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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北方来犯 沈休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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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休言是在第二天清晨才知道皇帝被刺杀的。
彼时他正躺在将军府新房的床榻上,浑身酸软得像被人拆开又重新拼了一遍。窗外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冬天的晨光来得晚,透过窗棂落进来时已经带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睁开眼,看到身边空着的半边被褥,手伸过去摸了一下,被褥是凉的,人大概已经起了很久了。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腰间的酸软让他闷哼了一声,然后他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只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密集而慌乱,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门就被推开了,陆邃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站在门口,腰间佩着刀,脸上没有戴那张暗红色的鬼面,露出他平时极少在人前展露的那张脸。他的表情很沉,沉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眉宇之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冷峻。
陆邃快步走到床前,没有行礼,没有犹豫,直接伸手把沈休言从床上扶了起来。沈休言的双脚刚一沾地,膝盖就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被陆邃一把捞住,稳稳地架在臂弯里。他的脸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因为刚才那一下差点摔倒的狼狈,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含混:“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陆邃的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还站得住,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门外那些脚步声听见:“陛下驾崩了。昨晚在御书房被人刺杀,今早太监才发现。陛下将皇位传给了殿下。”
沈休言的身体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邃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沉的、像是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的平静。沈休言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他想问“是谁杀的”,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答案。他看着陆邃,陆邃也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里有一种很默契的东西,像是什么话都不必说明。
“我要进宫。”沈休言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但他的膝盖还在发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抬起头来,看着陆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像是一个苦笑,又像是在自嘲,“你扶我一下。”
陆邃没有回答,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让他整个人靠在自己身上。然后他侧过身,从床尾的架子上取下一套衣裳——不是那身大红的嫁衣,是一套月白色的常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袖口用银线绣着一丛细竹,正是沈休言在崇仁坊时最爱穿的那种样式。陆邃的动作很稳,他扶着沈休言站稳,然后一件一件地替他穿上衣裳:中衣,外袍,腰带,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他替他系腰带的时候,手指在他的腰侧停留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像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然后又恢复了那种平稳的、认真的节奏。
沈休言站着让他替自己穿衣,低头看着他的发顶,看着那些乌黑的发丝被一根墨色的发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他想——这个人昨晚还躺在他身边,呼吸平稳得像一潭静水,今天早上却已经穿戴整齐、佩好了刀、站在他面前告诉他皇帝被刺杀了。他想——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时候起的,起来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他一眼,有没有替他把踢到床尾的被子重新盖好。
“好了。”陆邃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沈休言一眼,确认每一处都妥帖了,才微微点了一下头,侧身让开了路。
沈休言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膝盖还是软的,但他撑住了。陆邃没有伸手来扶他,只是走在他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让他可以看到他每一步都踩得稳不稳。他们走出将军府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马车,车帘是深青色的,车夫坐在车辕上,低着头,像是等了很久。陆邃先上了车,然后伸出手,沈休言握着他的手,借力上了车,两个人并肩坐在车厢里,车帘落下来,把外面的晨光和寒风都挡在了外面。
马车在长安城的晨光里穿行。街道上还没有什么人,只有早起的铺子开了门,伙计正在卸门板,看到马车经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又低头做自己的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晰,咕噜咕噜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沈休言靠在车厢壁上,看着车帘在风里微微晃动,看着光线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车厢里画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怕打破什么:“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皇位传给我。”
陆邃没有回答,只是把原本放在膝上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沈休言的手指。那只手很温暖,暖到沈休言觉得那些从缝隙里漏进来的寒意都被挡在了外面。他的手指在陆邃的掌心里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松的地方。
