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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剑气   青云山 ...

  •   青云山的雪是从冬至那日开始落的,先是细细碎碎的几粒,像有人在天上筛着盐,落了两三日便成了势头,把七峰十二阁的瓦檐都盖了一层厚厚的白。方既白站在青哗峰侧殿的廊下,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化成一粒水珠,然后收回了手,拢了拢大氅的领口。
      他如今个子比两年前又拔了一截,大氅的下摆已经落到了脚踝上方,不再是当年那件拖地的旧物。宋柏澜前些日子给他新做了一件,用的是霜色的厚锦,里衬缝了一层细绒,穿在身上比旧的那件暖和一些。但方既白还是习惯把领口拢得严严实实的,像是怕有一丝风从颈侧漏进去。
      廊外的雪地上,宋栩正在练剑。
      那孩子今年十二岁,比刚上山时长高了不少,灰蓝色的弟子服已经换了两回,如今穿的是合身的尺寸。他的身形依然偏瘦,但骨架已经舒展开了,肩线比两年前宽了一些,握剑的手臂也有了一层薄薄的肌肉轮廓。他练的是一套青哗峰入门的基础剑式,一共十二招,讲究的是中正平和、气脉绵长,但宋栩练起来的时候,剑锋划破空气的声响里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锐利。他的手腕很稳,每一剑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但落点的时候,剑尖会微微颤一下——不是不稳,而像是有一股被刻意压抑着的力量,从剑柄传到剑身,又从剑身传到剑尖,在刺入目标前的最后一瞬被生生收住了。
      方既白靠在廊柱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了:“第三式,收势的时候手腕放平,不要往上挑。”
      宋栩的剑顿了一下。他收了招,转过身来看向廊下的方既白,雪花落在他发顶和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也没有去拂。他点了点头,重新起势,把第三式从头到尾又练了一遍,这次收势的时候手腕果然放平了,剑尖稳稳地停在了前方,没有再往上挑。
      方既白看着他的动作,目光从头到尾跟着那把剑走了一遍,然后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对了。”
      宋栩的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他在重新起第四式的时候,剑锋比刚才流畅了一些。方既白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没有说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宋栩在雪地里反复演练那十二招剑式,看了一会儿,他转身进了屋。
      侧殿里比廊下暖和得多,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把整间屋子烘出一股干燥的暖意。方既白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端着杯子慢慢喝了两口。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个继续练剑的身影上,透过窗纸的缝隙,他看到宋栩正在练第七式——那一招是转身撩刺,需要腰腹和肩背同时发力,对下盘的稳定性要求很高。宋栩做这一招的时候,脚下的雪被他的靴底碾出一道深深的痕,但他的上身几乎没有晃动,剑尖划过的轨迹是一条笔直的线。
      方既白又喝了一口水。他把杯子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事。他想了大约几个呼吸的功夫,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挂在木架上的另一柄剑——那柄剑比宋栩手里的入门铁剑要细一些,剑鞘是乌木的,通体没有任何装饰,剑柄上缠着一层细细的麻绳,已经被握得有些发亮了。
      他提着剑走出了门。
      宋栩正好练完第八式,正在调整呼吸。他看到方既白从廊下走出来,手里提着那柄乌木鞘的长剑,动作微微停了一下。方既白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位置站定,把剑横在身前,慢慢拔了出来。剑身是银白色的,在雪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冷芒,像一截被月光浸透了的水。
      “看好了。”方既白说。
      他起势了。
      那十二招基础剑式,在方既白手里像是变了另一套剑法。他的身形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但每一剑的动作都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干净利落。他的手腕翻转的时候,剑尖划过空气的轨迹几乎没有多余的弧度,每一寸位移都精确到了极致,仿佛那把剑是他手臂的自然延伸,而不是一件被握在外物。雪落在他的剑身上,又顺着剑脊滑落下去,没有一片停留超过半息。
      宋栩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目光追随着方既白的剑尖,从起势的平刺到收势的回拢,每一招每一式都被他刻进眼睛里。他看到方既白的脚在雪地上落下的位置,看到方既白转身时腰部的扭转角度,看到方既白握剑的手指在发力时微微绷紧又迅速松弛的节奏。他看到方既白练完最后那招收势的时候,剑尖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完美的圆弧,然后轻轻垂落,剑身稳稳地停在大氅侧边,像是被风引着归了鞘。
      方既白收剑,偏过头来看向宋栩:“看清楚了吗?”
