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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一语成谶 青宁峰 ...
青宁峰在青云山的东南面,从青哗峰过去要穿过两道山涧,过一座石桥,再沿着一条碎石路走上小半个时辰。方既白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霜色大氅的下摆擦过路边的野草,沾了几粒苍耳上去,他也没有察觉。宋栩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只刚被领回家的小兽,警觉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耳朵微微竖着,捕捉着山林间每一种细碎的声音——鸟鸣、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的水流声,还有前方那个人平缓的呼吸声。
这是宋栩到青云山的第三天。三天里他睡得不多,但吃得不少,每顿饭都要吃到碗底干净才放下筷子,像是在补偿之前那些挨饿的日子。方既白教他用木盆洗脸、用布巾擦手、把脱下来的鞋在门槛外摆正。宋栩学得很快,甚至有些过快了——他把方既白做的每一件事都看在眼里,然后不动声色地复制下来,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说:我会好好待着,不会给你添麻烦。
“青宁峰比青哗峰矮一些。”方既白走在前面,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但宋栩还是听清了,“但青宁峰的药圃是整个青云山最大的,种了九百多种药材。峰主姓沈,叫沈问潮,是个……不太好说话的人,但你不用怕他,他只是脸臭。”
宋栩点了点头。他其实不太确定“不太好说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不用怕”三个字。方既白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很牢,像是怕漏掉什么重要的指令,像一只刚被领养的小狗在努力记住主人的每一个习惯。
他们又走了一刻钟,青宁峰的主殿终于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座灰瓦白墙的院落,比青哗峰的侧殿要大一些,门前的石阶两侧种着两棵高大的银杏树,叶子正黄得透亮,像两把巨大的金扇子撑在院门上方。院门是敞开的,里面传来一股淡淡的药草气味,混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不刺鼻,反倒有几分清冽的苦意,像一口刚泡好的甘草茶。
方既白在院门前站定,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领,又侧过头看了一眼宋栩的衣裳——那件青灰色的粗布衣袍是方既白从自己箱底翻出来的,他七八岁时的旧衣,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干净平整,袖口和衣摆都仔细地折过几折,穿在宋栩身上还是大了些,显得有些空荡荡的。方既白伸手替他把折起的袖口又翻了一道,露出宋栩细细的手腕,然后说:“进去以后不要到处乱摸,沈峰主不喜欢别人碰他的药材。”
宋栩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像是提前执行了指令。
方既白满意地弯了一下嘴角,抬脚跨过门槛。
主殿里比外面看起来要深得多,光线从高处的木窗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亮纹。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密密麻麻的药材标本,用麻绳串成一排一排的,像悬挂的珠帘,有干枯的根茎、压平的叶片、形状奇特的果实,还有几块颜色暗沉的矿石,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银芒。空气里的药草味更浓了,带着一种潮湿的、微微发涩的气息,像是把整个秋天的山林都浓缩进了这间屋子里。
沈问潮坐在大殿正中的一张宽木案后面,正低着头用一把小铜秤称量什么。他今年大约四十出头的样子,两鬓已经见了灰白,面容瘦削,颧骨微高,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着眉头刻出来的。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秤的动作极其稳定,像一座不会晃动的山。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目光在方既白身上停了一瞬,又滑到他身后那个陌生的小影子身上,然后重新落回铜秤上。
“来了。”沈问潮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常年跟药材打交道的人特有的寡淡,“坐吧。”
方既白没有坐。他走到木案前面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来,微微欠了欠身:“沈峰主,我带人来领弟子服。他叫宋栩,前几日刚上山,还没有登记造册。”
沈问潮放下铜秤,把称好的药材倒进一只粗瓷碗里,这才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看了宋栩一眼。他的目光不像审视,更像是在看一株刚移栽的幼苗,打量着它的根茎是否完好、叶片是否舒展、有没有虫蛀的痕迹。宋栩被那道目光看得浑身僵了一下,但想起方既白说的“不用怕”,他咬了咬嘴唇,没有往后退,只是把背在身后的两只手绞得更紧了一些。
沈问潮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从木案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提起笔蘸了墨,头也不抬地问:“年龄。”
“……大概八九岁。”方既白替宋栩回答,“他说不大记得自己几岁了。”
沈问潮笔下没停:“姓名。”
“宋栩,宋代的宋,栩栩如生的栩。”
沈问潮写完了,放下笔,又看了宋栩一眼,这一眼比刚才更久一些。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来,那道竖纹更深了,像是在辨认某种只有他能看出来的东西。方既白察觉到了他的沉默,偏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宋栩,但什么也没看出来——那个孩子还是那副瘦瘦小小的样子,站在他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眼睛又黑又亮,带着一点紧张和更多的乖巧。
“沈峰主?”方既白开口。
沈问潮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册子合上,两只手搭在封面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木质的封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殿里的光线从高处的窗格斜斜地落下来,照在沈问潮搭在册子上的手指上,把那几根指节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像是换了一副更重的嗓子在说话:“方既白,你带他过来,是想让他入哪一峰?”
