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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枫叶 方既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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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既白下山那日,青云山的枫叶已经落了大半,石阶上铺了厚厚一层枯红,踩上去沙沙作响。他裹着那件霜色大氅,袖口里揣了几枚铜钱,沿着青哗峰的小路往下走。宋栩和宋柏澜前几日去了其他门派交流学习,要半个月后才回来,青哗峰一下子安静了许多,连侧殿廊下的风都像是比平时慢了一拍。他一个人在山上待了几天,忽然想吃镇西那家铺子的桂花糕——那家的糕做得松软,甜而不腻,上面撒着一层细细的糖霜,入口的时候会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宋栩在的时候每次下山都要带几块回来,这次换他自己去了,倒觉得这条路比往常走得快些。
小镇的午后比山上热闹。街面上有几家铺子敞着门,卖布的、卖杂货的、卖糖炒栗子的,三三两两的顾客在摊位前驻足。方既白穿过主街,拐进镇西那条窄巷,远远地就闻到了桂花糕的甜香。他在铺子前站定,掏出铜板递过去,等着老板用油纸把糕包好。老板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动作麻利,一边包糕一边跟他说笑:“小仙长又下山啦?这回怎么一个人?你那个小师弟没跟着来?”
“他去别的门派学习了。”方既白接过油纸包,隔着纸感受到里面传来的温热,嘴角弯了一下,“我一个人也走得动。”
“那是那是。”妇人笑着摆手,“小仙长身子骨看着比前两年结实多了,有福气。”
方既白把油纸包放进袖子里,道了谢,转身往回走。他沿着来时的小巷走了没多远,忽然听到前面拐角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有人的叫骂声,有拳脚落在皮肉上的闷响,还有什么东西被踢翻了的动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巷子拐过去是一小片空地,空地旁边堆着几捆干柴,柴堆前面,三四个半大少年正围成一个圈,对着圈里蜷缩在地上的人又踢又踹。
被围着的那个少年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沾了灰土和血迹,正抱着头缩成一团,一声不吭地承受着落在背上的拳脚。那些打人的少年一边踢一边骂,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对弱小者施暴时才有的快意:“叫你偷东西!叫你偷我家摊子上的饼!打死你个没人要的野种!”
方既白站在原地看了两息。他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过去。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很稳,霜色大氅的下摆在风里微微拂动。他走到那群少年身后,站定,从袖子里抽出那卷油纸包好的桂花糕,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几位,让一让。”
那群少年被打断了动作,纷纷转过头来。他们看到方既白的时候先是一愣——一个穿着霜色大氅的少年站在他们身后,手里举着一卷油纸包,神情平静,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急切,倒像是一个路过的人顺便说了句“借过”。为首的那个少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了一声:“你谁啊?少管闲事。”
方既白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桂花糕,又看了一眼那群少年脚下蜷缩着的、浑身尘土的身影,然后把油纸包重新拢回袖子里,伸出右手,手指在空气中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像是拨了一下琴弦,又像是在纸上画了一道无形的线。那群少年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便觉得脚下的地面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层深处轻轻翻了个身。他们低头看地,又抬头看方既白,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
“走、走,算了算了,跟这种人计较什么……”为首的那个少年嘟囔了一句,招呼着同伴往后退了两步,又看了方既白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知从何而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把的茫然。他挠了挠后脑勺,又跺了跺脚,像是想确认地面还是稳的,然后带着几个人转身快步走了,拐过巷口就不见了踪影。
方既白收回手,把袖子里滑出来的那卷桂花糕重新放好。他低头看向地上那个蜷缩着的少年——那人还抱着头缩成一团,肩膀微微发抖,像是还没意识到周围已经安静下来了。方既白在他面前蹲下来,隔了大约两臂的距离,没有靠得太近,声音放得很轻:“他们走了。你还好吗?”
