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鲁班锁 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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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刚出城门，沈枝意就开始闹了。
她从沈休言怀里拱出来，扒着车帘往外看，看了一会儿又把脑袋缩回来，在软垫上滚了半圈，裙摆蹭到了陆邃的膝头，又滚回沈休言身边。她的头发因为这一通折腾散了一半，几缕碎发黏在额角，脸上带着那种十岁孩子特有的、不知疲倦的兴奋劲儿：“爹爹，爹爹，我们还要走多久？国师家远不远？他家的小孩子长什么样？会不会比我小很多？他会说话了吗？他——”
“枝意。”沈休言伸手把她从软垫上捞起来，让她坐正了，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她手里，“玩这个。”
那是一个鲁班锁，用上好的紫檀木雕的，六根木条榫卯相扣，严丝合缝，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在透过车帘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沈枝意接过去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还是没忍住又开口了：“爹爹，这个要怎么解开？是拧的还是推的？还是——”
“自己琢磨。”沈休言靠在车厢壁上，闭了闭眼，“你吵了一路了。”
沈枝意嘟了嘟嘴，低头摆弄那只鲁班锁。木条之间的摩擦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半天，两根手指捏住其中一根木条，试着往旁边推了一下，没推动，又换了个方向推，还是没推动。她皱起眉，嘴巴微微嘟着，像一只正在跟坚果较劲的松鼠。
陆邃坐在沈休言旁边，看了一会儿沈枝意折腾鲁班锁的样子，偏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她跟谢觅清真像。”
沈休言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哪里像了？她比谢觅清安静多了。你是没见过谢觅清在青云社的时候，每天早上都要叽叽喳喳说上半天，哪家铺子新进了什么货、哪个巷子又出了什么新鲜事、昨天做的那个菜为什么又糊了——她从早到晚嘴就没停过，百灵鸟都没她能叫。”
陆邃的嘴角弯了一下：“说起谢觅清，我前日听到消息，她又被人编进话本子了。”
沈休言终于睁开了眼，偏过头看他：“又？”
“嗯。”陆邃点了点头，“这次是江南那边传过来的本子，说是一个红衣女侠单枪匹马挑了太湖十八寨的匪窝，救出了三十几个被掳的百姓。本子里的女侠姓谢，用双刀，腰上挂着一只酒葫芦，打完了还要坐下来喝两口再走——不是她还能是谁。”
沈休言听着听着就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像是看自家孩子出息了才有的欣慰：“她还挺能折腾。不过我倒是不知道她去江南了，她上次寄信来说在蜀中，怎么又跑到太湖去了？”
“信是三个月前寄的，她大概是先去了蜀中，又转道江南了。”陆邃说，“她没跟我说去了哪里，这次的消息我还是从暗部的线报里看到的。”
沈休言看了他一眼：“她没告诉你，大概是不想让你知道她在哪。”
陆邃沉默了一瞬，没有否认。
沈休言靠在车厢壁上，重新闭上眼，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恨得好。回头见到她，一定要跟她好好说你的罪行——从怀上枝意开始，一条一条地列，我看你还能不能在她面前抬起头来。”
陆邃没有接话。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沈枝意还在跟那只鲁班锁较劲。她试了好几个方向都推不动，干脆把它举到眼前对着光看，看到其中一根木条的侧面刻着极浅的一道暗纹，像是某种标记。她用拇指在那道暗纹上摸了一下，然后试着把那根木条往那个方向转了半圈，咔嗒一声，木条松动了。她眼睛一亮，正要继续往下拆，马车忽然慢了下来，车帘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陛下，楚府到了。”
沈枝意立刻把鲁班锁往袖子里一塞，掀起车帘就往外看。楚府的门面不算大，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楚府”二字，字迹遒劲，像是用刀刻出来的。门前种着一棵老槐树，冬日里叶子落尽了，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素净的画。
沈休言先下了车，然后转身把沈枝意从车上抱下来。沈枝意双脚一落地就开始四处张望，目光从门前的石阶扫到院墙上的瓦当，又从瓦当扫到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灯光，嘴里又开始像小鸟一样往外冒句子：“爹爹，他们家好安静啊，是不是小孩子在睡觉？我们会不会吵到他？他长得像他娘还是像他哥——”
“枝意。”沈休言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但沈枝意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乖乖地闭上嘴，缩到他身后，只探出半张脸来。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竹青色的长衫，身量修长，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沉静。他的目光在沈休言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退后半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楚见欢见过陛下。”他的声音也是那种安静的、不急不躁的调子，像是在念一首平仄分明的诗。
沈休言伸手虚扶了一下：“不必多礼。我今天是来看你弟弟的，你母亲在吗？”
“在。”楚见欢侧身让开路，“母亲在里间，知道陛下要来，已经备好了茶。请随我来。”
