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讨厌鬼   方既白 ...

  •   方既白从宋栩那间耳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侧殿廊下的灯还没点,只有远处青哗峰主殿的窗纸里透出一小片暖黄的亮光,像一只半阖着的眼睛,在暮色里温和地眨着。他把门带上,顺手把那扇被风吹开了一条缝的窗扇也推拢了,转身沿着回廊往自己屋里走。
      走到半路,他看到宋柏澜坐在回廊尽头的栏杆上。
      宋柏澜如今身量已经抽开了,穿着一身玄青色的窄袖剑袍,腰间挂着一柄没有任何装饰的长剑,剑鞘是哑光的黑铁色,跟夜色几乎要融在一起。他的一条腿曲起来踩在栏杆上,另一条腿悬在半空晃着,手里捏着一片不知从哪棵树上摘的叶子,正翻来覆去地折着玩。听到脚步声,他偏过头来,目光在方既白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种"可算等到你了"的意味。
      "收拾完了?"宋柏澜从栏杆上跳下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把手里那片已经被折得面目全非的叶子随手丢进旁边的花丛里,"我还以为你要住在他屋里了。"
      方既白白了他一眼,走到他旁边站定,靠着廊柱缓了口气。从青宁峰回来又带着宋栩逛了大半个青云山,下午又帮宋栩收拾卧房、铺床叠被、教他认哪只盆是洗脸的哪只盆是泡脚的,虽然这些事都不算重,但对于他这副身子来说还是有些吃力了。他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微微发酸,像是有两团细密的针在关节深处慢慢地刺着,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把身体的重心悄悄从左脚换到了右脚。
      "你怎么在这儿坐着?"方既白问。
      "等你。"宋柏澜说得理所当然,"我下午来找你,你不在。祁桑说你带那个小孩儿逛山去了,我就想着你总得回来吃晚饭吧,就在这儿蹲了一会儿。结果你倒好,回来了也不先来见我,直接钻进那间耳房就没出来。"
      方既白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你急什么。我又不会跑了。"
      "你会不会跑我不知道,但那个小孩儿会不会跑我就不知道了。"宋柏澜转过身,面朝着方既白,两只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副要审问的样子,"你跟我说说,你下午都跟他说什么了?我远远看了一眼,你带着他逛了好几处地方吧?千符峰去了吗?灵枢峰呢?还有那个秘境入口,你也带他看了?"
      "都去了。"方既白靠着廊柱,仰头看了一眼渐暗的天色,"千符峰那边李师叔在画符,没让我们进去,就在外面看了一会儿。灵枢峰的丹房倒是进去了,丹修师姐给了他一小瓶养气丹,让他每天吃一粒,说可以固本培元。秘境入口在晏晞峰后面那处崖壁底下,我带他去认了认路,没进去,就告诉他以后练到筑基期才能进。食堂的位置也指给他看了,还有练武场——下午正好有几个师兄师姐在练剑,他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都没眨。"
      宋柏澜听着听着,忽然插了一句:"他什么反应?"
      "反应?"方既白想了想,"没什么反应。就站在那儿看着,不说话,也不问问题。我跟他说这是千符峰、那是灵枢峰、食堂在青宁峰东侧、练武场每天早上卯时开到戌时,他就听着,点头,偶尔嗯一声。你知道他那种点头法——特别认真,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但又没什么表情,就是呆呆的。"
      宋柏澜挑了挑眉:"呆呆的?"
      "就是那样。"方既白笑了一下,"我跟他说了半个时辰的话,他全程就一个表情,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神游天外了。我后来实在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脑袋,跟他说没事,慢慢熟悉就行。他倒是没躲,就是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怎么说呢,像是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猫,忽然有人给它撑了一把伞,它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就只能仰着头看着你。"
      宋柏澜听着,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了,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色:"那你把他带回耳房之后呢?"
      方既白顿了一下,然后他说:"我帮他收拾卧房来着。床铺重新铺了一下,他那床褥子有点薄,我从自己柜子里翻了一床旧的给他垫上了。还有窗纸——那扇窗的纸糊得不够严实,我怕入冬了会漏风,就用浆糊又补了一道。衣物的归置也跟他说了,哪些放左边柜子、哪些放右边柜子,洗漱用的东西摆在窗台下面那张小几上,他都记住了,没让我说第二遍。"
      宋柏澜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盯着方既白看了一会儿,目光从方既白的脸移到他扶着廊柱的那只手上,又从他扶着廊柱的手移到他微微屈着的左膝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他让你帮他收拾卧房?"