方既白说:“先领弟子服。师父说等他熟悉了青云山的规矩,再看看他适合修哪一脉。”
沈问潮点了点头,但那只叩着册子封面的手没有停下来。他看了宋栩很久,久到宋栩开始不自在地动了动脚尖,久到方既白忍不住想开口问第二遍的时候,沈问潮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这孩子命格里带了一线戾气。”
方既白的眉头动了一下。
沈问潮的目光落在宋栩身上,像是透过他的皮囊在看更深处的什么东西。他的语调仍然寡淡,但每个字都像被秤过一样准确:“我是看药的人,不是看命的人。但你既然把人带到我这里来了,我总要多看几眼。这孩子根骨不差,灵脉也通畅,但眉心那道暗纹你看到没有——很浅,现在几乎看不出来,等再过几年,那道纹会越来越深。如果压不住,将来会走火入魔。”
殿里安静了一瞬。宋栩站在方既白身边,听不懂“命格里带了一线戾气”是什么意思,但“走火入魔”四个字他是听懂了。他以前在镇上的茶棚里听过说书的讲过,走火入魔的人会疯掉,会杀很多人,最后被正道的人围起来打死。他的手指在身后绞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往后缩,只是抬起头,看向方既白。
方既白没有看他。他面朝着沈问潮,背脊挺得很直,大氅的领口微微敞开了一线,露出里面那截细白的脖颈。他的面色在午后的光线里比平时更白了一些,但那不是紧张或者害怕的颜色,更像是山巅常年不化的积雪。他看着沈问潮,看了一两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地上,像石子打进平静的水面,一圈一圈地荡开:“他不会的。”
沈问潮抬起眼皮看他。
“他是我带回来的。”方既白说,“就算出了问题,也是我担着。”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晚饭吃什么,但它的重量却沉甸甸地压在殿里的空气上,让那片寂静变得更加凝滞。宋栩站在方既白身后半步的位置,听到了这句话。他没有完全听懂“担着”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那句话里的某种东西——像是有人把一件很重很重的东西从他肩上接过去了,放在了自己的肩上,而那人的肩膀看起来并不比他宽多少。
沈问潮看着方既白,看了很久。然后他嗤了一声,那声音短促而干涩,像枯叶被踩碎时发出的脆响:“可别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恶意,倒像是一个看了太多伤患的老大夫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年轻病患说话。他从木案后面绕出来,走到方既白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方既白今年十二岁,在同龄人里不算矮,但站在沈问潮面前还是矮了大半个头。沈问潮的目光从方既白的脸移到他的衣领,又从衣领移到他的袖口,最后停在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
“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心里没数?”沈问潮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结实,“你去年冬天咳了多久?整整三个月。今年春天好不容易好了一些,入夏的时候又烧了一回,你师尊大半夜地来敲我的门,从被窝里把我拽起来给你煎药。方既白,你上个月拿走的固元汤,我让你喝十五天,你喝了几天?”
方既白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微微偏移了一寸,像是被说中了什么。
沈问潮没有放过他:“你喝了五天。剩下那十天的药,你倒进青哗峰侧殿后面那盆花坛里了,对不对?”
方既白的耳朵尖红了一点。他仍然没有说话,但那点红色已经从耳朵尖蔓延到了耳廓的边缘,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显。
沈问潮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攒了半辈子的无奈都从肺里挤了出来。他转身走回木案后面,弯腰从下面的柜子里翻出几只瓷瓶,又取了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蓝色弟子服,一并放在案面上。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常年处理事务的利落,但嘴里的话没有停:“那盆花的叶子已经枯黄了。我昨天去看了一眼,黄了一大半,估计活不过这个冬天。你倒药的时候就不觉得心疼?那株花叫玉凝草,我养了七年才养出那么一盆。”
方既白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像是被抓住了把柄之后的乖顺:“……我以后不倒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沈问潮把弟子服推过来,又加了一瓶药丸在上面,“这是固本丸,比汤药好入口一些,一天三颗,饭后吃,不许藏起来,不许扔掉,不许喂给路过的野猫。我会让青哗峰那边的执事弟子盯着你。”
方既白伸手接过那叠衣物和瓷瓶,指腹碰到瓶身的时候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小瓷瓶,又抬头看了一眼沈问潮。沈问潮已经坐回木案后面了,重新拿起了他的铜秤,像是刚才那段对话已经彻底结束了。但方既白注意到,沈问潮低头称药的时候,手里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那把铜秤在空中多停了一两秒才落下去。
“沈峰主。”方既白说。
沈问潮没有抬头,但铜秤停住了。
“那盆玉凝草……”方既白的声音顿了一下,“还有救吗?”
