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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杞人忧天   青哗峰 ...

  •   青哗峰的晨雾还没散尽,檐角的残露正一滴一滴地往石阶上坠,发出细碎的、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叩木头的声响。方既白站在侧殿廊下,手里握着一柄新打的铁剑,剑身尚未开刃,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灰色的哑光。他把剑横在身前,低头看了看剑脊上那道笔直的淬火纹,然后转过身,把剑递给了站在他身后的时风。

      “拿着。”方既白说。

      时风伸出双手接过去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触到剑柄上缠着的细麻绳时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细微的电流从指腹一路传到了心口。那把铁剑比他之前用过的木剑要重上许多,剑身虽然还未开刃,但握在手里的时候,那沉甸甸的分量压在他的掌心里,有一种踏实的、不像是玩具的郑重。他低头看着剑柄上那道被麻绳勒出的细密纹路,又抬头看了看方既白,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有一种亮晶晶的、像是被点燃了的光,在晨雾里像是两盏刚被点着的小灯。

      “你试着挥一下。”方既白退后半步,给他让出足够的空间,“不用管招式,就随便挥,感受一下剑的重量在你手里的感觉。”

      时风点了点头,把剑柄握紧了些。他的手指在麻绳上找到了一个让掌心感到舒适的握姿,然后将剑身抬起来,从右到左,做了一个最简单的横斩。剑锋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发出极其轻微的咻声,那声音不大,但干净利落,像是一片竹叶从枝头被风扯下来的时候划过空气的声响。时风收了剑,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着,像是刚才那一挥已经让他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方既白站在旁边看着他,目光从时风握剑的手移到他的肩膀,又从他微微转动的腰移到落地的脚掌。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极细致的、像是在检视一件刚刚烧成的瓷器胚体是否有暗裂的神色。然后他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什么被他确认了。

      “再来一次。”方既白说,“这次用你的全部力气,不要收着。”

      时风深吸了一口气,重新举起那柄铁剑。这一次他不再是横斩,而是从腰间起势,做了一个自下而上的斜撩——那是方既白昨天教他的一个招式,他说过这个招式最考验一个人对剑的控制力,因为斜撩的时候剑尖要在空中走一条从低到高的弧线,手腕如果不够稳,剑尖就会在最高点偏斜出去。时风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从腰到肩的发力一气呵成,像是一条被绷紧的弦在松开的一瞬间把所有的弹性都输送到了剑身上。剑锋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流畅的弧线,剑尖在他的额头前方精准地停住了,没有偏斜一分一毫,像是一滴墨落在一张平铺的白纸上,落点恰好是那个该落的位置。

      那阵风声过后,时风站在原地,握着剑,胸口微微起伏,额角的汗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他自己大概也没有意识到刚才那一剑有多好,只是喘着气,偏过头来看向方既白,嘴角带着一点不确定的、像是在等待评价的紧张笑意。

      方既白看着他,看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层他很少在人前流露出来的、像是确认了什么非常贵重的东西之后的郑重:“你握着剑的时候,剑就像你身体的一部分。你刚才那一式斜撩,手腕的角度正好,发力的路径也正确,剑尖走得很干净,没有多余的偏转。很多人练了几年才能在剑上找到这样的感觉,你第一次拿剑就做到了。”

      时风被他夸得愣了一下,然后又愣住了,最后咧嘴笑开了:“真的吗?方师兄你不是骗我的吧?”

