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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梦魇 青云山 ...
青云山的秋雨缠绵了三天,终于在第四日傍晚收了势。青哗峰侧殿的廊下还滴着水珠,方既白坐在门槛边,看檐角的残雨一颗一颗地落进青石缝里,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拢了拢身上的霜色外袍,正要站起来去关窗,便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宋柏澜推门进来时,肩上背着一只青布包袱,腰间那柄黑铁色的长剑剑鞘上沾了些泥点,像是刚从哪条山路上急赶回来的。他进了院子也不急着进屋,先把靴底的泥在石阶上蹭了蹭,才跨过门槛,走到方既白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他:“你坐这儿做什么?风凉,进去。”
“等你。”方既白抬头看他,“你说今日下山,怎么去了这么久?”
“山下富平县出了桩事。”宋柏澜把包袱解下来放在桌面上,拉开系绳,从里面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县衙托人递了信到青云山,说县里连着半个月有人做噩梦,醒了以后神志恍惚,有的甚至见了人就躲、连自家爹娘都不认得了。起初以为是疫病,请了几个大夫都看不出名堂,后来有个老道士路过看了一眼,说是有妖物作祟,专食人梦中精气。县丞托了许多关系才把信递上山来,师尊让我带人下去看看。”
方既白接过那卷纸展开来,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信上写得不算详细,但大意是清楚的:富平县近半月来已有二十余人中招,轻者精神萎靡、夜不能寐,重者至今仍在昏睡,面色青灰、脉象虚浮,像是被什么东西把魂魄啃去了一层。信的末尾附了一句“恳请仙长下山除妖,救民于水火”,字迹潦草,看得出写这封信的人心里也慌得很。
“你一个人去?”方既白把信纸折好,放回包袱里。
“师尊说让你也去。”宋柏澜在他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他的肩膀,“说你这阵子身子养得好些了,也该出去走动走动,不能总闷在山里。再说那妖物擅长入梦,你修的是心法,对神魂一道比我懂得多,有你在我放心些。”
方既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放心?你什么时候对我也放心了?”
“我一直对你很放心。”宋柏澜说得一本正经,“就是不放心你自己照顾自己。”
方既白没有接话,但他站起来了,走到里间去收拾衣物。宋柏澜坐在原地听着里间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嘴角弯了一下,低头把包袱重新系好。他系到一半的时候,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宋栩站在门槛外面,灰蓝色的弟子服穿得整整齐齐,腰间挂着一柄窄刃短剑,那是他去年生辰时方既白托人打的。他看着屋里的两个人,目光在宋柏澜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向里间那道霜色的身影,开口说:“师兄,我也去。”
宋柏澜抬起头来,挑了挑眉:“你听到我们说话了?”
“我在隔壁练剑,听到了。”宋栩走进来,在桌边站定,“你们下山除妖,我也去。我能帮忙。”
宋柏澜看了他片刻,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转头看向里间的方向,方既白正从柜子里抽出一件厚些的外袍叠进行囊里,像是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他偏过头来,对上了宋柏澜询问的眼神。方既白想了想,说:“带他去吧。他在山上闷了这么久,也该见见真正的妖物长什么样。再说——”他把外袍叠好放进去,“他在旁边,我也安心。”
宋柏澜听了这话,眉峰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朝宋栩点了点头:“行,你去收拾东西,带件厚衣裳,山脚下比山上冷。”
宋栩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回了自己那间耳房。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些,像是怕慢一步就会被留下似的。方既白靠在里间的门框上,看着宋栩消失在耳房门后的背影,又看了看坐在桌边低头系包袱的宋柏澜,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软乎乎的暖意。他没把这种暖意说出口,只是走过去,在宋柏澜旁边坐下,伸手帮他把包袱口扎紧了些。
