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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苍生道   宋栩回 ...

  •   宋栩回到青云山那日,山门前的枫叶已经落尽了。他背着那柄窄刃短剑,沿着青哗峰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靴底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用一张旧纸擦拭着什么。他走了整整三天两夜的路,从北境的渌水宗一路赶回来,脚底的茧磨破了又结上,结上了又磨破,但他没有在路上多歇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催着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不住地发颤,告诉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推开青哗峰侧殿院门的时候,天色已经近黄昏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伸向灰紫色的天空,像一幅未干透的墨画。他看到侧殿的门半掩着,里面有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暖黄色的,在暮色里像一小片被拢住的火。他心里那根弦忽然松了一寸,快步走过去,推开了门。
      屋里很安静,炭火烧得正旺,方既白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他听到推门的声音,抬起头来,看到宋栩站在门口,背着那柄短剑,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弟子袍,袖口和裤腿都沾着尘土,发梢被风吹得有些散乱。方既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一盏灯被重新点亮了。
      “回来了。”方既白放下书卷,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路上怎么样?渌水宗的剑法学到了多少?有没有……”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他看到宋栩的目光越过了他的肩头,落在了他身后的某个方向。方既白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去,看到隔间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了一道缝,从缝里探出半张脸来——一张陌生的脸,十四五岁的年纪,眼睛又大又圆,头发被炭火的热气烘得蓬蓬的,正睁着那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门口的方向。
      宋栩的目光和那道视线撞上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隔间门缝里那张陌生的脸,看着那双圆溜溜的、充满了好奇和一点点拘谨的眼睛。他看了很久,久到方既白转回身来,注意到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了,开口说了一句:“他叫时风,我前些天下山买桂花糕的时候碰到的。他被几个地痞欺负,我就把他带回山上了。长老院测过灵脉了,根骨很好,以后也留在青哗峰修炼。”
      宋栩的目光仍然没有从那道门缝上移开。他看着那张脸缩回了门缝后面,听着隔间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裳的动静。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多问什么,也没有多看方既白一眼。他走到自己那间耳房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然后把门合上了。合门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但那扇门在他身后合拢的一瞬间,方既白感觉到这间屋子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一阵风穿过了一道敞开的门,把原本积攒了一整天的暖意吹散了一些。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宋栩坐在方既白左手边,时风坐在方既白右手边。时风是第一次正式跟方既白和宋栩一起吃饭,显得有些拘谨,夹菜的时候筷子在碗沿上磕了好几下,一块烧肉滑到了桌面上。他立刻红了脸,伸手想把那块肉捡起来,被方既白轻轻按住了手腕:“掉桌上就别吃了,重新夹一块。”方既白说这话的时候顺手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烧肉夹到了时风碗里,动作极其自然,像是做惯了似的。
      宋栩坐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幕。他的筷子在空中停了半拍,然后落下去,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低头慢慢地嚼着。
      吃完饭后,宋栩主动去洗碗。他站在厨房的水盆边上,把碗碟一只一只地洗干净,动作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只碗都洗得能够映出人影来。水流过他的手指时带着凉意,他看着水流从指缝间漏下去,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他不在的这些天里,方既白的生活里已经有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那个人坐在方既白右手边,接受他夹过去的菜,听他用那种“做惯了”的语气说话,那个人叫时风。
      他把最后一只碗擦干了,放回碗架上,然后在厨房里多站了一会儿。水珠从他的手背上滴落下去,落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宋栩。”方既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轻微的、像是走了一段路之后才有的微喘,“你洗好了吗?”
      宋栩转过身,看到方既白站在厨房门口,霜色大氅的领口拢得严严实实的,鬓角的碎发被夜风吹得微微翘起。他看着方既白,看着他那张在厨房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洗好了。”宋栩说。他放下袖子,走过去,在方既白面前站定。他对方既白说,“师兄,我有些话想问你。”
      方既白偏过头,看着他,像是从宋栩的语气里察觉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好,你说。”
      “时风……会一直住在青哗峰吗?”
      “会。”方既白说,“长老院测过他的灵脉,五行属金,天生适合修剑道,师尊也点头了。以后他就在青哗峰修炼,跟我住一个院子。”
      宋栩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他住哪间屋子?”