沈枝意跟在沈休言身后，捏着他衣袍的一角，一步一步地跨过门槛，又穿过走廊。楚府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廊下种着几丛冬青，叶子在风里泛着油亮的光。她一边走一边悄悄打量前面的楚见欢，看他走路的姿势，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看他衣袍下摆被风微微吹起的弧度，小声嘀咕了一句：“他长得真好看。”
“枝意。”沈休言没有回头，但那两个字已经足够让她闭嘴。
里间的门半掩着，楚见欢轻轻推开，侧身让沈休言进去。沈枝意跟在最后面，等她跨过门槛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妇人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膝上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孩，正低头用指尖轻轻拨弄他的小手。那妇人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面容温和而端庄，有一种历经了什么事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沈休言身上，微微笑了一下：“陛下来了。”
沈休言走过去，在软榻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那襁褓上：“我来看看他。周岁了？”
“今日正好满周岁。”楚岚低头看了怀里的孩子一眼，那一眼里有很柔软的东西，“本来想简简单单过，陛下来了，倒是添了喜气。”
沈枝意站在沈休言身后，探出半张脸来。她的目光越过楚岚的膝头，落在那个襁褓里的孩子身上——一张小小的脸，白净得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眼睛半睁半闭着，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面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是浅粉色的，微微张着，能看到里面一小截粉嫩的舌尖，像一只还没睁开眼的小猫。他的手指从襁褓边缘伸出来，又短又圆，指甲像一小片片薄薄的贝壳，正无意识地抓着空气。
方既白也看到了她。
他偏过头来，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忽然完全睁开了，是极深的黑色，像两滴被浓墨浸透的水。他看着沈枝意，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
那一笑很轻很轻，只是一个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的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那笑意从眼底一圈一圈地漾开，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沈枝意被他那一眼看得整个人愣住了，原本扒着沈休言衣角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她往前迈了小半步，又缩回来，躲在沈休言的背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轻又短，像怕被什么人听到：“爹爹，他好好看。”
沈休言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个难得安静下来的女儿，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沈枝意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把整个脑袋缩了回去，连耳朵尖都红了。
楚岚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方既白，那孩子还在笑，眼睛弯弯的，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高兴的东西。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说：“看来他很喜欢枝意姐姐。”
沈枝意又从沈休言背后探出小半张脸来，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那个孩子身上。她的手伸进袖子里摸了一会儿，摸出那只被她摆弄了一路的鲁班锁。紫檀木的锁身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在室内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她看看自己手里的鲁班锁，又看看那个正冲她笑着的婴孩，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沈休言身后走出来，小步小步地挪到软榻前面，把那只鲁班锁举到了方既白面前。
“给、给你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不知道合不合规矩，“周岁礼物。”
方既白看着那只递到面前的鲁班锁，偏了偏头，像是没看明白那是什么。然后他伸出那只又短又圆的小手，手指在鲁班锁的表面摸索了一会儿，一根手指勾住了其中一条木榫的缝隙，轻轻一拉——咔嗒一声，锁身松动了，一小截木条从他手中滑了出来，落在他襁褓的边沿上。整个鲁班锁因为那一根木条的脱落而散开了，六根木条各自分离，在襁褓上摊成一小片零散的零件。
沈枝意瞪大了眼睛。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我弄了一路都没弄开……”
楚见欢站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来，在软榻边沿坐下，用两根手指把其中几根木条重新拼了回去，动作很快，像是做了无数次一样熟练。沈枝意看着他的手，觉得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比他刚才拆解鲁班锁的时候更好看。