      宋栩点了点头。他的眼睛很亮,那点亮光在雪天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他说:“看清楚了。”
      方既白把剑还入鞘中,走向他,站定了打量他一会儿:“你刚刚练第七式的时候,腰腹发力太急了,剑尖在最后会往上飘。你试着放慢半拍,让腰先转、肩再带,剑尖自然就能走直。”
      宋栩重复了一遍他所说的,说:“让腰先转,肩再带。”
      方既白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提着剑转身往回走。走到廊下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宋栩:“再练两遍就进来,外面冷。”
      宋栩应了一声,重新举起了剑。
      方既白回到屋里,把剑挂回木架上,走到炭盆边伸手烤了一会儿火。刚才在雪地里站了那一阵,他的手指有些发凉,细长的指节在火光里泛着淡淡的青白色。炭火的暖意从指尖慢慢渗进去,他感觉到关节里的僵硬被一点一点地化开了,像是坚冰遇到了春水,先是表面润湿,然后整个透出一股暖意。
      门被推开了,带进来一阵裹着雪气的风,方既白回头,看到宋柏澜跨进了门槛。宋柏澜快要及冠了,身量已经完全长开,肩宽腰窄,玄青色的剑袍穿在他身上有一种利落的英气。他的发顶和肩头也落了一层雪,但他没有拍,只是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然后走到方既白旁边,也把手伸到炭盆上方烤着。
      “又在教他练剑?”宋柏澜偏过头看了方既白一眼。
      方既白没看他,目光落在炭火里:“嗯。第七式他练得还不够稳,我示范了一遍给他看。”
      宋柏澜沉默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他的剑里有股狠劲。”宋柏澜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看过几次他练剑,第三式、第七式、第十一式,都是转身刺击的招式,他做这些招式的时候,剑尖的落点比标准位置要偏上一寸。”
      方既白说:“我知道。”
      宋柏澜偏过头看他:“你没想过为什么?”
      方既白把手从炭盆上方收回来,垂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个还在雪地里练剑的身影上:“他以前饿过肚子,被人欺负过,在巷子里缩着的时候大概也想过要怎么反击。那些东西都留在他的身体里了,练剑的时候会从剑尖上冒出来,很正常。”
      宋柏澜看了他一会儿:“你觉得正常?”
      方既白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平静:“你觉得不正常?”
      宋柏澜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炭盆上方停了一下,然后也收了回来,抱在胸前:“我觉得他的狠劲不是坏事。剑修本来就要有锋芒,没有锋芒的剑只是一块废铁。但他那股狠劲底下……压着一层东西,我看不太清,但我能感觉到。你不会看不出来吧?”
      方既白没有说话,他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地砖上那道被炭火照出来的暖黄色光斑上。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看出来了。他的剑里不止有狠劲,还有一股怨气。他那时候在镇子里饿肚子的时候,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人来救他就好了。我是在他想了无数次、绝望了无数次之后才出现的,所以那股怨气是跟着他进了山门之后才慢慢渗进剑里的。这不是一件容易消磨的事,但也不是不能消磨的。”
      宋柏澜抱着手臂,靠在桌沿边上,侧头看着方既白的侧脸:“那你打算怎么消磨?”
      方既白想了想,说:“陪他练剑。”
      “就这样?”
      “就这样。”方既白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很轻的弧度,“你以前不也是这样吗?我练不了剑的时候,你陪我练了三年基本功,每天卯时起来,先陪我走半个时辰的步法,再去练你自己的剑。我的剑法是你说着‘你看好了这是第九遍’教出来的,我的身子骨是说到底也是一点一点的好转过来的。你觉得我那一身病根是怎么消下去的?不是靠喝药喝没的,是每天被你逼着走两步、再多走两步,走了一年又一年,慢慢走出来的。”
      宋柏澜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目光落在方既白的侧脸上,看到方既白垂着眼帘说那些话的样子,看到他因为炭火的暖意而微微泛红的耳尖,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他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我才没陪你那么久,你是自己走出来的。”
      方既白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窗外的雪又大了些,宋栩已经把十二式从头到尾练了两遍,正站在雪地里收剑,胸膛微微起伏着,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形成一片薄薄的雾。他抬起头,透过窗纸看到屋里那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方既白坐在炭盆边,宋柏澜靠在桌沿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没有触碰,但也没有多余的间隙。宋栩的目光在那两道人影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剑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抬起袖子把它擦干净了,才转身往屋里走。
      他推开门的时候,宋柏澜站直了,说:“我去百草峰拿点东西,一会儿回来。”
      方既白点了点头。宋柏澜走到门口,经过宋栩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话:“你师兄对你很好,你要好好听他的话。”宋栩仰头看着他,目光不避不让:“我知道。”
      宋柏澜没有再多说,推门出去了。宋栩站在门口,看着他玄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漫天飞雪里,然后合上门,走到方既白身边坐下来。他的衣服半湿了,肩膀和袖口的布料被雪水浸透,贴在皮肤上带着凉意,但他没有发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把手伸到炭盆上方烤着。
      方既白看了他一眼:“冷吗?”