沈问潮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把药喝了,它就还有救。”
方既白看着沈问潮低下去的脑袋顶,看着那两缕灰白色的头发从鬓角垂下来,在铜秤上方微微晃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把弟子服和瓷瓶一起拢进怀里,然后侧过头,看了宋栩一眼:“走吧。”
宋栩点了点头。他跟着方既白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沈问潮一眼。那个面容瘦削的中年男人正低着头称药,铜秤在他的手指间稳得像一座山,灰白色的发丝垂在脸颊两侧,遮住了他的表情。宋栩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头,快步跟上方既白的脚步。
他们走出青宁峰的主殿,重新站到那两棵金灿灿的银杏树下的时候,方既白才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把在殿里憋着的那股劲一并放了出来。他把弟子服夹在臂弯里,拧开那只瓷瓶的盖子,倒出一颗棕褐色的小药丸,看了看,又看了看身边正仰头望着他的宋栩。
“你以后要记住。”方既白把药丸放进嘴里,没喝水就干咽下去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他说,“沈峰主说的那些话,你听听就好。他看药准,看人有时候不准。”
宋栩看着他咽完那颗药,看着他因为苦味而微微皱了一瞬的眉头,然后开口问:“什么叫走火入魔?”
方既白把瓷瓶的盖子重新拧好,收进袖子里。他低头看了宋栩一眼,那孩子正仰着脸看着他,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宋栩的脸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晃动的金色光斑,把他的眼睛映得格外亮。方既白想了想,说:“就是练功练岔了路,控制不住自己体内的灵气,然后会做一些……自己也不想做的事。”
宋栩眨了眨眼:“会杀人吗?”
方既白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来,让自己和宋栩平视着。蹲下这个动作让他大氅的下摆铺在了地上,沾了几片金色的银杏叶,他没有去管。他看着宋栩的眼睛,那双又黑又圆的眼睛里有紧张、有不安,但更多是一种很认真的、想要搞清楚状况的专注。方既白说:“你有没有做过自己不想做的事?”
宋栩想了想,说:“有。以前有人让我去偷包子店的馒头,我不想偷,但我太饿了,还是偷了。吃完以后我吐了,因为觉得很难受。”
方既白点了点头:“走火入魔差不多就是这样——做了自己不想做的事,而且比偷馒头严重很多。但你知道自己不想偷馒头,这说明你是能分清楚好坏的。能分清楚好坏的人,就不会走火入魔。”
宋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刚才跟那个峰主说,就算出了问题你也担着。担着是什么意思?”
方既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落叶。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把什么脆弱的东西拍碎了一样。他低头看着宋栩,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认真,像是把一整句话浓缩成一个小小的弧度送给了对方:“意思是,如果你以后真的控制不住自己,我会站在你前面,不让他们打你。”
宋栩愣了一下。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刚被浇过水的小苗,愣愣地看着方既白。方既白没有等他消化完这句话,转过身,沿着来时的碎石路往回走了。他的步子仍然是那种不快不慢的节奏,霜色大氅的下摆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拂动,衣摆边缘沾着几颗苍耳和一片不知名的野草叶子。
宋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往前走了七八步,然后他忽然拔腿追了上去,跑到方既白身边,抬手攥住了他大氅的一角。方既白没有低头看他,但他的步子放慢了一点,让宋栩不用小跑也能跟上。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穿过铺满金色银杏叶的碎石路,穿过石桥,穿过两道山涧,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走回青哗峰的方向。午后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在青石板路面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是两只缓缓游动的墨色鱼群。
走了一会儿,宋栩忽然开口:“那个峰主说,我命格里带了一线戾气。戾气是什么?”