第二天一早,三人便下了山。
富平县在青云山东南方向,脚程快的话大半日便能到。方既白走在中间,霜色的外袍外面又罩了一件半旧的灰氅,山风把他的发梢吹得微微扬起。宋栩跟在他身侧,一只手按着腰间的短剑剑柄,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一些,像是要用脚步丈量山外世界的宽度。宋柏澜走在最前面,步伐稳而从容,偶尔停下来等一等,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身后两个人都在。
过了午后,山势渐缓,官道两旁的田野多了起来。秋收已经过了,田里只留下短短的稻茬,成群的麻雀落在茬间啄食落下的谷粒,听到脚步声便哗啦一声飞起,在天上盘了一圈又落回原处。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远远地便看到了富平县的城墙——不高,灰砖砌的,墙头长着几丛枯草,在风里摇摇摆摆的。
县丞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长脸,两撇细须,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站在县衙门口迎他们。看到三人走近,他先是愣了一下,大约没料到青云山派来的仙长年纪这么轻,但他很快便迎上来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急切:“三位仙长一路辛苦了,快请进,快请进。”
宋柏澜回了一礼,简单问了几句情况。县丞领着他们进了县衙后堂,让差役上了茶,然后坐下来,把他们知道的情况又说了一遍——和信上写的差不多,只是多了些细节:那些做噩梦的人都是在睡梦中忽然惊醒的,醒来后嘴里胡言乱语,有人喊“别过来”,有人哭“我错了”,还有人反复念叨一些旁人听不懂的名字。最初几天还只是精神不济,后来有几个严重的,开始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大白天也缩在墙角发抖,连饭都不肯吃了。
“现在还有多少人未愈?”宋柏澜问。
“六个。”县丞搓了搓手,“最严重的一个是城东的李婆子,六十多岁了,已经昏睡了三天,喂水都喂不进去。大夫说再这样下去,怕是撑不过几天了。”
宋柏澜点了点头,和方既白交换了一个眼神。方既白放下茶盏,开口问:“那些人的住处,都在城东?”
“不全是。城东有四个,城西有两个,还有一个在城南。”县丞说,“分布得散,但奇怪的是……都在同一个方位。”
“什么方位?”
县丞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简图,摊开在桌面上,用手指点了点图上标红的位置:“您看,城东、城西、城南,三个方向各有几家,但您把它们连起来——”
方既白俯身看过去。他的目光顺着县丞的手指在图上移动,看到那几处红点被连起来之后,恰好构成了一条弧线。那条弧线微微弯曲,像一张弓的轮廓,弓背朝着城外西北方向,而弓弦的正中,恰好指向县城西北角的一处废弃宅院。
“那里是什么地方?”方既白问。
县丞的表情僵了一下,像是被问到什么不太愿意提起的事。“那处宅子……以前是个商人的别院,后来那商人举家搬走了,宅子就空了下来。前些年有几个乞丐住进去过,但没过多久都跑了,说那宅子夜里闹鬼,有哭声,有时候还能看到人影在院子里走动。我让人去看过几回,什么都没发现,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宋柏澜直起身来,看了方既白一眼:“去看看?”
方既白点了点头。
那处宅院在县城西北角,离主街有一段距离,周围种着几棵老槐树,枝丫伸出来遮了大半条巷子,即便是在午后,巷子里也暗沉沉的。宅门的朱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纹,铜环上锈迹斑斑,像是很久没有被人叩响过了。宋柏澜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门板向内敞开,一股潮湿的、混着尘土和朽木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大,正堂、东西厢房、后院,格局还算完整,只是处处都积了厚厚的灰。廊下的柱子被雨水浸得发黑,有几处已经生了青苔,墙角堆着几摞破瓦罐,瓦罐旁边还有一堆烧过的纸灰,已经看不出原本烧的是什么了。
方既白跨过门槛,在院子里站定,闭上眼感受了一会儿。他的眉心微微蹙起,过了几息才睁开眼,转头看向宋柏澜:“这里确实有妖气,很淡,但确实有。它在昼伏夜出。”
宋柏澜环顾了一圈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正堂那扇半掩的木门上:“今晚先住下来?”