      “不冷。”宋栩说,沉默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有一点。”
      方既白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布巾递给他:“把头发擦擦。”
      宋栩接过去,把布巾覆在发顶上慢慢地揉着。他的动作很细致,像是做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干净才肯罢休。方既白重新坐下来,看着他把头发一点一点地擦干,然后把布巾叠好放在旁边,又重新把手伸到炭盆上方。
      “师兄。”宋栩说。
      “嗯?”
      “你今年才开始练剑,为什么练得那么好?”
      方既白被这个问题问得顿了一下。他想了想,说:“好像我握住剑的时候,就知道它应该怎么走。像是对剑有一种熟悉感,不是练出来的,像是本来就有的。”
      宋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天生的?”
      “可能吧。”方既白的语气很淡,“我生来身体不好,不能练剑,但我摸到剑的时候,心跳会比平时快一些,手上的动作也会比平时更准确。”
      宋栩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被炭火烤出的淡红色纹路,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摸到剑的时候,心跳也会快。但不是因为熟悉感,是因为我觉得剑很重。”
      “重?”
      “重。”宋栩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握剑时的触感,“它在我手里的时候,我觉得我能用它做很多事——好的、不好的,都能做。它可以保护人,也可以伤害人。我不能确定自己想用它做什么,所以它很重。”
      方既白偏过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炭火映出暖色的侧脸。宋栩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迷茫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像是在陈述事实的坦然。方既白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现在不用想那么多。你只管练,等你想清楚了的时候,剑自然会告诉你答案。”
      宋栩偏过头来看他,那双又黑又圆的眼睛里映着炭火的暖光,像是有一颗小小的星在眼底亮着。他看了方既白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那天傍晚的时候,沈问潮来了。
      他来得有些突然,没有提前让人通报,撑着伞走进青哗峰侧殿的院子,把伞放在门口的石阶上,抖了抖伞面上的雪,然后推门进来。方既白正坐在桌边看一卷剑谱,宋栩在隔间里温习白天的剑式,听到推门的声音,方既白抬起头来,看到沈问潮那张瘦削而神情寡淡的脸,微微挑了一下眉。
      “沈峰主。”方既白放下剑谱站起来,“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让人带个口信就好。”
      沈问潮把外袍上的雪拍干净了,走到炭盆边坐下来,先伸手烤了一会儿火,然后才开口:“我过来看看那个孩子的脉象。前两天他练功的时候有些岔气,让百草峰的弟子看过,说是气血运行得太急,伤了肺经。我开了一副方子,但我想再看看他现在怎么样了。”
      方既白朝隔间的方向喊了一声:“宋栩。”
      宋栩从隔间里走出来,走到沈问潮面前站定,把左手伸了出去。沈问潮握住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上,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他的眉头微蹙,那道眉心的竖纹又深了一些,像是从脉象里读出了什么不太寻常的信息。他放开宋栩的手,睁开眼,目光在宋栩脸上停留了几息,然后转头看向方既白。
      “他灵脉比之前宽了一些,这是好事。但灵脉宽了,灵气运行的速度也快了,他的身体跟不上这个速度,所以才会岔气。”沈问潮说,“你让他练剑的时候,要控制节奏,不能练得太急,也不能练得太久。”
      方既白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沈问潮又看了宋栩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审慎的观察,像是隔着冬日的冰面看一条沉在水底的鱼。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方既白,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方既白跟着他走到廊下。雪已经小了一些,但还在落着,细密的雪花在廊下灯光的映照里像一蓬蓬碎金。沈问潮站在廊檐边上,看着院子里被雪覆盖的树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孩子身上的戾气还在。”沈问潮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屋里的宋栩听到,“比两年前淡了一些,但没有消干净。他的灵脉在长,戾气也在长,只是在被他自己的意志压着。但压着不等于消失了,等有一天他的意志不够强,或者遇到了什么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事情,那道戾气会反噬。”
      方既白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沈问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要多看着他。不是看着他练剑、吃饭、睡觉,是看着他心里的那根弦。他要是弦崩了,谁都救不回来。”
      “我知道。”方既白说,“我会看着他的。”
      沈问潮看了他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下台阶,撑开伞,走进了漫天飞雪的夜色里。方既白站在廊下,看着沈问潮的背影在雪幕中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被夜色和雪一起吞没了。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感觉到寒意从脚底一点一点地往上爬,这才转身回了屋。