      "他没让我帮,我自己——"
      "他自己没有手吗?"
      方既白愣了一下。
      宋柏澜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很认真的、不打算退让的神色:"还是说他的手断了?不能自己铺床叠被?不能自己糊窗户?方既白,你自己说,你帮他逛了一整个下午的山,回来还帮他收拾屋子,你腿不酸吗?你膝盖不疼吗?你今天吃了几次药?"
      方既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宋柏澜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中午去青宁峰领弟子服的时候,沈峰主是不是又给你开了一瓶固本丸?你吃了几颗?你别跟我说你吃了三颗,你骗得过你师尊骗不过我。你下午带着那个小孩儿从青哗峰走到晏晞峰再走回来,你走了一整个下午,将近两个时辰,你中间歇了几次?你喝了几口水?你——"
      "宋柏澜。"方既白打断了他。
      宋柏澜停下来了。他抿着嘴唇,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一口气说了太多话需要缓一缓。方既白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心口的感觉。
      "他是新来的。"方既白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他什么都不懂,连山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我不帮他收拾,难道让他自己睡在没铺好的床板上、让他在漏风的窗户下面过冬吗?"
      "那你——"
      "我是自己愿意的。"方既白看着他,目光平静,带着那种只有宋柏澜才能看懂的、像是把一层薄冰覆在水面上、底下却是流动的温水的神色,"我不是被师尊逼的,也不是被他逼的。我就是看他一个人缩在那间耳房里,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知道,连被角都不会掖,我就想帮他一下。"
      宋柏澜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抱着的双臂慢慢放了下来,垂在身侧。他看着方既白,看了很久,久到回廊里的光线又暗了一分,久到方既白的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像是妥协了什么之后的无奈:"那你跟我说说,你帮他收拾完屋子之后,你们说了什么?"
      方既白靠回廊柱上,重新把重心换到右脚上,然后他开始讲了。
      "我帮他铺好床、糊好窗、把衣物归置完,正准备走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了。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特别端正,像是一棵刚被种下去的树苗,连根须都还没舒展开,就已经在努力站稳了。他看着我问——师兄,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明明我们之前并不相识。"
      方既白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到宋柏澜正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有月光从檐角漏下来,在宋柏澜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他继续说下去:"我被他那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然后我说——因为我喜欢你啊。"
      宋柏澜的眉毛猛地挑了起来。
      方既白看到他那个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别那个表情。我说的'喜欢',不是你想的那种'喜欢'。我当时说完就觉得不对,因为那小孩儿看着我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我没看清是怎么变的,但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气息都不一样了,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忽然被点燃了。我就赶紧补了一句,我说——因为你根骨极佳,很适合在师尊那里修炼,你一定要认真练剑,我很看好你的。还有你不要一直垂着头,长得这么好看怎么能够不抬起头让所有人都欣赏呢,这是真话,自信点,你很优秀。"
      宋柏澜的表情从挑眉变成了眯眼,又从眯眼变成了那种似笑非笑的、像是看穿了一切的微妙弧度。他歪了歪头,看着方既白,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懒洋洋:"你夸他好看?"
      "我是实话实说。"
      "你还让他抬起头来让所有人都欣赏?"
      "我怕他自卑。他以前在山下的镇子上过得很苦,被人欺负惯了,看人的时候总是微微低着头的,像是一直在道歉。我就是想告诉他,他不用那样。"
      宋柏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让他和方既白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臂,他能看清方既白睫毛的弧度,能看清方既白因为站久了而微微泛白的嘴唇,能看清他眼底那一层浅浅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透亮的疲惫。宋柏澜伸出手,两只手一起捧住了方既白的脸,把他的脸微微抬起来,左看看,右看看。
      方既白被他这个动作搞得整个人僵了一下:"你干什么?"
      宋柏澜没有松手。他仔仔细细地看着方既白的脸,像是在验一件真假不明的古物,目光从方既白的眉心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下颌,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是那种一本正经的、故意压着嗓子说话才能显得严肃的腔调:"我不管你是谁——"
      方既白:"……"
      "——都请立刻从我家小菩萨身上下来。"
      方既白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他伸手把宋柏澜捧着他脸的那两只手打掉了,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你别闹了"的明快:"我是不是还要配合你一下?"