“嗯。”方既白说,“等入夜了再说。”
他们在镇上的一家客栈落了脚,稍作休整,又去看了那几位尚在昏睡中的病人。方既白给每个人号了脉,又在他们额头正中用指尖悬空画了一道安抚的静心符——符纹没有落纸,只是以灵气引动,在他指尖和病人眉心之间泛过一道极淡的银光。画完最后一位病人的符后,他的脸色比来时更白了一些,手指拢进袖口里时微微颤了一下,但被袖子的遮掩盖住了。
宋栩跟在他身侧,看到了他收手时那一瞬间的停顿,也看到了他指尖的颤抖。宋栩没有出声,只是在他收手后默默走快了一步,站到了方既白迎风的那一侧,用自己并不宽厚的身体替他挡了一部分风。
方既白察觉到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当晚,他们在县衙后堂旁边的一间厢房里落脚。县丞让人收拾了两间屋子,但宋栩坚持要和方既白住同一间,理由是不放心师兄的身体。宋柏澜听了这话,眉峰动了一下,看了宋栩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的神色,最终他只是说:“行,那你俩住东边那间,我住隔壁。有事喊我。”
夜色渐渐沉下来。客栈的灯笼在廊下晃着昏黄的光,偶尔有夜鸟从树梢间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楚。方既白坐在床沿边上,又翻了一遍县丞给的那卷简图,把妖气分布的范围在心里盘了一遍。宋栩坐在桌边,端着一杯温茶慢慢喝着,目光却不在茶上,而是隔着桌面的距离,落在方既白的侧脸上。
方既白低头看图的时候,睫毛微微垂着,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细密的阴影。他的嘴唇因为一整天的奔波和耗费灵气而显得比平时更淡一些,像是冬日里开在枝头的一朵单瓣梅花,薄薄的,透着一股沁凉。他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尖还带着一点没完全散去的微颤,但他自己似乎没有察觉,或者是察觉了却不打算理会。
宋栩放下茶盏,走到他旁边坐下来,把自己的手覆在了方既白按着纸面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掌比方既白的小一圈,指节也还没有完全长开,但那层薄薄的温度贴在方既白的皮肤上时,像是一小团暖意顺着掌心的纹路慢慢地渗了进去。
方既白被他的动作弄得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怎么了?”
“你手凉。”宋栩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辩驳的事实,“我给你暖暖。”
方既白笑了一下,没有把手抽回来。他就让宋栩的手覆在自己的手背上,继续看了一会儿图,然后卷起来收好,说:“不早了,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处理那处宅院的事。”
宋栩松开了手,看着方既白躺下去、把被角拉起来盖到肩膀的位置,又看着他把霜色外袍叠好放在枕边。方既白的呼吸在躺下后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起来,像是疲惫终于找到了出口,把他整个人都卷进了一片安静的黑暗里。
宋栩没有立刻躺下。他坐在床沿边,看着方既白在枕上微微偏着的侧脸,看着他那因为放松而显得更加柔和的眉目轮廓,心里那股已经被他压抑了大半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又像是春潮一样涨了上来。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明白那是什么——从他十二岁那年开始,他看着方既白在廊下教他剑式时被风吹起的衣角,看着方既白端起药碗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方既白在月光下跟宋柏澜并肩走回侧殿的背影,那些细碎的、寻常的画面里总有一种让他心脏微微发胀的力量。他一开始以为那是感激,后来又以为是依赖,直到某一个深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方既白对他说的那句“因为你是我师弟”,他才忽然意识到,他想要的远不止是“师弟”这个位置。
但他什么也没说。他知道不能说,也清楚说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方既白会用那种温和的、带着一点为难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告诉他“你还小,将来会明白的”。他不想被那样看。所以他只是把那份心思藏了起来,藏在每一句“师兄你多穿一点”里,藏在每一次替他挡风的小动作里,藏在那天晚上覆在他手背上不肯松开的手掌里。
他看了方既白很久,久到自己的眼皮也开始发沉了,才躺到旁边那张临时搭的小榻上,合上了眼。
夜半,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道细细的银线。整座客栈都安静下来了,连廊下的灯笼都灭了两盏,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遥远。
方既白做了一个梦。
梦的开始是一片白雾,没有边际的、浓稠得像粥一样的白雾,把他整个人裹在中间。他往前走,雾便往后退,但他走了很久都没有走出这片白色的围困。他听见有人在雾里说话,声音是熟悉的,是沈问潮的,是他师尊楚见欢的,是祁桑的,是宋柏澜的。
“他这副身子骨……”沈问潮的声音从左边传来,“怕是养不好了。”
“今年冬天又咳了,去年冬天也咳了,年年如此。”楚见欢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疲倦,“我花在他身上的药,堆起来能砌一座青哗峰的墙。可他呢?三天两头断药、藏药、把药倒进花盆里。他自己都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我们替他急有什么用?”