      “我隔壁那间小的,之前不是空着吗?我收拾出来了,床铺和柜子都是新添的。他个子跟你差不多高,你的旧衣物我找了几件出来给他改过尺寸了。”
      宋栩又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方既白拢着领口的手指上,看到那截露出来的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疤痕,像是牙印愈合之后留下的印子。他看了那圈疤痕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他说:“我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方既白在他身后开口了:“宋栩。”
      宋栩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这一路回来辛苦了。”方既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认真的、像是掂量过每一个字才说出口的郑重,“好好休息几天,不用急着练功。渌水宗的剑法你回头练给我看看,我帮你指正。”
      宋栩站在原地,背对着方既白,听着那番话。他说:“好。”
      然后他走回了自己的耳房,合上了门。
      他合上门之后并没有立刻点灯,而是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黑暗里,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并不快,但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着。他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扇,让夜风灌进来。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地摇着。他看见方既白从厨房那边走回了侧殿,霜色的身影在廊下灯笼的光里一闪,然后被门框遮住了。他还看见时风从侧殿里探出半个身子来,像是在等方既白,看到方既白走近了,时风的眼睛就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着的星星。
      宋栩把窗户合上了。
      他告诉自己:那个人只是方师兄捡回来的一个孩子,和当初的自己一样。方师兄对谁都那样好,对谁都那样温柔,这没有什么特别的。他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然后躺到床上去,闭上眼睛,等着睡意来找他。但他躺了很久都没有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方既白给时风夹菜的那个动作,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在他心里演练过了很多次。
      第二天一早,宋栩起身的时候,听到隔壁那间耳房里传来时风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还没完全清醒的哑意,正在跟方既白说话:“方师兄,我的腰带系不紧……你能帮我一下吗?”
      然后是方既白的脚步声,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然后方既白的声音传过来:“这样,把带子从这里穿过去,再绕一圈,系紧就行了。记住了吗?”
      “记住了!”时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雀跃的、像是刚刚学会了一件新事情的欢喜,“方师兄你好厉害,什么都会。”
      宋栩站在自己的门内,把手指扣在自己的腰带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把那个已经被他系了无数次的结又拆开,重新系了一遍。
      他没有立刻推门出去,而是站在门内多等了一会儿,等到隔壁的对话结束了,等到方既白走回侧殿的脚步声远去了,他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后来的日子,青哗峰侧殿里的生活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方既白每天依然早起,依然在廊下教剑式,依然在桌边看书、写心得、喝那碗苦得让人皱眉的汤药。但宋栩注意到了一些细小的变化,比如方既白在教时风剑式的时候,偶尔会抬手帮他扶一下剑柄,这个动作方既白在教他的时候从来没有做过。比如方既白会在时风练完功之后伸手摸摸他的脑袋,说一句“今天练得不错”,这个动作方既白以前从来只对他一个人做。比如时风开始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方既白身边,站在他左边或者右边,替他挡风、帮他端药、陪他去山下买桂花糕——这些都是宋栩以前做过的事,现在另一个人在做,而且做得很自然,像是生来就属于那个位置。
      宋栩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他只是把自己的剑练得更勤了,每天早上在时风还没醒的时候就已经在院子里练完了两遍基础剑式,比从前更加专注,也比从前更加沉默。方既白有时候会站在廊下看宋栩练剑,看了一会儿,说一句“手腕再放平一些”,然后就转身走了,去教那个刚入门没几天的时风。
      那天傍晚的时候,宋柏澜来了。
      他跨进青哗峰侧殿院门的时候,暮色正从远处的山峦间漫过来,把整座院子笼进一种紫灰色的、透着一层薄薄金边的光里。宋柏澜穿着一身玄青色的窄袖剑袍,腰间挂着那柄黑铁色的长剑,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带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走了一路。他推开门的时候,方既白正坐在桌边研墨,听到推门的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宋柏澜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他看着方既白,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是那种宋栩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带着一层薄薄硬壳的语调:“我有话跟你说。你出来一下。”
      方既白放下墨锭,站起来,朝门口走去。经过宋栩身边的时候,宋栩看到他微微蹙了一下眉,像是已经预感到了什么。方既白跨出门槛,门在他身后被宋柏澜带上了,那些声音被木门隔住了大半,但宋栩还是隐约听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词句从门缝里漏进来——“苍生道”三个字是第一个清晰落进他耳朵里的,然后是一句被加重了的“你知道那些人都死了吗”,然后是方既白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宋栩听出了那股没有动摇的平静。
      宋柏澜的声音高了起来:“你不能修苍生道!方既白,你听我说,苍生道每年顺利修炼到元婴期的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因为那些人全部都在元婴期前死了!没有一个活下来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方既白的声音仍然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了门板:“我知道。但青云山附近的妖气越来越重,北境的渌水宗已经封了三座山门了,东边的落霞谷上个月被妖潮冲了一次,死了十七个人。我不是为了修苍生道而修苍生道,我是为了在有一天妖潮漫过来的时候,能站在前面挡住它。”
      “你用什么挡?”宋柏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用你这副走到半山腰就要喘半天的身子骨?用你那张比我手腕还细的脸?还是用你喝药比吃饭还多的那些日子攒下来的那点灵气?”