方既白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思索怎么用宋栩能听懂的话来解释。“戾气……就像是一块地下面埋了石头。石头本身没什么,但如果你要在这块地上种东西,石头会挡住根,让树长得不够直。”
宋栩想了想:“那我不要种东西就好了。”
方既白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但里面带着一点真切的、被逗到了的愉快。“你不可能不种东西。活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在种东西——吃饭、睡觉、练功、交朋友,这都是种东西。石头在下面,你只要把根扎得够深、够稳,石头就挡不住你。”
宋栩听得很认真,把每一个字都像存钱一样存进了脑子里。他攥着方既白大氅一角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然后又紧了紧,像是在反复确认这个衣角还在他手里。
他们走回青哗峰的时候,天色已经过了正午最亮的那一阵,阳光开始带上一丝偏斜的暖黄色。侧殿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蹲在晾衣绳上,看到人走近也没有飞走,只是歪着脑袋打量着这两个一高一矮的身影。方既白推开门,把弟子服放在桌面上,又取出那只瓷瓶,放在弟子服旁边。
宋栩站在桌边,看着那叠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蓝色衣物,伸出手碰了一下布料——是粗棉布的质地,不算柔软,但厚实,针脚细密,摸上去有一种经得起磨损的踏实感。他犹豫了一下,问:“我现在可以穿吗?”
方既白正站在窗边,把自己大氅上沾的苍耳一颗一颗地摘下来。他听到宋栩的话,回头看了一眼:“穿吧。可能有点大,先卷起来,过几天我帮你改一改。”
宋栩抱起那叠弟子服,走到侧殿里面的隔间去了。方既白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还有宋栩不小心把腰带系反了又拆开重系的动静。他没有过去帮忙,只是靠在窗框边上,偏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深秋了,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颤巍巍地抖,像是不舍得掉下来。他看了一会儿,伸手从袖子里摸出沈问潮给的那只瓷瓶,拔开盖子又倒了一颗药丸出来。那颗药丸躺在掌心里,棕褐色的小小一粒,散发着一股微苦的草木气息。他看了两秒,把它放进嘴里,没喝水又咽了下去。
苦味从舌根漫上来,他没有皱眉。
隔间的门被推开了,宋栩从里面走出来。那件灰蓝色的弟子服穿在他身上的确大了不少,肩膀的地方垮了一截,袖口虽然折过了,但还是垂下来盖住了半个手背,衣摆几乎要拖到地上。但他的腰板挺得很直,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过大花盆里的小树苗,虽然盆大了些,但根是扎实的。
方既白转过身来看他。他的目光从宋栩的肩膀扫到衣摆,最后停在宋栩那张仰起来看他的脸上。那张小脸上有一种很郑重的表情,像是在等一个评价。方既白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弯了弯嘴角:“好看。”
宋栩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光像是一颗小火星跳进了干草堆里,烧得很快,但他没有笑出来,只是把两只手从过长的袖子里伸出来,用力地把袖口又往上折了一道。
方既白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替他把领口的系带重新系了一下,打了一个更紧更工整的结。他的手指碰到宋栩的下巴时,感觉到那孩子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就放松下来了,像是一只野猫第一次被摸到下巴时僵了一瞬,然后发现这个触感并不讨厌,就默认了。方既白把系带系好,又抬手把宋栩耳侧一缕翘起来的头发按平了,然后站起来:“好了。晚饭想吃什么?”
宋栩仰头看着他。他穿着那件大了许多的灰蓝色弟子服,站在窗边漏进来的斜阳里,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壳里孵出来的小鸟,羽毛还没长齐,但眼睛已经亮晶晶地看向外面了。他想了一会儿,很认真地说:“你给我什么我就吃什么。”
方既白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很软的东西被碰了一下。他没有把这种感觉说出来,只是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那就做面吧,多放两颗荷包蛋。”
宋栩站在原地,看着方既白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门帘后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蓝色弟子服,伸手摸了摸领口那个被方既白亲手系好的结,那个结打得很紧,很整齐,像是系的人生怕它散开一样。他摸了摸那个结,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刚才方既白的手指碰到过的地方,那里的触感已经消失了,但他还记得那种微微带着凉意的、骨节分明的触感。
他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地晃,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被种进了一盆新的土里。石头还在下面,但他忽然不那么害怕了。他攥了攥过长的袖口,把它们又往上折了一道,然后朝着厨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本人在写这个章节的时候是才旅游回来没有多久,一边听这卡面剧情一边写。我听的这个卡面是有点涩情的卡面,其他所有的卡面都多多少少带了写涩情色彩,但是这个章节是很纯情的,怪有反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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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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