      宋栩还坐在炭盆旁边,正低着头翻他刚才看的那卷剑谱。听到推门的动静,他抬起头来,目光在方既白脸上停了一瞬,没有问沈问潮跟他说了什么,只是把剑谱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位置。
      方既白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手伸到炭盆上方烤着。他的手指因为刚才站在廊下太久,已经冻得有些发白了,炭火的暖意裹上来的时候,指节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是冰在慢慢融化。宋栩注意到了他手指上的寒意,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正在烤火的那只手往旁边移了一点,让出更多炭火的热意给他。
      方既白偏过头看他,看到宋栩正低头翻着剑谱的下一页,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把纸页弄出声响。他的侧脸在炭火的光里映出一层温润的暖色,眉眼的轮廓比两年前分明了许多,已经有了少年人的棱角。方既白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也低头看着那卷剑谱。
      “这一式,气要走太渊穴,不能走鱼际。”方既白伸手指了指剑谱上的一行小字,“你之前练的时候走错穴了,所以才会岔气。”
      宋栩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明天练剑的时候,我跟你一起练。”方既白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合上了剑谱,“你练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你走错了我提醒你。”
      宋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方既白把剑谱合上的动作,看着方既白的手指在封面上停留的那一瞬间,忽然开口:“师兄,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方既白的动作顿住了。他握着那卷剑谱,偏过头来看向宋栩,目光里带着一种被突然问到而需要时间思考的神色。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是你师兄。”
      “只是因为这个吗?”
      方既白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雪还在落着,炭火在盆里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看着宋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执拗、还有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像是怕被抛下的不安。方既白伸出手,在宋栩的发顶上轻轻揉了一下:“因为你是我的师弟。我当初把你从巷子里带出来,不是把你带出来就完了。我带你出来,就要带你到能自己站稳为止。”
      宋栩被他揉了一下脑袋,没有躲,但也没有往前凑。他坐在那里,感受着方既白掌心的温度透过发顶传下来,然后说:“那等我站稳了之后呢?”
      方既白收回手,想了想:“等你站稳了之后,你就自己去闯你的路。那时候你就不需要我了。”
      宋栩说:“你也会走自己的路。”
      方既白没有否认。他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着窗外被雪光映亮的夜色:“我也会走自己的路。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宋栩没有再问下去。他低下头,重新翻开那卷被折了一角的剑谱,指尖沿着方既白指过的那一行字慢慢地划过去,像是在用触觉把那些字刻进记忆里。他的动作很轻,神色很认真,炭火把他的侧脸映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方既白坐在旁边,看着宋栩翻剑谱的样子,觉得这间侧殿里的暖和是从炭火和人心一起发出来的。他把手重新伸到炭盆上方,烤了一会儿,感觉到了指尖彻底暖过来了,才站起来,走到窗边朝外望了一眼。
      雪还在落着,铺满了整个院子,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他看到院门外的小路上有一行脚印正往这边延伸过来,那脚印的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差不多,像是一个熟悉这条雪路的人正从容地走过来。方既白的目光顺着那行脚印往前看,看到远处一个玄青色的身影正慢慢走近,在雪夜里像一株会走路的青松。
      是宋柏澜回来了。
      方既白站在窗边,看着宋柏澜的身影一点一点地靠近,看着他在院门口抖了抖肩上的雪,看着他把伞收拢了靠在门边,看着他推开院门走进来。宋柏澜走进院子的时候似乎感觉到了窗边的视线,抬起头来,隔着漫天雪幕和窗纸上漏出的暖光,对方既白弯了一下嘴角。
      方既白也弯了一下嘴角。
      宋柏澜推门进来,带进来一阵裹着雪气的凉风。他进屋之后先站在门口把外袍上的雪拍干净,又跺了跺靴底的雪泥,这才走到炭盆旁边坐下来,伸着手烤了一会儿火。他的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耳朵尖也是红的,但那张脸上的表情是舒展的,像是走了一段让他心情不错的路。
      “百草峰的药拿到了吗?”方既白从窗边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拿到了。”宋柏澜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放在桌面上推过去,“给你配的新方子,我让百草峰按沈峰主的方子添了两味温补的药,你试试看,要是喝着不苦就继续。”
      方既白把油纸包拿起来看了看,收进袖子里:“知道了。”
      宋柏澜烤了一会儿手,感觉到暖意从指尖渗进骨头里了,这才把手放下来,偏头看了一眼隔壁隔间的方向。宋栩已经回到隔间里去了,正在研墨准备把白天练剑的心得记下来,隔间的门没有合严,留着一道窄缝,里面有笔尖划过纸面的细碎声响传出来。宋柏澜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方既白脸上。
      “我今天去看他练剑了。”宋柏澜说,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方既白听清,“练到第九式的时候,他的剑偏了。”
      “偏了多少?”
