给了他一根,然后继续低头摆弄那只竹编蝈蝈笼。
方既白接过那根草叶,也学着云卿的样子把它放进笼子里。他们坐在土坡上,肩膀挨着肩膀,看着天边的颜色从橘子色变成了葡萄色,又从葡萄色变成了深蓝,星子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墨蓝色的绸缎上点了一盏又一盏小小的灯。风穿过田野,把油菜花的香气送到他们身边,把云卿月白色的衣摆吹得轻轻扬起。
方既白忽然觉得,今天这一整天,他都没有想起过苍生道的事。
感觉应该没有人发现,我自己揭秘吧,其实云卿就是柳云卿,我感觉云枢,云卿和江桓他们三个的感情故事值得我开一本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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