“也许是后悔了。”陆邃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车帘外面的风听到,“也许是觉得,只有你坐在那个位置上,他才可以安心地走。”
沈休言没有回答。他看着陆邃握着他的那只手,看着指节分明的手指交握在一起的样子,觉得自己像是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他看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走的。
皇宫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太监和宫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走廊里跑来跑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既慌乱又克制的表情,像是在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禁军已经封锁了御书房所在的区域,穿着明光铠的士兵站成两排,把整条通道守得密不透风。沈休言和陆邃走过去的时候,那些士兵齐刷刷地跪了下来,没有人拦他们。
御书房的门开着。沈休言走进去的时候,先是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着沉水香和墨汁的味道,像是一种他不愿意去分辨的混合气息。书案后面没有人,地面上有一片被擦拭过的痕迹,地砖的缝隙里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印子,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仔细地清理过,但没有清干净。书案上摊着一份奏章,已经被茶水浸湿了,字迹模糊成了一片,看不清原来的内容。奏章旁边放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卷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明黄色的绦带系着,绦带上打了一个很工整的结。
沈休言走过去,拿起那卷绢帛,解开绦带,展开来。绢帛上的字迹是皇帝自己的,笔锋有些抖,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写完这些字。他看到“传位于太子沈休言”那几个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后面写了很多话,有些句子断断续续的,像是写到一半没有力气了,又像是有什么话咽回去了。他看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绢帛的边缘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折好,握在手里,转身看着陆邃。
“他为什么要把皇位传给我?”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一个永远不会回答的人,“他不是已经选了三哥吗?”
陆邃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沈休言身边,把手按在他的后背上,像是在说——不管为什么,你现在是皇帝了。沈休言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卷明黄色的绢帛,觉得那重量比他想象的要轻一些,却又比任何东西都重。
登基大典是在三天后举行的。日子仓促,礼部的人忙得脚不沾地,但没有人敢抱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沈休言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站在太和殿的台阶上,看着下面黑压压跪了一片的文武百官,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听着司礼官念那些他听不太懂的祭文,听着那些“陛下万岁万万岁”的山呼,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推到舞台中央的人,手里拿着剧本,但台词他一句都不记得了。
他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是封陆邃为后。
这道旨意传出去的时候,朝堂上炸了锅。有大臣上奏说“陛下刚刚登基便立后,且立的是武将出身的乾元为后,于礼不合”,有大臣说“陆将军功高盖主,若再封后,恐有不测之患”,还有大臣说“陛下乃是坤泽,立一个乾元为后,恐惹天下非议”。沈休言坐在龙椅上,听着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等到那些声音终于弱了一些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朕做好的决定不会收回。”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后殿,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大臣。
那天晚上,沈休言回到寝宫的时候,陆邃正坐在窗边看一本兵书。烛火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沈休言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说:“他们都在反对我封你为后。”
陆邃翻了一页书,声音很平:“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沈休言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有些含混,“我已经下旨了,不会收回。你是我的人,不是他们的人,他们管不着。”
陆邃的手在书页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书,侧过头,在沈休言的发顶轻轻印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到像是一个无声的回应,又像是在说“不管他们怎么反对,只要你愿意,我就愿意”。
沈休言登基后的第一件事,是吃素三月以示孝心。御膳房的厨子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因为皇帝吃素,意味着全宫都要跟着吃素,意味着那些精心烹制的荤菜全部都要撤下去,换成清汤寡水的素菜。沈休言倒是吃得坦然,他本来就偏爱清淡的口味,三月素斋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难熬的事。只是每次用膳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地往身边看一眼——看到陆邃坐在他旁边,面前的碗碟里也全是素菜,他就会觉得这顿饭吃起来格外安心。
陆邃喜欢吃醋这件事,沈休言是在成婚后的第二个月才发现的。
起因是那天沈休言在批奏章的时候提到了苏隐这个名字——他当时说的是“苏隐以前在暗部的时候曾经……”话还没说完,陆邃就放下手里的茶杯,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响。沈休言抬起头,看到陆邃正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不满,而是一种更接近于“你为什么要提他”的、带着一点点委屈的意味。
“怎么了?”沈休言问。
陆邃没有回答。他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来掩饰什么。沈休言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福至心灵,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你在吃醋?吃你自己的醋?”