那个少年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沾着灰土和血迹,额角有一道正在渗血的口子,嘴角也破了皮,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又大又圆,眼珠是极深的黑色,像两汪被月光浸透了的井水,里面盛满了警惕、惊惶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攻击性。他看着方既白,像是看一个随时可能落下来的拳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他猛地扑了上来,一口咬在了方既白的手腕上。
方既白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缩手。他就那样蹲在原地,任由那个少年咬住了他的手腕,感觉到尖锐的牙齿嵌进皮肉里的那一瞬间传来的刺痛。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抽回手,也没有推开对方。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极轻极轻地拍了拍那个少年的后背,一下,两下,像安抚一只受惊炸毛的小兽。
“我不是来欺负你的。”方既白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吞,像是在跟一只受了惊吓的野猫说话,“可以先松口吗?我的手好疼。”
那个少年的牙齿嵌在方既白的手腕里,咬得很紧,紧到他的下颌都在微微发颤。但他听到了方既白的话,听到了那句“我的手好疼”,那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满是惊惶的湖面,让他眼底那股近乎疯狂的攻击性晃了一下,松动了。他的牙关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嘴唇从方既白的手腕上离开的时候,留下了一圈深深的牙印,边缘已经渗出了细密的血珠,在方既白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抬起头来,看着方既白。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他没有哭出来,只是盯着方既白,像是要确认这个人接下来会不会变脸。他看到方既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圈渗血的牙印,然后抬起眼来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责备,只有一层很淡的、像是看懂了什么之后的温和。
“对不起……”那个少年说。他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三个字带着一种生涩的、笨拙的、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慌乱,“我、我不知道……我以为是他们叫来的人……”
“没事。”方既白用另一只手拢了拢被咬伤的那只手的袖口,遮住了那一圈牙印,“你家住在哪里?要先和我回去吗?”
那个少年愣住了。他睁着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看着方既白,像是一只被追捕了很久的小兽忽然听到了一句听不懂的话。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几息才发出声音来:“……可以吗?我没有家了。”
“当然可以。”方既白站起来,朝他伸出手。那只手悬在他面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上有一圈被袖子遮了一半的、还在渗血的牙印。那个少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方既白的手都快要收回去了,他才慢慢地伸出自己的手,搭在了方既白的掌心里。
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凸出来像一串小石子。方既白握住它,稍稍用力,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那少年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像是腿蹲麻了,方既白伸手扶了他一把,等他站稳了才松开手,但没有松开握着他的那只手。他牵着他,像牵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还不太敢迈步的小兽,转身沿着来时的巷子往外走。
他们穿过主街的时候,街边的行人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方既白的霜色大氅和那少年灰扑扑的旧衣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干净整洁、不染纤尘,另一个满身尘土、额角带血。方既白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是放慢了步子,让身边那个脚步还有些踉跄的少年能跟得上。走到镇口的时候,他侧过头,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仰起头来看他,那双又黑又圆的眼睛里,警惕的神色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说错话的试探:“我叫时风。时间的时,风雨的风。”
“时风。”方既白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嘴角弯了一下,“很好听的名字。”
时风没有说话。他被方既白牵着,一步一步地走出小镇,走上通往青云山的石阶。山道两侧的枫树落了大半叶子,但还有几棵红得正盛,在午后的光里像一簇簇烧着的火。时风走在方既白身侧,偶尔抬头看看那些枫树,偶尔低头看看自己的脚步,更多的时候是偷偷侧过目光,去看方既白那张被山风和日光映得格外清俊的侧脸。
走了一段路之后,时风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怯怯的、像是犹豫了很久才鼓足勇气往外挤的感觉:“哥哥……你是神仙吗?”
方既白被他这个称呼叫得顿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着时风那双仰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像是真的在等待一个答案的神情。他想了想,说:“不是哦。我只是一个修炼的人,住在青云山上,学了一些小小的技法。”
时风眨了眨眼:“那……那我可以和你一起修炼吗?”
方既白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身边这个瘦瘦小小的少年,看到他额角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看到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攥紧的拳头,看到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像是怕被拒绝的水光。他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呢。我带你去长老院测一下灵脉后告诉你,好不好?”
时风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好。”
方既白笑了一下,抬起手在他发顶上轻轻摸了摸。时风的头发很软,乱蓬蓬的,沾着稻草屑和灰土,但方既白没有嫌弃,只是把那层灰土轻轻地拍掉了,然后收回手,继续牵着他往上走。走了两步,他忽然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怎么一个两个看见我都呆了……难道我会什么新的技法了吗?”
时风没听懂这句话,但他抬起头来看了方既白一眼,又低下头去,嘴角翘起了一个很小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他们把时风带到青云山长老院的时候,已经是半下午了。长老院的主事是一位姓陈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慈和,看到方既白领着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少年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又带回来一个?”