      宋柏澜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方既白脸颊上微微偏低的温度。他弯着嘴角,顺着方既白的话往下接:"也不是不行。"
      "我才不要呢,讨厌鬼。"
      "你看你。"宋柏澜站直了,双手叉腰,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你怎么也学坏了?你以前多乖啊,我说什么你都信,我让你别倒药你就别倒药,我让你吃饭你就吃饭。现在好了,你学会顶嘴了,还会用那种'你看我信吗'的眼神看我了。"
      方既白靠在廊柱上,歪着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因为你就是一个极坏的人。"
      "我坏?"宋柏澜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睁大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冤屈,"你说我坏?"
      "嗯,你坏。"
      "你再说一遍?"
      "你坏。"方既白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首背熟了的诗。
      宋柏澜放下手,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开口了,语速不快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我可要好好说道说道"的认真劲儿:"行,你说我坏,那我问你,是谁幼时仗着身体不好,一直使唤我?端茶倒水跑腿送药,哪一样不是我在帮你做?是谁每次因为偷偷倒药被发现,都把我推出来顶罪,让我替你挨师尊的训?你五六岁的时候,你不想喝药,就把药碗藏在我书案下面,被发现了就说是我偷偷拿走的;你不想练功,就假装咳嗽,让我去帮你跟师尊请假,你躲在被窝里翻那些画本子,我在练武场上被师兄们练得满头大汗——你说我坏,我看你才是那个最坏的人。"
      方既白听着听着,嘴角的弧度慢慢落下来了。他垂下眼睫,看着自己大氅下摆沾着的一小片枯叶,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像是在演什么戏文里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才有的调子:"你居然诘问我。"
      宋柏澜:"……"
      "你忘了你亲口说的?"方既白抬起眼看他,眼眶微微泛着一点红,不知道是被夜风吹的还是被他那副委屈的语气带出来的,"你说过,一定不会让我被欺负,你会永远保护我的。你说过的,我记了这么多年,你倒先来骂我了。我看你才是那个骗人感情的负心汉。"
      宋柏澜愣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方既白那双在月光下泛着薄薄水光的眼睛,看着他那副"我好委屈可是我不说"的表情,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被人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急促的颤音。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拉方既白的手,想解释,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要骂你""我就是跟你闹着玩的""你别生气",他的手握住了方既白的手指,方既白的手指是凉的,即使在秋天还没有入冬的时节,也总是比常人的体温要低一些。
      方既白被握住手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宋柏澜握着他的那只手,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宋柏澜的指头掰开了。他的动作不快,但很坚决,像是在拆一只被系得太紧的结,每一根手指都掰得干干净净的。
      "不用了。"方既白说。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平稳稳的调子,听不出委屈也听不出生气,像是一碗被放凉了的水,安安静静地端在那里,"反正你也不在乎我。我倒不如就这样病死,也好不脏了你的眼睛。"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
      宋柏澜站在原地,看着方既白那件霜色大氅的下摆在回廊拐角一闪而过,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两三秒都没有动。然后他猛地回过神来,拔腿就追了过去。
      "方既白!你等等!方既白——"
      方既白的步子不快,甚至比平时还要慢一些,像是在等他。但当宋柏澜追上来、伸手要拉他的时候,方既白只是把头偏到另一边去,用后脑勺对着他,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躲什么。宋柏澜绕到他前面,弯下腰想去看他的脸,方既白就往另一侧转,宋柏澜又绕过去,方既白又转,两个人在回廊里像两只围着同一根柱子绕圈的猫,转了两三圈,方既白终于停下来了,但仍然不肯抬头。
      "方既白。"宋柏澜的声音带着喘,不知道是追的急还是急的,"你看看我。你让我解释一下——"
      方既白不说话。
      "我没有不在乎你。我怎么可能不在乎你?你是我——"宋柏澜顿了一下,像是那个词太重了,轻易说不出口,"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刚刚说那些话,是跟你闹着玩的。我就是看不惯你为了那个小孩儿把自己累成这样。我是心疼你,我不是——"
      方既白还是不说话。但他把脸抬起来了一点。
      月光从回廊上方的瓦檐缝隙里漏下来,刚好照亮了方既白的脸。宋柏澜看清了他的表情——眼眶是红的,睫毛被什么东西润湿了,一小片一小片地黏在一起,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没有哭出声来,但那股无声的、安静地从眼角渗出来的湿润,比任何放声大哭都更让宋柏澜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你别哭。"宋柏澜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从刚才的急切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气音,"你别哭行不行?我错了,我不该说你坏。你最好了,你一点都不坏,坏的是我——"
      方既白微微偏过脸,像是要躲开他的视线。宋柏澜急了,他伸手拉住方既白的手腕,力道不敢太重,怕拽疼了他,又不敢太轻,怕他挣开。方既白挣了一下,没挣开,宋柏澜看着他那副还在泛红的眼眶,急得脑子里的弦一根接一根地崩,他忽然把方既白的手举起来,按在了自己的脸上。
      "你打我。"宋柏澜说,"你打我一顿,消消气。你打完了就不哭了好不好?"