      方既白嘴角弯了一下,摇了摇头:“不骗你。你天生就适合练剑。”

      这句话刚落下,院墙外面的石阶上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声。一个、两个、三个,大约有七八个穿着灰蓝色弟子服的身影从院门外的石阶上冒了出来,有的踮着脚往院子里张望,有的扒着院墙的缝隙往里探脑袋。那些都是青云山外门的弟子,年纪大多在十五六岁到十八九岁之间,原本是各自早起去各自的峰上做早课的,却在经过青哗峰的时候被刚才那阵风声吸引住了,脚步不自觉地便偏离了原来的方向,拐上了通往侧殿院门的那条小径。

      “你听到了吗?刚才那阵风——”

      “听到了听到了,我还以为是哪个内门师兄在练剑呢,动静不大,但那个声音——怎么说呢,特别干净。”

      “我扒着墙头看了一眼,好像是个新来的师弟,就是那个被方师兄从山下捡回来的那个。”

      “你让让,让我也看一眼——”

      外门的弟子们在院墙外面挤成了一团,像一群被什么新奇事物吸引而来的麻雀,叽叽喳喳地挨挤在一起,探着脑袋往院子里瞧。时风被那些目光看得微微红了耳朵,握着剑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身体往方既白的方向靠了靠。方既白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挡了他半步,然后抬起头,朝院墙外面那些探出来的脑袋扫了一眼。他的目光不算严厉,甚至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但那些外门弟子被他看了一眼之后,纷纷把手从墙头上收回来,整理了一下衣袍,假装自己只是路过,沿着石阶匆匆地走远了。

      但还有几个没走远的,站在院门外的不远处,压低了声音在议论:“那个新来的师弟真的才拿剑第一天吗?”“嘘,小声点,方师兄在看他呢。”“他刚才那一下真的太好了,我练了快两年都做不到剑尖走那么直……”那些细碎的议论声从院门的方向飘过来,像几片被风吹进来的落叶,落在院子里,落在了宋栩的耳朵里。

      宋栩是被那阵嘈杂的动静吵醒的。他原本侧躺在床榻上,面朝着墙壁,半梦半醒之间听到院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说话声、压低了声音的惊叹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群鸟在院子里落了又飞、飞了又落。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有了足够亮的光线,穿过窗纸的缝隙落在他的被角上,铺成一小片暖黄色。他坐起来,披了件外袍,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朝外看了一眼。

      他看到院门外面站着几个穿着灰蓝色弟子服的身影,正踮着脚往院子里张望。他们还一边张望一边交头接耳,脸上带着某种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事情之后的兴奋。宋栩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他披好外袍,推开门走了出来。

      院子里,晨光已经将大半个院子都照亮了。时风站在方既白身边,手里握着那柄尚未开刃的铁剑,额角还沁着一层薄汗。他的肩膀微微绷着,整个人像一棵被浇过水之后正在努力伸展叶片的小树苗。方既白站在他旁边的位置,目光落在时风握着剑柄的手上,那个角度让宋栩觉得有些熟悉——他曾经也在那个位置站过很多次,方既白也曾用那样的目光看过他。

      宋栩走过去,在方既白身侧站定,目光落在时风和他手中的剑上:“师兄,时风他怎么了?外面怎么来了那么多人?”方既白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在宋栩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是那种带着确认的、仿佛已经思量过很久的郑重:“他有望在我之后成为下一代剑尊。”

      宋栩站在那里,听着那七个字从他耳边飘过去,像是几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轻飘飘地落在地面上,连声响都没有发出。他看到时风站在那里,握着那柄尚未开刃的铁剑,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看到方既白说那七个字的时候,目光里有他很久很久以前见过一次的东西——那是他在方既白捡回一只断了翅膀的麻雀、看着它慢慢长好羽毛飞走时看到过的眼神,里面有期待、有欣慰、还有一种交付之后才能产生的温和。宋栩感觉自己的身体站在院子里,但他的意识像是被什么力量拉到了很远的地方,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像一个隔着河岸看对岸灯火的人。

      时风也听到了那七个字。他并不完全明白“下一代剑尊”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他从方既白说那话时认真的语气和郑重的神态里感受到了这句话的份量。他握着剑柄的指节泛着微微的白,然后他偏过头来,正好对上了宋栩的目光。时风看着宋栩,看着这位他来到青哗峰之后一直觉得有些疏离的师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那双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暗沉的眼睛。他想了一下,然后把剑换到了左手,用右手朝宋栩的方向递了过去——那是一截剑柄,被他握得温热了的、缠着细麻绳的剑柄。

      “宋师兄,”时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该用多大音量说话的怯意,“你、你要不要也试试这把剑?”