“算了吧。”祁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轻飘飘的,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随他去吧。也不是没有尽力过,是他自己不要的。”
方既白站在雾里,听着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一句接一句,每一句都像是一根细针,扎进他的胸口里,不深,但密密麻麻的,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他想开口说话,想说“我没有不想喝药”“我以后会好好喝”“我会努力好起来的”,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手。那只手从袖口伸出来,掌心里托着一碗药,黑沉沉的药汤冒着热气,但碗底已经裂了一道缝,药汁正从裂缝里一滴一滴地漏出去,落在地上,渗进泥土里,再也看不见了。他想要把碗捧住,手指却使不上力,碗从掌心里滑落下去,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药汤泼了一地,像一滩黑色的血。
“你看,他连药碗都端不稳。”有人说。
“算了,别管了。”有人附和。
“让他去吧。”
方既白蹲下来,伸手去捡地上的碎瓷片。他的手指被碎片划破了,血流出来,混在药汁里,黑色的和红色的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他想把碎片拼回去,可怎么拼都拼不拢,边角对不上,裂缝合不了,拼到一半的时候整只碗又塌了,碎得更细更碎了。
他跪在满地的碎瓷和药汤里,浑身发抖,分不清是冷是怕还是别的什么。雾还在涌,把那些说话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地吞没了,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跪在原地,手心里攥着一片碎瓷,指缝间全是自己的血。
他猛地睁开眼。
胸口急促地起伏着,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鬓角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又凉又湿。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擂鼓一样地响着,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震颤。他坐起来的时候,手还下意识地攥着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屋里的月光还是那道细细的银线,窗纸外的夜色沉得像一潭深水。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小榻上的宋栩——那孩子侧躺着,面朝着墙壁,呼吸均匀,像是睡得很沉。方既白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慢慢地呼出来,把攥着被角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他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里衣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很不舒服。他坐在床沿上缓了一会儿,等到心跳的频率终于降下来了,才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水入口的时候带着一股涩意,他咽下去了,又倒了一杯,捧着那杯凉茶在桌边坐了下来。
梦里的那些话还在耳朵边上转。他知道那是梦,知道那是妖物的手段,知道那些声音都是假的、都是他被自己心里最深的恐惧喂出来的幻影。但他坐在那里,捧着那杯凉透的茶,还是觉得胸口里像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沉又冷。
他坐了很久,久到茶水的凉意从他指尖一路蔓延到手心,久到窗外的月光从一道细线变成了一小片斜斜的亮斑。他没有再躺下去,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纸外渐渐发白的夜色,等着天亮。
隔壁的房间里,宋柏澜也在做梦。
他的梦比方既白的更短、更直接、也更没有多余的铺垫。梦里没有雾,没有幻影,没有奇怪的声响,只有方既白躺在他怀里——脸色是青灰色的,嘴唇是那种再也不会泛红的、像是被霜打过的花瓣一样的颜色,嘴角有一道细细的血迹,已经从暗红变成了干涸的黑褐色。他的眼睛阖着,睫毛垂在眼睑上,像两片落了灰的枯叶,再也不会颤动了。
宋柏澜坐在那里,抱着方既白,感觉怀里的身体越来越凉。他伸手去探方既白的鼻息,什么都没探到。他把耳朵贴到方既白的胸口上,什么都听不到。他喊方既白的名字,喊了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句都像是从喉咙里拽出来的一样干涩,但没有回应。