      “用我的命。”方既白说。那三个字落进宋栩耳朵里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门外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宋栩以为那段对话已经结束了,长到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一下一下地擂着鼓。然后宋柏澜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力气之后只剩下来的疲惫:“你想过没有?如果你死了,让那些在乎你的人怎么办?”
      “我会努力活下来的。”方既白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我没有想过要死,宋柏澜,我修苍生道就是为了活着,为了让更多人也活着。你要是不愿意看到我走这条路……你可以不来看了。”
      门被推开了。宋柏澜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的光,宋栩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他站在那里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他。
      方既白站在廊下,看着宋柏澜玄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半天没有动。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了很久的树,叶子已经被吹光了,但枝干还在。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重新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比出去的时候白了一些,嘴唇上的血色也淡了几分,像是刚才那场对话从他身上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他看到宋栩坐在桌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目光像是被什么冻住了一样。他走到桌边坐下来,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压制的轻淡:“没事。你去练功吧。”
      宋栩没有动。他看着方既白的脸,看着他那副“什么都可以当作没事发生”的样子,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一点一点的,像冰面在春天的水下缓慢地碎裂。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来,走出门去,走进那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暮色里。
      宋柏澜走了之后,青哗峰侧殿安静了好几天。方既白没有主动提起那天晚上的事,宋栩也没有问。时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氛,比平时更加安静了一些,练剑的时候剑锋划过空气的声音也比往常轻了几分。方既白依然每天早起、练剑、看书、喝药,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但院子里少了一个会推门进来的人,廊下的风便显得比从前更空了一些。
      宋栩发现方既白开始看一些新的书卷。那些书卷被从青哗峰主殿的藏书阁搬过来,摞在桌角,越摞越高,每一卷封面上都写着《苍生道引》《苍生道心法初解》《苍生道修炼手札》之类的字样。方既白每天都会翻开其中一卷来看,有时候看着看着会放下书卷闭上眼睛,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心里反复推演着什么复杂的路径。
      宋栩站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事,看着他在纸上写满细密的批注,看着他因为坐得太久而被炭火烘得微微发红的手指,看着他偶尔抬手揉一下太阳穴的疲惫姿态。他有很多话想问,比如“你为什么要修苍生道”,比如“你知道那些人的下场吗”,比如“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但他一句都没有问出口。他只是每天默默地在方既白的茶盏里添上热水,在他看卷宗看得忘了时间的时候把灯芯拨亮一些,在他坐在那里揉太阳穴的时候把窗关紧一点不让夜风灌进来。
      方既白注意到了宋栩做的这些事,但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看卷宗看得累了的时候会偏过头来看宋栩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住的神色。然后他又会收回目光,重新落到书卷上去。
      时风开始练剑了。
      他的根骨确实极好,陈长老没有说错。他握着剑的时候有一种天生的流畅感,像是剑是他手臂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件被握在手里的外物。他学那些基础剑式的速度很快,快到让宋栩微微吃惊——同样的招式,方既白教了宋栩三年,宋栩花了两年才完全融会贯通,而时风只用了半个月就已经能够形神兼备了。时风练剑的时候有一种全神贯注的投入,那种投入让他的剑在空气中划过的轨迹比他的人更加清亮而锋芒毕露。
      方既白站在廊下看着时风练剑,看了很久。他看着时风把十二式基础剑式从头到尾练了一遍,又从头到尾练了一遍,动作越来越流畅,剑尖划出的轨迹越来越接近那条完美的线条。方既白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种由衷的、看到了好苗子才会有的欣慰:“你的天赋很高,好好练,以后一定能超过我。”
      时风收剑的时候,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胸口微微起伏着。他听到方既白的话,仰起脸来,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盛满了像是被点燃了的亮光:“方师兄,我真的能超过你吗?”