      宋栩没有接。他看着时风递过来的那截剑柄,看着那段被时风握得微微泛着温意的细麻绳,然后他移开了目光。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像一碗没有放糖也没有放盐的白粥:“恭喜你,师弟。”他说完这四个字,转身走回了自己的耳房,动作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仿佛只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需要回去取的东西。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那道薄薄的木门把院子里所有声音都挡在了外面——时风似乎还在问方既白什么“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之类的话,方既白的回答听不清,只能听到几个零散的字句混在风声里,像碎纸片一样翻卷着飘远了。

      宋栩靠在门板内侧,没有点灯。耳房里的光线还很暗,只有窗纸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晨光照在青砖地面上,像一道细细的、很窄的伤口。他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锤子轻轻地、规律地敲着他的胸腔。他没有哭,也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强烈的情绪涌上来,只是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很安静的房间里,隔着一道门听着外面的世界在继续运转。那些运转的声音和他无关,他站在这道门后面,像一面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鼓,没有人来敲他,只有灰尘落在他的鼓面上,慢慢地积了一层又一层。

      他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窗纸上的光从一线变成了一片,又从那一片慢慢地暗淡下去,从清晨走到正午,又从正午走到日头西斜。他听到外面院子里时风练剑的声音此起彼伏地传进来,有剑锋破空的声响,有方既白偶尔发出的简短指点,有时风练完之后因为高兴而笑出来的声响。那些声音像一道一道的细线,从门缝里渗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没有重量,但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终于动了。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着杯子慢慢地喝完了。然后他转身走到墙角的衣柜前,打开柜门,把里面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抱了出来。

      那床被子是他刚上山的时候方既白亲手给他叠的,被角掖得很紧,像是怕他夜里翻身的时候被子会散开一样。虽然这两年里这床被子已经被拆洗了很多次,被面也从当年的灰蓝色换成了现在的靛青色,但宋栩每次叠它的时候都会把被角掖成方既白教他的那个样子,四角对齐,边缘平整,像一块被仔细裁过的布料。他抱着那床被子走出耳房的时候,暮色正从远处的山峦间漫过来,把整座青哗峰笼进一种紫灰色的光里。院子里很安静,时风已经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了,方既白侧殿的灯还没有点,屋里黑沉沉的,像一扇还没被推开过的门。

      宋栩走到那扇门前,站了一瞬,然后抬手轻轻地叩了一下。门很快被打开了,方既白站在门内,外袍的领口微微敞开了一线,露出里面那截细白的脖颈和微微凸起的锁骨。他看到宋栩抱着被子站在门口的样子,先是顿了一下,然后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进来吧。”

      宋栩走进去,把被子放在桌边的椅子上,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方既白的背影走到桌边点亮了灯,看着橘黄色的光芒在灯芯上跳了一下然后稳住,把整间屋子都笼进一种暖融融的、像是被蜜水浸透了的颜色里。他站在那里,看着方既白把灯罩拢好,看着方既白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光里映着两小团暖黄色的亮光,像是两粒被点亮的琥珀。

      宋栩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猛地烫了一下。

      那种烫不是因为悲伤或者委屈,而是一种很难说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忽然从内部凿开了一个口子的感觉。他站在那里,抱着那床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的、四角对齐的靛青色棉被,觉得自己的膝盖有些发软,但他没有让自己的身体弯下去。他就那样站着,看着方既白,然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像是砂纸打磨过一样的哑意:“师兄,我是不是……没有他那么好?”