梦里方既白的脸上有一道细细的伤口,从眉尾划到颧骨,不深,但渗着血。宋柏澜抬起袖子去擦那道伤口的血,擦完了又渗出来,擦完了又渗出来,怎么都擦不干净。他把方既白抱得更紧了一些,但怀里的身体已经冷透了,像一截被冬夜浸透了的枯木。
“你别……”宋柏澜说。他的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听过的、近乎破碎的颤抖,“你别走……我求你了……”
没有人回答他。院子里有风穿过去,把窗纸吹得窸窣作响,像是一声叹息。
他猛地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攥着被角,力道大得把布料都攥得变了形。他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上全是冷汗,鬓发黏在脸侧,眼角的余光里还有方既白那张青灰色的脸的残影,怎么晃都晃不掉。
他坐在床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把那口气喘匀了。他的手掌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掌心,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反复确认自己确实是在客栈的厢房里、确实是在富平县的秋夜里、确实还活着——他确认了三遍,才慢慢地把攥着被角的手指松开,翻身下了床。
他披了件外袍走出房门的时候,走廊里静悄悄的,月光把青砖地面照得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他走到东边那间房的门口,抬手想敲门,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怕把方既白吵醒了。但他又实在放心不下,于是把耳朵贴到门板上听了一会儿,没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
他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闩,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他侧身挤进去,借着窗纸漏进来的月光,先看到宋栩的小榻——那孩子侧躺着,面朝墙壁,呼吸平稳,像是睡得正沉。然后他看到了方既白。
方既白没有躺在床上。他坐在桌边的椅子上,背靠着椅背,两只脚蜷起来踩在椅面上,整个人缩成一个很小的、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的姿势。他裹着那件霜色外袍,外袍的边缘从肩上滑落了一半,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和一小片肩头,在月光里白得像一截被水洗过的玉。他的头微微垂着,脸侧埋在膝盖的方向,只能看到一缕碎发从额前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宋柏澜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他蹲下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椅腿,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但方既白没有动。宋柏澜伸手,极轻极轻地拨开他额前那缕碎发,看到他的脸——在月光下泛着那种没有什么血色的、像是被夜风冻透了之后还没来得及回暖的白。他的眉心是微微蹙着的,但眼睛是闭着的,睫毛上有一层极淡的水光,不知道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
宋柏澜的心像是被谁用手攥了一把。他没有出声,只是慢慢地在方既白面前的地面上坐了下来,背靠着椅子腿,抬头看着他。过了几息,方既白的眼皮动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有人在旁边,慢慢地睁开了眼。
他看清是宋柏澜的那一瞬间,眼睫颤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宋柏澜看着他那个样子,没有追问,也没有说任何“做噩梦了?”之类的话,他只是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握住了方既白垂在椅侧的那只手。那只手是凉的,指节僵硬地蜷着,像是被冻了很久。
宋柏澜握住它,没有用力,只是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他握着方既白的手,慢慢站起来,另一只手伸过去托住方既白的后背,把人从蜷缩的姿势里扶起来了一点。方既白没有挣,甚至没有出声。他的身体随着宋柏澜的动作微微前倾,额头抵在了宋柏澜的肩窝里,冰凉的鼻尖碰到宋柏澜脖颈侧面的皮肤时,宋柏澜感觉到那股凉意像一小片薄刃贴上来。
宋柏澜收紧了手臂。他一只手从方既白的后背绕过去,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另一只手覆在他的后脑上,手指插进他有些汗湿的碎发里,轻轻地按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这个姿势把方既白整个人拢进了自己怀里,像拢一团被风吹散了、需要重新聚拢的火星。