      “一寸半。比标准位置高了。”
      方既白想了想:“他练第九式的时候容易收不住,因为那一式要求腰腹发力之后立刻收力,他的腰力够,但收力的时候会慢半拍,所以剑尖会上飘。”
      宋柏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神色:“你对他很了解。”
      方既白没有否认:“我看了他两年练剑,能不了解吗?”
      宋柏澜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像是有话要说又斟酌着怎么开口。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我今天在山上遇到沈峰主了,他跟我聊了几句,他说宋栩身上的戾气还在,让你多看着他一点。我觉得他说的对,那个孩子练剑的时候专注得像一把刀,但他的心性还没有完全长定,容易被自己的剑意带着走。你多陪陪他,练剑也好,说话也好,把那把刀磨得温润一些。”
      方既白看着他:“你不生气?”
      “生气?”宋柏澜挑了挑眉,“我气什么?”
      “我陪他练剑、陪他说话、陪他做功课,你以前都是在做这些事,现在变成我在陪着他了。”方既白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你不觉得他占了我的时间,你不气?”
      宋柏澜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炭火在他眼底映出两小团暖黄色的光,把他的瞳孔衬得格外亮。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说:“气什么气,我才不跟一个十二岁的小屁孩计较呢。”
      方既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一块薄冰在暖意里裂开了一道细纹。他看着宋柏澜,看着他那副“你看我像那么小气的人吗”的表情,说:“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哪样的?”
      “你以前连我多看了别人一眼都要问半天的。”
      宋柏澜被他说得耳朵尖又烫了一下,但他没有把目光移开。他看着方既白,看着他在炭火映照下泛着暖光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笑意而微微弯起来的眼睛,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是因为你以前身体不好,我怕你被人拐跑了,没人照顾你。”
      方既白:“我现在身体好了。”
      宋柏澜的目光没有移开:“也不见得好了多少。”
      方既白没有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道被炭火照出的暖黄色光斑,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窗外,雪还在落着,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白,老槐树的枝丫被积雪压得微微弯着,像是一株正低头倾听的沉默者。
      宋栩的隔间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还在继续着,带着一种不急不躁的、仿佛能把所有心事都写进字里的从容。
      宋柏澜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着窗外的雪夜,看着那些细密的雪花被廊下的灯光染成碎金色,一片一片地落进院子里的积雪中。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想到了什么让他觉得心安的事情。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对面的人听:“就这样也挺好。”
      方既白抬起头来看他。
      宋柏澜没有转头,仍然看着窗外:“就这样,你白天教他练剑,晚上回来跟我说说话,炭火烧着,雪落着,一年一年地过。等到你头发白了我也头发白了的那一天,咱们还坐在这儿烤火,那就挺好的。”
      方既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宋柏澜的侧脸,看着他被雪光映亮的轮廓,看着他那副因为说了什么心里话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炭火在他们之间安静地烧着,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窗外的雪还在落,一层一层地覆盖着院子里的每一寸土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得活到那时候。”
      宋柏澜转过头来看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方既白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炭火上,“就是告诉你,你要是想跟我一起坐到白发苍苍,你得好好活着,别练剑练过头把腰闪了。”
      宋柏澜被他说得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嘴角的弧度一下子深了。他伸手在方既白肩上拍了一下:“你看我像会闪到腰的人吗?”
      方既白没有躲,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像。”
      宋柏澜“嘶”了一声,收回手抱在胸前,做出一个“我被你伤透了心”的表情。方既白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隔间里,宋栩的笔停了下来,像是听到了外面那阵带着笑意的动静,但他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又重新落笔。
      炭火在盆里烧得红通通的,暖意从盆沿慢慢扩散开来,把整间屋子都裹进了一种干燥而踏实的温热里。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一些,但还在落着,像是要把整个青云山都裹进一层厚厚的棉被里,让山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个冬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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