陆邃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用一种很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的语气说:“陛下在臣面前提别的男人的名字,臣会不高兴。”
“那是你自己啊。”沈休言哭笑不得,“苏隐就是你,你就是苏隐。我提苏隐就是提你,你怎么连自己的醋都吃?”
陆邃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在陛下心里,苏隐和苏隐做过的事,跟臣和臣做过的事,大概是分开的。陛下说‘苏隐曾经在暗部’的时候,臣会觉得——陛下记得的是苏隐,不是臣。”
沈休言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声音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你就是苏隐,苏隐就是你。我提苏隐就是在提你。你要是再吃这种没有来由的醋,我就天天在你耳边念苏隐的名字,念到你分不清谁是谁为止。”
陆邃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那一点红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沈休言看到了,他笑了一下,把下巴往陆邃的肩窝里又埋了埋,没有再说什么。
从那以后,沈休言就很少在陆邃面前提苏隐了,不是因为他觉得陆邃会不高兴,而是因为他发现陆邃真的会因为这个不高兴——那种不高兴不是发脾气的类型,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内敛的、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之后在胃里慢慢发酵的酸涩。沈休言觉得这样的陆邃很有趣,一个在战场上统帅千军万马的将军,一个在暗部统领行动组的统领,居然会因为他提到一个自己曾经用过的名字而露出那种近乎委屈的表情。他没有告诉陆邃他觉得很可爱,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说了,陆邃大概会把那种表情收得更紧一些。
贺砚是在登基大典结束后的第三天来告别的。
那天沈休言正在御书房里批奏章——他已经尽量不用“朕”这个自称了,除了正式场合之外,他都在用“我”——听到太监通报说贺砚求见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墨迹在奏章上洇开了一个小点。他放下笔,说:“让他进来。”
贺砚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身他常穿的深蓝色常服,没有带任何行礼,看起来像是只是来串个门。他走到书案前面,没有行礼,只是看着沈休言,嘴角带着那种他惯有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
“陛下,”贺砚开口了,声音很平,“我是来告别的。”
沈休言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贺砚面前。他看着贺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是在说“我已经做了我该做的事,现在该去做我想做的事了”。“你要去哪里?”
“江南。”贺砚说,“我在那边买了一处宅子,不大,有山有水,适合种菜养花。我想去那里住一段时间,晒晒太阳,看看书,什么也不做。”
沈休言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在贺砚的肩头轻轻拍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不必走这么远。就算在长安,你也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贺砚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平时更真一些:“长安太热闹了。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陛下若是想我了,就派人送封信来,我会回信的。”
沈休言没有再挽留。他看着贺砚转身走出去的背影,看着他深蓝色的衣袍在御书房的门口被风吹起一角,然后那个人消失在了门外的光线里,像是从来没有来过一样。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太监在门外轻声问“陛下,可要继续批奏章”,他才回过神,重新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拿起笔。
贺砚走后的第四个月,谢觅清也走了。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腰间挂着一柄短刀,站在宫门口,身后跟着青萝和两匹马。她跟沈休言告别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她惯有的、大大的笑容,看起来像是要去赴一场期待了很久的宴席。
“陛下,”谢觅清说,声音比平时认真了一些,“我要去做女侠了。我要走遍天下,打抱不平,做一个像我小时候想成为的那样的人。”
沈休言站在宫门的台阶上,看着她那张被晨光照得发亮的脸,笑了:“路上小心。遇到麻烦就报我的名字。”
“报你的名字有用吗?”谢觅清歪着头看他。
“大概没什么用。”沈休言诚实地说,“但至少别人会知道你是皇帝的人,不太敢动你。”
谢觅清哈哈大笑,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一个呼吸的间隙,但沈休言觉得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告别,而是更像“我会回来的”那种笃定。然后她夹了一下马腹,马蹄踏过青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长安城晨光里那条长长的街道尽头。
裴牧云留了下来。他没有走,因为他继承了贺砚的全部身家——八珍阁、那些铺面、那些产业。贺砚走的时候,留了一封信给他,信上写得很简单:“这些交给你打理,我放心。”裴牧云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收进了怀里。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要处理八珍阁的账目,要巡视那些铺面的经营情况,要应付那些慕名而来的客人——但他每个月都会去江南一趟,去贺砚住的那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不做什么,就是坐一坐,喝一杯茶,然后回来。
贺砚被逼得没办法。他种的花被裴牧云看了又看,他养的菜被裴牧云尝了又尝,他安静的午后总是被裴牧云的脚步声打断。半年后,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锁上了那座有山有水的宅子,跟着裴牧云回到了长安。他在回程的马车上对裴牧云说:“你就是不让我安生。”裴牧云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他平时那种恰到好处的从容不太一样,更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终于没憋住的笑。
沈休言登基第一年,北边的突厥来犯了。
战报送到御书房的时候,沈休言正在喝一碗莲子羹。他看完战报,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对站在门边等着的陆邃说:“你要去吗?”