方既白靠在他肩窝里,沉默了很久。他闻到了宋柏澜身上那种熟悉的、带着一点皂角和微凉剑意的气息,还有一丝夜里赶路时沾上的草木味道。那些气息包围着他的时候,梦里那些雾、那些声音、那些碎瓷和血迹,像是被一层厚实的屏障挡在了外面。
他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短又轻,像是在试探这口气吐出去之后会不会带出什么不该带出来的声音。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呼出来了,呼出来的那口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颤抖,像是冰面上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小的裂纹。
宋柏澜感觉到了怀里的身体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从紧绷的肩膀到僵直的脊背,从他攥着自己衣襟的手指到抵着自己肩窝的下颌,像是一块被冻硬了的冰在暖水里缓慢地化开。他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抱着方既白,一手托着后背,一手按着他的后脑,感觉到方既白的呼吸终于从那口试探性的气变成了一串稍微平稳一些的、有了节奏的起伏。
方既白在他怀里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他的手指还攥着宋柏澜的衣襟,力道不大,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截浮木,不敢抓得太紧,怕抓断了;又不敢松开,怕被水流冲走。宋柏澜感觉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力道,他把覆在方既白后脑上的那只手移到他的肩头,轻轻拍了拍,像哄一个被噩梦惊醒了的孩子一样,一下一下的,节奏极稳。
屋里的月光从窗纸上滑过去了一寸。夜更深了,但最深的那个坎似乎已经过去了。方既白靠在宋柏澜怀里,被他拍着肩,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一片被水流托着的叶子,慢慢地、慢慢地漂向了那片更安静的水域。
宋栩其实醒着。
他在宋柏澜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就醒了。他的警觉性一直很高,尤其是在夜里——方既白半夜坐起来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但他没有动,他怕自己一动,方既白会发现他醒了,然后又要跟他说“没事,你睡吧”之类的话。他知道方既白是那种会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的人,他不想让方既白在他面前还要费力气掩饰什么,所以他选择了假装不知道。
然后宋柏澜进来了。他听到了宋柏澜走过来的脚步声,听到了宋柏澜蹲下去的声音,听到了布料摩擦的细微响动,听到了宋柏澜把方既白拢进怀里时衣袍相贴的窸窣声。那些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一样。
宋栩背对着他们,面朝着墙壁,眼睛睁着,看着月光在墙面上投下的窗格阴影。他的耳朵捕捉着身后的每一个动静,从方既白那口试探性的短促呼吸到宋柏澜拍着他肩头的节奏,从布料摩擦到衣襟被攥紧的细碎声响,每一个声音都落进了他的耳朵里,在他的胸口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细密的、他无法命名的波纹。
他知道方既白做噩梦了。他也想去把方既白拢进怀里,也想让方既白的额头抵着自己的肩窝,也想用自己的手掌拍着他后背安抚他。但他也知道,在方既白眼里,他还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师弟。宋栩面朝着墙壁,月光在他眼底投下一小片银白色的亮光,他看了那片亮光很久,久到身后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久到宋柏澜拍着方既白肩头的节奏从一下一下变成了更长更缓的间隔,久到夜风把窗纸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去。
他没有翻身。他只是安静地躺着,听着身后两个人的呼吸声渐渐融在了一处,听着夜色一点一点地走向最深的地方,然后从最深的地方开始慢慢地、慢慢地往回走了。
稍微卡了几天。小方既白你不用害怕的,你在本人的设定里是不会被人抛弃的,会抛弃你的人,我不会让他们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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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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