      方既白的手掌贴在宋柏澜的侧脸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不知道该怎么放了。他感觉到掌心里宋柏澜脸颊的温度——比他的手掌要热得多,是一层薄薄的、带着活人气息的温热。他的手贴在那里,贴着宋柏澜微微凸起的颧骨、贴着他下颌骨利落的弧度,他感觉到宋柏澜的呼吸打在他的手腕内侧,一下一下的,有些急促。
      "你——"方既白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被夜风吹散的鼻音,"你松手。"
      "我不松。"宋柏澜说,"你不打我我就不松。"
      "我没要打你。"
      "那你原谅我。"
      "我没有——"方既白顿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我没有生气。"
      "那你哭什么?"
      方既白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掌还贴在宋柏澜的脸上,指尖从蜷着的状态慢慢松开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只冰凉的掌心里被捂化了。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我没哭。就是……风太大了。"
      宋柏澜看着他那双还泛着水光的眼睛,看着他那副明明还在委屈却偏要嘴硬的样子,心里那根被狠狠攥过的弦又松了回来,带着一种又酸又胀的余韵。他用自己空着的那只手覆上方既白贴在他脸上的手背,把那只手拢在自己掌心里,然后说:"行,风太大了。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在外面站这么久。你该喝药了,我陪你去。"
      方既白被他拢着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药在厨房温着。"
      "我去端。"
      "你——"方既白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慢慢地把贴在宋柏澜脸上的那只手收回来,指尖擦过宋柏澜的颧骨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了,垂在身侧。他吸了吸鼻子,偏过头,用袖口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然后转回来,看着宋柏澜:"你别跟着我。我自己去喝。"
      "我不跟着你。"宋柏澜说,"我走你后面去。"
      方既白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点"你看我信吗"的神色,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很轻很浅,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细纹。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去。宋柏澜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没有贴得太近,但也没有让那段距离超过两步。
      夜色更浓了。回廊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点上了,橘黄色的光从一盏一盏的纸灯里透出来,在他们走过的地方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方既白走在前面的步子不快不慢,霜色大氅的下摆在夜风里微微拂动,他身后的宋柏澜看着那道背影,看着大氅边缘被风掀起来时露出的那一小截青色衣摆,觉得自己的心跳终于慢慢平下来了。
      他想起刚才方既白站在回廊里、被他捧着脸左看右看时的样子,想起方既白一根一根掰开他手指时的力道,想起方既白把他的手按在他自己脸上时掌心的凉意,想起方既白偏过头去用袖口蹭眼角的那一瞬间。那些画面像一片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落在他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铺了薄薄的一层。
      宋柏澜快步走了两步,跟方既白并肩了。他没有转头看方既白,只是看着前方被灯光照亮的青石路面,开口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下次你要是再哭,我就把你抱到师尊面前,让师尊评评理。"
      方既白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眼角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润意,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方既白没有再说话了。但他走着走着,身体往宋柏澜那边偏了一点点,隔着半臂的距离,他大衣的袖口擦过宋柏澜的剑袍袖口,布料相触时发出极其细微的、像两片叶子轻轻碰了一下的声响。宋柏澜没有躲,方既白也没有收回去,他们就这样并肩走着,穿过回廊,穿过被月光照亮的石阶,穿过厨房门口那株桂花树的阴影,走进那一小片从门缝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的光里。
      厨房里确实温着药。方既白端起来的时候药碗还是热的,他把碗凑到嘴边,皱着眉一口气喝完了,然后放下碗,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宋柏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看着他因为苦味而皱起的鼻梁,看着他含着蜜饯慢慢舒展开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
      "你今天总共吃了几次药?"宋柏澜问。
      "两次。"方既白含着蜜饯含含糊糊地说,"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中午那次呢?"