      “嗯。”方既白说,“你比我适合练剑。你的身体很好,骨相也正。你要走的路,比我的路要长。”
      宋栩站在院子另一头,刚刚练完自己的剑式,正握着剑柄调整呼吸。他听到了方既白的那句话,也看到了方既白说出那句话时嘴角的弧度。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那只手因为长期握剑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指节微微泛白。他想,方既白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你能超过我”这种话。方既白对他说的是“你的剑里有狠劲”,是“你要控制自己的力道”,是“手腕放平,不要往上挑”。那些话都是关于指正的、关于纠正的、关于“你还不够好”的。
      他慢慢地把剑还入鞘中,转身走回了自己的耳房。
      那天夜里,宋栩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渌水宗回来的路上,走在一条他分辨不出方位的山道上,路两侧是黑沉沉的树林,风吹过树叶的时候发出一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的声响。他走了一路又一路,看到前方有一处亮光,以为是镇子上的灯火,便加快脚步走了过去。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灯火,是一团白色的光晕,光晕里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身形有些像方既白,穿着霜色的衣裳,正站在那里看着他。宋栩朝那道身影跑过去,跑到近前的时候,那身影忽然散开了,像一捧被风吹散的灰烬,什么也没有剩下。
      宋栩猛地惊醒过来。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着,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得透湿。他坐在床沿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抬起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手心里全是汗,凉凉的,像是从什么地方渗出来的寒意。
      他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扇,看着外面被月光照亮的院子。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里微微地晃着,几片残存的枯叶挂在枝头,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宋栩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在从渌水宗回来的路上,曾经遇到过一场暴雨。暴雨把山道冲垮了一段,他绕路走了一道悬崖边的小径,那条小径很窄,脚下是湿滑的青石板,石板的边缘就是深渊。他在走那段路的时候滑了一跤,一只手死死扣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脚下是看不见底的黑暗。那块岩石在他手上扣了大约二十个呼吸的时间之后就开始松动了,泥土从岩石边缘簌簌地往下掉,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一寸一寸地滑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来的。他只记得自己最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另一只手也搭上了那块岩石,然后用下巴和胸口一起蹭着岩壁,一点一点地把身体拖了上去。他爬上来之后瘫在地上喘了很久,等心跳平下来之后才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之前一直没有多想那段经历。但此刻站在窗前,被夜风裹着,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他没有爬上来呢?如果他在那段悬崖边滑下去的时候那块岩石先松动了呢?他现在站着的这个地方,这间耳房、这张床、这扇窗,是不是都是他在坠落过程中某一个瞬间的幻觉?他是不是已经死在回来的路上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轻轻地扎进了他的脑海里。他摇了摇头,想把那个念头甩出去,但它像是生了根一样,扎在那里,怎么都拔不掉。他站在窗前,看着月光把院子里每一寸地面都照得清清楚楚的,看着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铺成一片细碎的花纹,听着隔壁耳房时风均匀的呼吸声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是真的。
      他合上窗,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你还活着,你已经回来了,你现在在青云山,在青哗峰,在方既白的隔壁。他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但那个念头还是在黑暗里像水草一样摇曳着,触碰到他的皮肤,让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浮着的,像是悬在一根细细的线上,随时可能再次坠落下去。
      第二天早上,宋栩推开门的时候,看到方既白正在院子里教时风剑式。时风握剑的姿势还不够标准,方既白站在他身后,伸手扶住了他握剑的那只手,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帮他调整身体的朝向。“手腕再转过来一点。”方既白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耐心,“对,就是这样,保持住。”
      时风仰着头,侧过脸来看着方既白,那双圆圆的眼睛里盛满了专注和信赖。他按照方既白说的调整了手腕的角度,剑尖在晨光里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然后稳稳地停在了前方。方既白松开扶着他手腕的手,退后半步看了看,点了点头:“对了。以后练这一式的时候记住这个角度。”
      时风收了剑,转过身来,仰着头看着方既白,嘴角翘着一个压都压不住的弧度。他的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晨光,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里面装了碎星子。他对方既白说:“方师兄,你教我这么好,等以后我学成了,我也教别人,像你教我这样教他们。”
      方既白低头看着时风,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笑:“那你要好好练,不能半途而废。”
      “我不会的!”时风说得斩钉截铁的。
      宋栩站在自己耳房的门口,扶着门框,看着院子里这一幕。他看到方既白低头看着时风时嘴角的弧度,那个弧度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了——不是因为方既白不笑了,而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被方既白那样看着了。方既白看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是平静的、稳当的,像看一个已经长成了的、不需要太多关照的后辈;但看时风的时候,那种目光里多了一层柔软的东西,像是看着一棵正在生长的幼苗,满心期许着它会开出什么样的花来。
      宋栩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久到晨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飘起来,久到时风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偏过头来朝他点了一下头,喊了一声“宋师兄早”。宋栩点了点头,说了一声“早”,然后转身回了屋里。
      他站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对着墙壁,听到外面的院子里时风又在问方既白问题了:“方师兄,这一式如果对手从右边攻过来,我要怎么变招?”方既白的声音传过来:“你先把正面练稳了,变招的事等你熟练了再说。”时风“嗯”了一声,然后又问:“那等我熟练了,方师兄你还会陪我练吗?”