楚岚把方既白往怀里拢了拢，侧过头，看了一眼楚见欢手里的鲁班锁。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在场的每个人说：“他出生那天，我梦到一条鱼。那条鱼很大很大，从水里跳出来，落到岸上，变成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对我说——这个孩子叫既白。既白是天光将晓的时候。”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孩，目光里有细碎的光在闪动，“他来的时辰，正好是寅时末，天边刚泛白的时候。”
沈枝意听不太懂这些话，但她觉得那句“天光将晓”很好听。她蹲在软榻前面，看着楚见欢把鲁班锁重新拼好，然后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方既白露在襁褓外面的那根手指。那根手指很小很软，被她的指尖碰到的时候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像一只小小的、温热的蜗牛触角。沈枝意抬头看方既白的脸，看他那双还带着一层薄薄水光的眼睛，看他弯弯的嘴角和浅浅的梨涡，觉得自己的心跳变得好快好快。
“他好像很喜欢我。”沈枝意说。
楚见欢看了她一眼，嘴角那弯弧度没有变，但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很少笑。今天看到你就笑了。”
沈枝意的耳朵尖又红了，但她没有缩回去。她蹲在那里，跟方既白对视着，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中间隔着那六根紫檀木的榫卯零件。她觉得自己好像看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懂，只觉得这个孩子笑起来的样子，比她在宫里见过的所有宝贝都好看。
沈休言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的女儿蹲在软榻前面、跟一个刚满周岁的婴孩大眼瞪小眼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出声打断。他偏过头，余光扫到门口的方向，陆邃正站在门框旁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这一幕，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看到沈休言在看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问“怎么了”，沈休言摇了摇头，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沈枝意和方既白之间那一段距离上。
沈枝意蹲了一会儿，腿有些发麻。她站起来，退回到沈休言身边，拉住他的袖子，小声说：“爹爹，我下次还能来看他吗？”
沈休言低头看了她一眼：“你想来就来。不过要提前说，不能临时闹着要来。”
“我提前说！”沈枝意点头点得飞快，“我提前一个月就说！”
沈休言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朝楚岚微微颔首：“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等天气暖和了，我再带枝意来看他。”
楚岚抱着方既白站起来，微微欠身：“陛下慢走。”
沈枝意跟着沈休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方既白还被她娘抱着，那双乌黑的眼睛正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没有哭，没有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像是要把她的样子记住一样。沈枝意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脑袋，快步跟上沈休言，上了停在门口的马车。
马车重新动起来的时候，沈枝意趴在车窗边，看着楚府的门在视野里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隐没在暮色里。她缩回脑袋，靠着沈休言的肩膀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爹爹，那个小孩子真的才一岁吗？”
“嗯。”
“那他好聪明啊。他一下就解开我那个鲁班锁了。我弄了一路都没有弄开。”
沈休言的嘴角弯了一下：“是运气，不一定每次都能解开。”
“那他运气也很好。”沈枝意认真地说，“他长得好看，运气又好，他以后一定很厉害。”
陆邃坐在对面，看着沈枝意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开口：“你小时候也这样。”
沈枝意转头看他：“哪样？”
“见了一个长得好看的人就走不动路。”陆邃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沈枝意听出他那句话里带着一点很浅的、几乎可以称为笑意的弧度，“你第一次见裴聿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沈枝意的脸腾地红了。她把脑袋往沈休言的袖子里一埋，闷闷地说：“我没有！”
沈休言笑了一声，把手搭在她的发顶上，轻轻揉了揉：“好了，不说了。你要想学那个鲁班锁怎么解开，回去我教你。”
沈枝意从袖子里探出半张脸来，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
她重新把脑袋埋进沈休言的袖子里，没有再说话。但她的嘴角是弯着的，弯得很高很高，像是把一整天的欢喜都攒起来了，藏在袖子底下慢慢回味。陆邃坐在对面，看着这对父女依偎在一起的样子，觉得马车里忽然暖和了许多，连车窗缝隙里漏进来的风都不觉得冷了。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车帘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上，看到暮色正从远处一点一点地涌上来，把整座长安城浸在一种安静的、泛着暖光的橘红色里。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鲁班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