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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回望 青云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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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山入了秋,漫山遍野的枫叶烧成一片赤霞,从山腰一直卷到峰顶。方既白站在青哗峰侧殿的廊下,裹着一件半旧的霜色大氅,看山风把枫叶卷起来,又一片片地送进山谷里去。他的脸色偏白,是那种在屋里捂久了的、见不着阳光的苍白,嘴唇上只有一层极淡的血色,像宣纸上落了一笔没调开朱砂,洇开薄薄一抹。
他拢了拢大氅的领口,把那截露出来的脖颈重新盖住,然后走下台阶,沿着青石小路往山门的方向走。脚步不算慢,甚至比同年纪的孩子还要稳当几分,只是走不了太远——这是他自己知道的,也是整个青云山都知道的。他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像一条细而韧的藤蔓,缠在他的骨血里,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只要走久了、站久了、或是风大了一些,那藤蔓就会收紧,把他整个人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抽走。
方既白走到山门的时候,祁桑已经在等了。
祁桑背靠着一棵老银杏树,双手抱臂,腿微微交叠,一副懒散的模样。他穿一身竹青色的剑袍,腰间挂着一柄窄刃长剑,剑穗是墨绿色的,在风里轻轻地晃。他今年二十四岁,是青哗峰峰主楚见欢的师弟,也是青云山这一辈里剑修中拔尖的人物——当然,他还有个身份在青云山上没多少人知道,那是楚见欢正在追的人。
“怎么这么慢?”祁桑看到方既白走过来,直起身,拍了拍袖子上沾的银杏叶,“我还以为你被你师尊扣住了。”
“师尊今日去千符峰了,说是有符阵要修。”方既白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看他,“我出来的时候跟青宁峰那边报过了,他们说我今日的药已经煎好了,回来再喝也行。”
祁桑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大氅的领口又拢了拢,然后把系带重新系紧了些:“入秋了,山风硬,你少说两句,省得灌一肚子风回去又咳。”
方既白没有反驳。他跟在祁桑身后,沿着石阶往下走。石阶两侧的枫树越往山下越密,叶子铺了满地,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碎的窸窣声。祁桑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刚好是方既白能跟上的速度。他偶尔停下来等一等,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身后那个裹在霜色大氅里的少年还好好地跟着。
“师尊说,等过了冬至就让我去千音峰学乐修。”方既白走在后面,忽然开口,“他说我的身子骨不适合练剑,学乐修可以养气,也不必费太多力气。”
祁桑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跟你说了?”
“说了。昨天说的。”方既白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说青云山有七峰十二阁,总有我能学的东西。”
祁桑沉默了一瞬。他没有说“你师尊是为了你好”这种话,因为他知道方既白听得懂,也知道方既白听懂了之后也不会闹。青云山上下都知道,楚见欢从楚岚手里接过这个孩子的时候,方既白才三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哭都没什么力气。楚见欢把他带回青哗峰,给他熬药、暖手、教他认字、哄他睡觉,一个剑修的手硬邦邦的,却学会了煮粥的火候、搭被角的力道。那时候祁桑就站在旁边看着,看着楚见欢笨手笨脚地给方既白喂药,药汁洒了大半在衣襟上,他也没嫌烦,只是用袖子擦干净了又重新舀一勺。
方既白对祁桑来说,不算是弟子,也不算是小辈,更像是一株被移栽到青哗峰上的、需要小心照料的幼苗。他前几年长得慢,五岁的时候还像人家三岁的孩子一样矮,楚见欢急得大半夜去敲百草峰的门,抓着灵枢峰的丹修问方既白是不是吃错药了。后来不知是药对了路还是他自己缓过来了,从六岁开始,个子一点一点地拔了起来,虽然还是比同龄的孩子清瘦,但至少不再像个风一吹就倒的瓷娃娃了。
他们穿过山腰的枫林,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了山脚下的镇子。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开着些杂货铺子、面摊、布庄,偶尔有几辆牛车慢吞吞地经过,车轮在青石板上碾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这时候是午后,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在墙根底下晒着太阳打盹,一只花猫蹲在面摊的案板上舔爪子,面摊老板也不赶它,自顾自地揉着面团。
祁桑在一家卖糖炒栗子的铺子前停下来,掏了几个铜板买了一包,递给方既白:“拿着暖手,回去的时候吃。”
方既白接过那包栗子,隔着油纸感受到掌心里传来的温热。他没有立刻剥来吃,而是把油纸包拢在大氅的袖子里,让那股暖意顺着衣袖往手臂上爬。祁桑看他那副珍惜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多说,继续沿着街往前走。
他们走到巷口的时候,方既白停下了。
那是一条窄巷,两边是高高的山墙,墙根长着青苔,巷子里光线暗沉,像是被两侧的屋檐夹在中间挤不出亮来。巷口的角落堆着几捆干柴,干柴旁边蜷着一个人——不是大人,是孩子,很小的一团,缩在柴捆和墙角的夹角里,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衣裳,头发乱蓬蓬的,沾着稻草屑和灰土。
方既白站住了。他偏过头,往巷子里多看了一眼。那孩子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把头从膝盖里抬起来一点,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被水浸透的墨锭,又大又圆,眼眶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好几天没睡好熬出来的。他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颧骨微微凸出来,整个人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缩在墙角里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麻雀。
方既白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朝巷子里走了进去。
祁桑原本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转了方向,回过头来,看到方既白正弯腰,在那孩子面前蹲了下来。他没有出声阻止,只是站在原地,抱着手臂看着。他知道方既白已经十二岁了,过了那个在路边捡到什么都要带回山上的年纪——七八岁的时候方既白捡过一只断了翅膀的麻雀,捧回青哗峰养了半个月,等翅膀长好了才放走;还捡过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野兔,养在侧殿的后院里,后来被楚见欢发现了,说兔子把药圃的嫩苗啃了,方既白就蹲在药圃边上,闷闷不乐地坐了一整个下午。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现在的方既白已经不会随便把什么东西都往回带了。
但方既白还是蹲下了。