陆邃没有犹豫:“臣去。”
沈休言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沉稳的光,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说“你不能去”,想说“我刚刚登基,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但那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个字:“好。”他走过去,站在陆邃面前,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那个动作很小,像是他做了很多次一样自然。他的手指在陆邃的领口处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我会等你回来。”
陆邃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停了几息,然后直起身,转身走了出去。沈休言站在窗边,看着他穿过庭院、走过宫道的背影,那个背影很高很直,像一棵永远不会倒下的树。他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消失在宫门外面,觉得自己的手有些凉,他攥了一下手指,指尖触到了掌心那一点温热的痕迹。
陆邃走后的每一天,沈休言都在等战报。那些战报送回来的时候,他总会先闭一下眼睛,然后才睁开,展开那张纸,一行一行地往下看。“陆将军大胜”“陆将军斩敌三千”“陆将军追击敌军至漠北”——每一个字他都看得很快,又看得很慢,像是在确认那些字确实都在那里,没有被替换成别的。他每天晚上都会站在地图前面,看着北边那片被标注了战线的区域,用手指沿着那些地名一个一个地划过去,像是在走一条他永远无法亲身前往的路。
三个月后,最后一份战报送回来了。上面写着“陆将军大破突厥主力,不日班师回朝”。沈休言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战报折好,放在枕边。那一夜他睡着了,没有做噩梦,醒来的时候天光正好落在枕边那张纸上,把那些字照得格外清晰。
陆邃回京的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雪。雪花从清晨开始落,落了一整个上午,到午时的时候,地面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能没到脚踝。沈休言穿着那件狐裘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条白茫茫的官道,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雪粒打在脸上,凉得发疼。他没有离开,从早晨站到午后,站到狐裘的领口都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先出现的是陆邃的马。那匹马是枣红色的,鬃毛在风里飘动,跑得很快,马蹄踏在雪地上扬起一片白雾。它跑近城墙的时候,沈休言看到它背上没有人,缰绳搭在鞍上,空荡荡的,像一个被剥去了内核的壳。沈休言的心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他的手指按在城墙的砖石上,指节泛白,然后他转身,几乎是跑着下了城墙,狐裘的下摆在台阶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他跑到城门口的时候,马已经到了,正站在雪地里喘着白气,他冲上去拉住缰绳,看着那空无一人的马背,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了一下,落下去的时候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抓住。
然后他听到有人在喊他。
那个声音从后面传来,有些哑,像是被风沙磨过,但他还是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了。他转过身,看到一辆马车正从官道上缓缓驶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有些干裂起皮,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正看着他,那里面有一种很温暖的东西,像是在说“我回来了,让你担心了”。
沈休言跑过去的时候,脚在雪地里踩得深一脚浅一脚,差点摔倒。他跑到马车旁边,掀开车帘,看到陆邃靠在车厢壁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外面洇着一片淡红色的痕迹,但他还醒着,还能笑,嘴角那弯弧度很小,像是在说“没事,小伤”。沈休言站在马车旁边,看着他那张被雪光照得发白的脸,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他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意压回去,然后伸出手,隔着那层纱布,轻轻碰了一下陆邃的肩膀。
“疼吗?”他问。
陆邃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光,在雪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他开口了,声音确实有些哑,但语气还是那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调子:“不疼。看到你就好了。”