方既白被他那句“又”说得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但没有接话,只是把时风往前推了半步:“陈长老,麻烦您帮他测一下灵脉。”
陈长老没有多问,让时风在一张蒲团上坐下来,闭上眼睛,把手掌摊开放在膝上。他自己也坐到了时风对面,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搭在时风的眉心正中。那两根手指上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像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暖意,覆在时风额头上时,时风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有一股温和的暖流从眉心钻了进去,顺着他的脊背一路往下淌。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阵。窗外有风穿过竹林的声音,细碎的,像流水一样的,从窗纸的缝隙里渗进来。陈长老闭着眼,眉头微微动着,像是在感受什么,又像是在辨认什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收回手指,睁开眼,看向方既白,目光里带着一种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才有的了然。
“这孩子灵脉极宽,根骨也通透。”陈长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秤过一样准确,“五行属金,天生适合修剑道。如果好好培养,将来的成就不在你之下。”
方既白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不在你之下”这几个字从陈长老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陈长老是青云山上一辈里最严苛的灵脉鉴定师,从不轻易夸人,更不会拿人来对比。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是朝时风伸出手:“起来吧。”
时风从蒲团上站起来,仰头看着方既白,又看了看陈长老。他听不懂“灵脉”和“根骨”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将来的成就不在你之下”这句话里的褒奖之意。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方既白带着他出了长老院,走在回青哗峰的山路上。午后的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金色的光斑,风穿过树梢,把光影晃得碎碎的。方既白走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了时风一眼:“长老院那边说,让你留在青哗峰,你天分很好,不用下山了。”
时风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山道中间,仰着头看着方既白,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亮了起来,像是一盏灯被谁忽然点燃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他猛地扑了上来,一把抱住了方既白,两只手臂箍得紧紧的,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方既白怀里去。
“好耶——”时风的声音闷在方既白的大氅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笑意和鼻音,像是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好。
方既白被他箍得胸口一紧,感觉到那两条瘦瘦的胳膊环在自己腰上的力道,忍不住微微仰了一下头:“太紧了……要晕过去了……”
时风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退后半步,紧张地看着方既白的脸:“你、你还好吗?”
方既白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因为紧张而微微皱起来的眉头和因为担心而瞪圆了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很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当然,逗你玩的。”
时风愣了一瞬,然后他反应过来了,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一种又气又好笑的神色,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又使劲压回去:“你、你——你吓我!”
“小孩子真好玩。”方既白伸手在他发顶上揉了一把,力道不重,但把时风那头乱蓬蓬的头发揉得更乱了。时风仰着脑袋被他揉,没有躲,也没有抬手去挡,就那样乖乖地站着,像一只被顺毛顺得舒服了的小猫,眯着眼睛,嘴角翘着,连耳尖都泛上了一层薄薄的粉红色。
方既白收回手,转身继续往青哗峰的方向走。时风跟在他身侧,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很久的重担。他走几步就抬头看看方既白的侧脸,又低下头去,又抬头看,反反复复的,像是不太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
“哥哥——”时风又喊了他一声。
方既白没有转头:“嗯?”
“你叫什么名字?”
“方既白。”
“方既白。”时风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要把它们记住似的,“那我以后叫你方师兄,好不好?”
方既白终于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午后的阳光从枫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时风脸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晃动的金色光斑,把他的眼睛映得格外亮。方既白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弯了弯嘴角:“你愿意的话,可以这么叫。”
他们并肩走回青哗峰的时候,侧殿的院子里还晾着一件宋栩临走前没有收的灰蓝色弟子服,在风里轻轻摆着。方既白推开门,让时风先进去,然后他自己跨过门槛,把门带上,顺手把那扇被风吹开了半扇的窗子也推拢了。他走到桌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那卷被压得有些变形的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桂花糕的甜香一下子散了出来,在屋里漫开。
方既白从中取出一块,递到时风面前:“饿不饿?先吃点东西。”
时风看着那块递到面前的桂花糕,又看了一眼方既白,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把那块糕送进嘴里,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散开的瞬间,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嚼着那块桂花糕,吃得特别慢,像是在把每一口甜味都存起来,存进身体的某个角落里。
方既白坐在他对面,没有催他,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哭了。他只是又拿了一块桂花糕放在时风面前,然后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窗外的枫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落进院子里。远处青哗峰主殿的檐角上停着一只不知名的鸟,啾啾地叫了两声,振翅飞走了。时风坐在桌边,把那块桂花糕吃完了,又拿起第二块,小口小口地咬着,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储存过冬粮食的小松鼠。
方既白放下茶盏,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他把手腕上那圈被袖子遮住的牙印重新露出来看了一眼——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那一圈痕迹还是清清楚楚地印在皮肤上,边缘泛着淡淡的青紫色。他看了一会儿,把袖子又放了下去,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子边翻出一条干净的布巾和一小瓶伤药,放在桌角。
“吃完糕把脸擦一擦。”方既白说,“额角的伤口要上药。”
时风含着半块桂花糕,用力地点了点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在努力咀嚼的小动物。方既白看着他那个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让午后的秋风带着枫叶的气息涌进来,把屋里桂花糕的甜香吹散了一些。
他靠在窗框边上,偏头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被秋日的阳光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轮廓,忽然觉得今天这趟下山买桂花糕的行程,比预想中要长了不少。但他看了看桌边那个正在认真擦脸、认真往自己额角涂伤药的身影,又觉得长一些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