他蹲在那孩子面前,跟对方平视着。巷子里的光线不好,但他还是看清了那孩子的脸——眉骨微微突起,鼻梁很直,嘴唇干裂着,嘴角有一道结痂的小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的。那孩子警惕地看着他,身体往墙根的方向缩了缩,那双又黑又圆的眼睛里没有害怕,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茫然又警觉的神色,像一只被路人的脚步声惊动的野猫。
方既白没有伸手去碰他。他把袖子里的那包糖炒栗子拿出来,解开油纸,从里面取出一颗,递过去:“饿不饿?”
那孩子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栗子上,喉结动了一下,但没有接。
方既白也没有催他。他把那颗栗子放在自己面前的青石板地面上,然后又取出一颗,剥开壳,把黄澄澄的栗子肉拿出来,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嚼了。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告诉对方:这个可以吃,没有毒,你看我已经吃了。那孩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飞快地伸出手,一把抓起地上的那颗栗子,塞进嘴里,连壳都没来得及剥,咬得嘎嘣作响。
方既白又剥了一颗,放在地上。那孩子又飞快地捡起来吃了。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他一颗一颗地剥,那孩子一颗一颗地吃,吃到第六颗的时候,方既白没有剥,而是把整包栗子都放在了他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方既白问。
那孩子嘴里还含着栗子肉,鼓着腮帮子,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声音哑哑的,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宋栩。”
方既白的眼睛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风拂过水面留下的一道细纹:“宋栩。很好听的名字。”
那孩子——宋栩——看着他,那双又黑又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像冰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没有再往墙根缩了。
方既白站起来,转身看向站在巷口的祁桑。他的目光很平静,但里面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意思,像是一层水膜覆在眼珠上。祁桑抱着手臂,看着方既白那张没多少血色的脸,看着他身后那个蜷在墙角里、瘦得像一只被雨打湿的麻雀的孩子。祁桑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他说:“你师尊要是问起来,你自己跟他说。”
方既白点了点头。他转过身,重新蹲下来,朝宋栩伸出手:“起来吧。跟我走。”
宋栩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那只手不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色血管,在黯淡的巷光里显得很白。他看了很久,久到方既白的手都快要收回去了,他才慢慢地伸出手,搭在了方既白的掌心里。
那只手很小,凉得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方既白握住它,把它拢在自己掌心里暖了一会儿,然后稍稍用力,把宋栩从墙角拉了起来。宋栩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像是腿蹲麻了,方既白伸手扶了他一把,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祁桑站在巷口,看着方既白牵着那个孩子从巷子里走出来,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个裹着霜色大氅,一个穿着破旧衣裳,在午后的光里慢慢地走近。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方既白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伸手把方既白大氅的领口又拢了一下:“走吧,回去的路还长。”
方既白仰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低头对宋栩说:“跟紧我。”
宋栩没有说话,但他攥紧了方既白的手。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方既白走在中间,左手牵着宋栩,右手拢着大氅的衣襟,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祁桑走在前面半步,偶尔停下来等一等,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两个人都跟得上。山风从枫林间穿过来,把叶子吹得哗哗作响,有几片红叶落在方既白的肩上,他没有去拂,只是继续走着,一步一步地踩着石阶往上。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方既白停下来歇了一会儿。他靠在一棵枫树上,微微喘了两口气,脸色比在山下的时候更白了一些。祁桑站在旁边,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递给他:“喝两口,别呛着。”
方既白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了两下,然后把水囊还给祁桑。他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宋栩,那孩子正仰着头看枫树上的叶子,被风一吹,眯了眯眼,脸上那道细小的结痂口子在光里显得更清楚了些。方既白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重新牵起他的手,继续往上走。
他们回到青哗峰的时候,天色已经近黄昏了。侧殿的廊下点起了灯,橘黄色的光从纸窗里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小片暖意。楚见欢站在廊下,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剑袍,衣袖被晚风微微拂动。他看到方既白牵着一个人走进院门的时候,微微挑了一下眉,但没有立刻说什么。
方既白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声音很平稳:“师尊,他叫宋栩。我在山下的镇子里遇到的。”
楚见欢的目光从方既白脸上移到宋栩身上,在那个瘦小的孩子身上停了一会儿。宋栩被他的目光看得往后缩了缩,但方既白握着他的手没有松,他就没有再退了。楚见欢看了几秒,然后他说:“先去吃饭吧。药在灶上温着,你自己去端。”
方既白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有一盏灯在眼底被点着了。他点了点头,牵着宋栩往侧殿里走。走到门槛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楚见欢一眼,说:“师尊,他跟我一起吃饭。”
楚见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嗯了一声。
方既白进去了。楚见欢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合上的门,过了一会儿才侧过头,看了一眼靠在廊柱旁边的祁桑。祁桑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开口的调子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意味:“你不是说他不捡东西了?”