      方既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过来,在宋栩面前站定。他没有说“不是”,也没有说“你也是很好的”,他只是伸出手,按在宋栩抱着被子的那双手上,把被子的边缘轻轻往外拉了一下:“先把被子放下。”

      宋栩松开了手。那床被子落在方既白接住它的手里,方既白把它放在旁边的椅背上,然后看着宋栩:“你过来。”他说着把宋栩拉到桌边坐下,然后他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方既白蹲下来的时候,抬起头和宋栩平视着。方既白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半夜惊醒的孩子:“不哭了,师兄在呢。我在呢,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抛弃你。”

      宋栩的泪水终于落下来了。他不知道那些眼泪是什么时候蓄满的,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刻落下来——他明明已经跟自己说过很多遍“这样就很好”,他明明已经接受了那些细碎的变化,但方既白蹲在他面前、用那种他只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听过的、像是怕吓到什么东西一样的语气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胸口里有什么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断了。那根弦断掉的声音他没有听到,但他感觉到了那股震动从胸口一路蔓延到指尖,让他的手指和鼻尖一起发麻,然后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方既白没有站起来。他蹲在那里,看着宋栩低着头、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膝盖上、把靛青色的布料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没有上前抱住他,也没有替他擦眼泪,他只是蹲在那里,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宋栩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你听我说。”方既白说,他的声音放得很平,很稳,像是每一句都已经被他提前想好了应该放在哪个位置上,“你刚来的时候,比他还瘦,比他还怕人,比他还不会握剑。你那时候握剑的手在抖,你知道你现在握剑的手有多稳吗?你花了两年把所有基础剑式练成了自己的东西,你练剑的时候剑里那股狠劲已经能被你控制住了,它不会随便跑出来伤人了。这些事,只有我知道你花了多少力气才做到的。”

      宋栩低着头,泪珠从他的下颌滴落下去,落在方既白搭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一滴、两滴,带着温热的触感。方既白没有缩手,他看着宋栩那张被泪水和晚光浸透的脸,继续往下说:“时风的天赋是很好,那是天生的,是他自己都没有求来的东西。但你有的东西,他没有——你有那股从底层爬出来的韧劲。你知道饿肚子的滋味,知道被人踩在脚下的感觉,知道想要什么必须自己伸手去拿的硬气。那些东西会在你的剑里慢慢化成另一种力量,那种力量不是天赋能给的,是你用过去所有日子里的每一顿饭、每一次练剑、每一次被雨淋透了之后自己站起来换来的。”

      宋栩的手在方既白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他开口了,声音被泪水泡得发哑:“可是……今天他们都在看他,没有人看我了。”

      方既白感觉到自己掌心里那只手的轻微颤抖。他把那只手握紧了一些,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那只微凉的手背。他开口说:“他们看不看你,和你是不是一个好剑修,没有关系。你练剑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有一天青云山需要你的时候你能站到前面去,而不是为了让别人多看你一眼。”

      “那你呢?我越来越不出色,你还会看我吗?”

      方既白看着宋栩那副在灯光下被泪水浸透的样子,看着他那双在泪光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看着他那副“我想问这个问题已经想了很久但一直不敢问出口”的紧张神态,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站起来,弯下腰,把宋栩的脑袋轻轻拢进了自己怀里。他的手掌覆在宋栩的后脑上,手指插进他细软的发丝里,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拢进一个安全的范围里的坚决。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宋栩的发顶上,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轻到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我会一直看着你,不是因为你的剑练得好不好,是因为你是我的师弟。我把你从巷子里带出来的那天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

      宋栩的脑袋埋在方既白的怀里,一动不动地待了很久。他的眼泪还在往下落,但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在哭了——他感觉到的只有方既白拢在他后脑上的那只手掌的温度,还有方既白的心跳声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一个承诺在循环往复。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的肩膀不再颤了,他的呼吸慢慢地平稳了下来,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慢慢地攥住了方既白腰间的一角衣料,攥得不紧,像是怕攥紧了会把什么东西弄坏。