      方既白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会的。”
      宋栩靠着墙壁,听着那两个字,觉得自己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收紧。他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自己的眼角,蹭完了发现手背是干的,什么都没有。他站在墙壁旁边,听着外面晨风穿过树梢的声响,听着时风练剑时剑锋破空的细微呼啸,听着方既白偶尔发出的简短指点,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越来越远的距离上看着那个曾经属于他的位置。
      但他没有走出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然后转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水,慢慢地喝完了。他对自己说:方师兄还在意我。他虽然教时风剑式,但他也会站在廊下看我练剑,说我手腕没有放平。他虽然给时风夹菜,但他也会在吃饭的时候问我渌水宗的饭食吃不吃得惯。他虽然把时风带回了青哗峰,但他给我留的那间耳房还空着,从来没有让时风住进去过。
      方既白还在意我。
      宋栩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地念了好几遍,像是念一道咒语,念着念着,胸口那股紧缩感就慢慢松开了一些。他放下杯子,推开门走了出去,重新走到院子里,站在平时练剑的位置上,拔出了自己的剑。
      方既白看到他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宋栩捕捉到了,他看到方既白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那么一瞬,像是在确认他的状态。然后方既白收回目光,对时风说:“你练得差不多了,今天先到这里。休息一会儿,别练过了。”
      时风收了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乖乖地走到廊下坐着去了。方既白转过身,朝宋栩的方向走了几步,在离他大约两臂的位置停下来,看着他:“渌水宗的剑法,你练一遍给我看看。”
      宋栩握紧了剑柄,点了点头。
      他起势的时候,感觉到方既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种目光是他熟悉的、带着审视和关注的重量,像一层薄薄的暖意覆在他的背上。他把自己在渌水宗学到的剑法从头到尾练了一遍,每一招都尽量做到最标准、最流畅,连转身时剑尖划过的弧线都没有带出任何多余的偏斜。他练完之后收了剑,胸口微微起伏着,偏过头来看向方既白,等着他的评价。
      方既白看了一会儿,然后说:“第七式你转得太快了,腰没跟上,剑尖会飘。你回去多练几遍转身的动作,把腰先转过去再出剑,剑就能走直了。”
      宋栩点了点头。
      方既白说完了这句话,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走回了廊下,在时风旁边坐下来,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时风凑过去,把脑袋凑到他旁边,问他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方既白就放慢了语速重新说了一遍,解释得比刚才更详细了。宋栩站在院子中央,握着剑柄,看着廊下那两个挨在一起的身影,觉得那句“手腕放平”的评价和从前没有什么差别,但说出那些话的人,已经站在了一个离他更远的地方了。
      但他还是觉得这样就很好。方既白还在意他,还会看他练剑,还会指正他的剑法。方既白的目光还会在他脸上多停留那一瞬。那些细小的、几乎可以被忽略不计的在意,被他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攒在手心里,像攒着一些破碎的瓷片,虽然不能拼回完整的形状,但每一片都在光下闪着温润的亮。
      他重新举起剑,把第七式从头练了一遍。这次他放慢了转身的速度,先转了腰再出剑,剑尖走直了,稳稳地停在半空中。他的手腕没有往上挑,手臂没有多余的晃动,整个动作干净利落,像是被水洗过一样。他收剑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廊下的方向,方既白正跟时风说着什么,没有在看他。但他的嘴角还是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耳房,把门合上了。
      窗外的晨光已经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老槐树的枝丫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宋栩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条通往侧殿的青石小路,看着廊下那两个挨在一起的身影,觉得自己虽然站在一间单独的房间里,但这间房间和那个人的屋子之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墙。那道墙很薄,薄到他能听到隔壁时风的笑声,薄到他能在夜里听到方既白翻书页的声响,薄到他觉得只要自己伸出手,就能碰到墙的另一面。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亮的晨光,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就很好了。方既白还在意他,没有像他在梦里看到的那样散成一片灰烬。他还活着,还能站在这里,还能握着剑,还能听到方既白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
      这就很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苍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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