沈休言没有回答。他上了马车,坐在陆邃旁边,把车门关好。车轮重新转动起来,压过雪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车厢里很暖和,暖到沈休言的睫毛上那层细小的霜花慢慢化成了水珠,沿着他的脸颊滑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把头靠在陆邃的右肩上,那是没有受伤的那一侧,靠着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肩头肌肉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暖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吓坏了?”沈休言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我看到你的马先回来,背上没有人,我以为——”
“以为臣死了?”陆邃的声音带着一点很轻的笑音,“那臣以后不让马先回来了。”
沈休言没有再接话,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更深了一些。车厢里的安静像一床厚实的棉被,把两个人裹在里面,暖融融的,让人不想动弹。
回到宫里,太医来换过药之后说没有大碍,只是皮肉伤,养半个月就能好。沈休言坐在床边,看着太医把旧的纱布拆下来,露出下面那道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看着那些新长出来的肉芽在烛光里泛着粉红色的光泽,觉得自己刚才在城墙上那种心脏猛地沉下去的感觉终于慢慢地消退了一些,变成了另一种更平缓的、像是终于落在了实地的踏实。他等太医走了,坐在床边,看着陆邃半靠在床头的样子——他的脸色还有些白,嘴唇也起了一些皮,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正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开口。
“我总觉得,”沈休言说,声音带着一点故意拖长的调子,像是在酝酿一个不太好笑的玩笑,“我这宫里是越来越酸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陆邃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闪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着了又很快被压制住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谁知道呢?可能是因为陛下厚此薄彼吧。”
沈休言微微偏过头看他,作势思考了一下,然后俯身过去,在他嘴角轻轻印了一下:“我没有,不要冤枉好人。都亲你了,再生气你就滚出去。”
陆邃的嘴角像是没绷住似的弯了一下,又被他压了回去:“那我不气了。”
沈休言重新坐直,偏头端详了他片刻,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真话。然后他想起什么似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偏头看着陆邃的眼睛:“陆将军,我有个事一直想问你。我把你封为皇后,安排得很好。你看,朝堂上我顶着压力,你依然是将军,朝堂下你也是我的皇后,这个安排不是挺好的吗?既能让你继续带兵,又不会让你觉得——”
“不好。”陆邃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很清晰,“陛下这样安排,会让我有一种——自己这么多年谋划和你成婚,像是在做梦。”
沈休言微微皱了一下眉:“为什么?你难道不觉得,叫你皇后,你就只是我的一个附属品了吗?”
陆邃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亮起来,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合适时机说出口的事:“陛下,我不怕做你的附属品。我怕的是自己变成了你的附属品,你却还觉得那是为了我好。”
沈休言没有回答。他看着陆邃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窗外那阵风把雪从树枝上吹落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一阵沙沙的响。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融化,像一块被捂了很久的冰,终于化成了水。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那我改。”
陆邃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亮了一些:“改什么?”
“改称你为皇后?”沈休言故意拖长了一点尾音,“可我觉得陆将军这个称呼已经很好了啊。”
陆邃的嘴角弯了一下:“臣也是这么觉得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很少见的、几乎可以称为笑意的东西,“但若是陛下在人多的时候偶尔叫一声‘皇后’,臣也会很高兴。”
沈休言偏过头去,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藏起那一点被他看出来之后就会露馅的温度:“那我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