      方既白感觉到了他攥住自己衣角的动作,没有动,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又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蓝色的、缀着几颗疏星的夜空,透过窗纸的缝隙漏进来的光从金色变成了银白色。远处青哗峰主殿的灯也亮起来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暖黄色光在夜色里像被撒落的碎金。

      方既白慢慢松开拢着宋栩后脑的手,退后半步,低头看着他的脸。宋栩的眼眶还是红的,眼睫毛黏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但泪水已经止住了。他的鼻尖也泛着红,嘴角还有一点来不及擦干的水光,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被雨淋透了、又被暖炉慢慢烘干的小动物。方既白看了他一会儿,伸手用袖子轻轻蹭了蹭他脸颊上残留的泪痕:“今晚睡我这里吧。被子我帮你铺在里间的榻上。”

      宋栩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跟着方既白走到里间,看着方既白把椅背上那床靛青色的棉被抱过来,在里间那张小榻上铺开,四角被他仔细地掖好,边角拉平,像是做惯了的事。宋栩站在旁边,看着方既白把被子铺好,看着他转身走回外间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又走回来在榻沿边上坐了下来。

      “躺下吧。”方既白拍了拍榻边铺好的被褥,“明天还要早起练功呢。”

      宋栩躺下来的时候,感觉到那床被褥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像是方既白袖子里常年沾着的那种味道。他侧躺着,面朝着墙壁,把被角拉到下巴的位置。他没有再哭了,但他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上被窗纸漏进来的月光投出的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他听到方既白在外间吹熄了灯盏的声音,然后听到方既白走到旁边他自己的床榻上躺下来发出的轻微布料摩擦声。过了一会儿,方既白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不大,但在静夜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清晰:“宋栩。”

      “嗯?”宋栩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在被子里显得有些闷,但方既白听到了。

      “你是我带回来的第一个人,也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做师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的人。你跟时风不一样——时风是让我觉得省心的孩子,他学会了就可以自己往前走;你……你让我觉得,我需要走慢一点,等你把步子踩稳了再走。这两种感觉没有谁比谁更好,只是不一样而已。”

      宋栩侧躺在黑暗里,听着方既白的话。他的鼻头还是酸酸的,但他没有再流泪了。他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感觉到被角被掖得很紧,边角整齐服帖,裹在他肩膀的周围,像一双手合拢的轮廓。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在被子里闷闷的、带着一丝因为刚才哭过所以还残留的沙哑:“师兄,那你会等我吗?”

      方既白在黑暗里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层极浅的、像是夜色本身化成的暖意:“我在等你呢。等你有一天练成了自己的剑法,等你站到了青云山的前面,等你回过头来看我的时候——我大概还在这个院子里,坐在廊下喝茶,看着你越来越好。”

      宋栩没有再说话。他把自己整个裹进那床被角掖得紧紧的靛青色棉被里,感受着那股淡淡的桂花香气和皂角味道包围着他。他的身体在慢慢放松,从肩膀到后背,从攥着被角的手指到蜷起来的膝盖,像一块被暖意化开的冰。他的眼皮也慢慢地沉了下来,意识像一片被水流托着的叶子,漂向那片安静的、被月光浸泡着的水域。

      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感觉方既白从旁边的床榻上轻轻坐了起来。他没有睁眼,但他感觉到方既白走到他的榻边,站了一小会儿,然后伸手把滑落到他肩侧的被子边缘重新拉起来,轻轻地掖到他的肩膀下面。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沉睡的东西,又像是做惯了的一样自然。然后方既白轻轻走回了自己的床榻,躺了下去。

      窗外的夜风穿过老槐树的枝丫发出细碎的声响。夜色更深了。宋栩裹在温暖的被褥里睡着了,他的呼吸平稳绵长,嘴角带着一道极其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抚平了之后残留的痕迹。方既白躺在旁边的床榻上,听着宋栩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也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杞人忧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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