楚见欢没有接话。他抬起手,用指节揉了揉眉心,嘴角却弯了一下,很浅很浅,像是被晚风轻轻按了一下又重新松开。祁桑看着他那个样子,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行了,我不拆穿你。你也舍不得他路上走太久——你把青宁峰的药膳方子又改了,改得更暖胃了对吧?”
楚见欢没回头,但他说了两个字:“多事。”
祁桑笑了一声,从廊柱边直起身,往侧殿的方向走去。经过楚见欢身边的时候,他的衣袖蹭过楚见欢的手背,那触感只停留了一瞬,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楚见欢站在那里,看着祁桑的背影消失在侧殿的门里,然后他转回身,望向远处被暮色染成淡紫色的山峦,抬手拢了一下被风吹散的衣领,转身也跟着进了门。
侧殿里,方既白正坐在桌边,把一碗热粥推到宋栩面前。宋栩坐在他旁边,双手捧着那只粗瓷碗,低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白粥,粥面上撒着几粒红枣和枸杞,泛着淡淡的药草香气。他没有立刻喝,而是抬头看了方既白一眼,像是在等什么。
方既白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那碗粥,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咽下去了。然后他朝宋栩微微点了一下头。
宋栩低下头,学着方既白的样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粥是温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但他没有哭出来,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喝,像是要把这几天漏掉的热气都补回来。
方既白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粥的样子,没有出声。他低头喝自己的药——那碗药黑沉沉的,苦味隔着几步都能闻到,但他像是喝惯了,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喝完药他把碗放下,从袖子里摸出那颗祁桑给的、剩下的最后一颗糖炒栗子,放在宋栩面前。
宋栩看着那颗栗子,又看了看方既白。
方既白说:“吃完粥再吃这个。”
宋栩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继续喝碗里的粥,热汽扑在他脸上,把他干裂的嘴唇润湿了一点点。他喝得很认真,像是要把每一粒米都嚼碎了再咽下去。方既白坐在旁边,靠着椅背,偏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看到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从云层边缘消失,星子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漆黑的绸缎上点了一盏又一盏小小的灯。
祁桑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秋梨,放在桌角,又看了一眼方既白:“吃完药过一刻钟再吃这个,别急着碰凉的。”
方既白嗯了一声。祁桑转身要走的时候,方既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祁师叔。”
祁桑回过头。
“谢谢你。”方既白说。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那三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青石板上,但祁桑听懂了。他是谢他在巷口没有拦,谢他一路走一路等,谢他什么都没说就默认了多一个人回山这件事。祁桑看着方既白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看着他身边那个低着头喝粥的孩子,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药材不够了跟我说,我去百草峰帮你拿。”
方既白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像是松了口气的神色。
祁桑推门出去了。侧殿里只剩下方既白和宋栩两个人,灯芯在油盏里噼啪跳了一下,橘黄色的光晃了一晃,又重新稳住了。宋栩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来,端着那颗糖炒栗子看了半天,然后小心地剥开壳,把栗子肉掰成两半,一半送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到方既白面前。
方既白愣了一下。
宋栩的手伸得直直的,掌心里托着那半颗黄澄澄的栗子肉,没有说话,但那双又黑又圆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是一只把好不容易找到的坚果分给同伴的小松鼠。方既白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把那半颗栗子拿过来,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甜吗?”宋栩问。他的声音还是哑哑的,但比巷子里的时候多了一点点活气,像是被那碗热粥浸润过的土地,开始冒出了细小的芽尖。
方既白嚼完那颗栗子,点了点头:“甜的。”
宋栩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残留的栗子碎屑,嘴角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那是方既白第一次看到他笑。方既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感觉手心还残留着宋栩那只小手凉凉的触感。他想,明天要去一趟百草峰,多拿两副药,再跟灵枢峰的丹修说一声,看看有没有适合小孩子的温补方子。他还想,侧殿东边那间空着的耳房可以收拾出来,床铺要铺厚一点,窗户要糊一层新纸,不然入冬了会漏风。
他没有把这些想出来的话说出口,只是坐在那里,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枫林的声音,觉得今晚的灯格外亮,亮得让他眼底都泛起了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