      方既白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含着蜜饯,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偏过头看向宋柏澜,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还记得"的微妙心虚。宋柏澜看着他那个表情,叹气了,那口气叹得很长,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可奈何。
      "我明天让人把药送到你桌上。"宋柏澜说,"看着你吃。"
      方既白把蜜饯咽下去了,舔了一下嘴唇上残留的甜味,然后说:"宋柏澜。"
      "嗯?"
      "你对我真好。"
      宋柏澜靠在门框上,月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方既白脚边。他看着方既白站在暖黄色灯光里的侧影,看着他那副刚喝完药、含着蜜饯、眼角还微微泛着红的模样,觉得自己的心脏又软了一下。他没有把那种感觉说出来,只是伸手在方既白头顶揉了一把:"废话。我不对你好,谁对你好。"
      方既白没有躲。他站在灯光里,被宋柏澜揉了脑袋,微微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他偏过头,透过厨房那扇半开的窗,看到远处青哗峰主殿的灯还亮着,看到夜色里模糊的山峦轮廓一层一层地叠向远方,看到星子在山巅上方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漆黑的天幕上点了一盏又一盏小小的灯。
      "宋柏澜。"他又叫了一声。
      "又怎么了?"
      "你刚才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这话是真的吗?"
      宋柏澜揉着他脑袋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收回来,看着方既白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这话是真的。"
      方既白看了他几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嘴角轻轻弯一下的那种浅笑,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连眼底都亮起来的笑容,像是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他整张脸都照亮了。他说:"我就知道。"
      宋柏澜看着他那个笑容,觉得自己的耳朵尖烫了一下。他把目光移开,望向窗外那片被星光浸透的夜空,清了清嗓子:"行了,药喝完了就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练功——你虽然不练剑,但你得起早监督那个小孩儿练功,对不对?"
      方既白点了点头,把药碗放回灶台上,转身往外走。经过宋柏澜身边的时候,他的手指又擦过了宋柏澜的袖口,这次比刚才稍微久了一点点,像是有意无意地多停留了那么一瞬。
      宋柏澜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说什么。
      他们走出厨房,穿过回廊,在方既白那间卧房门口停下来。方既白推开门,回头看了宋柏澜一眼:"你还不回去?"
      "我看着你进去再走。"
      "看什么看,我又不会飞走。"
      "你倒不会飞走,但你会倒药、会装病、会偷偷把药丸藏起来喂猫。"宋柏澜抱着手臂,站得笔直,"我得多盯一会儿。"
      方既白被他那句话逗得笑了一下,没有反驳,抬脚跨过了门槛。他在门里站定,转身把门板关到只剩一道窄缝的时候,从缝里露出半张脸来,朝宋柏澜眨了一下眼:"宋柏澜。"
      "嗯?"
      "你耳朵红了。"
      门板咔嗒一声合上了。
      宋柏澜站在门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微微睁大的眼睛和渐渐泛红的耳尖照得一清二楚。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烫的。他放下手,又摸了一下,还是烫的。他站在方既白的门前愣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快步往自己的住处走去,步子比来的时候急了不少,像是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遍又一遍。
      夜色把整个青哗峰都笼住了。远处主殿的灯不知什么时候也灭了,只剩下星子和月光落在瓦檐上、落在树梢上、落在回廊的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地细细碎碎的银白色。方既白靠在门板内侧,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急匆匆地远去了,嘴角弯了一下。
      他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看到宋柏澜的背影正转过回廊的拐角,玄青色的剑袍在月光里一闪,然后被廊柱遮住了。他收回目光,走到桌边坐下,从袖子里摸出沈问潮给的那只瓷瓶,拔开盖子倒了一颗固本丸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两秒,然后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苦味从舌根漫上来,他这次皱了皱眉头。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讨厌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