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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在找什么 陆微睁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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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微睁开眼,眼前出现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沙弥,双目浓黑,脸上胖嘟嘟的。
“施主,你做噩梦了?”小沙弥眉头拧在一起,“方才你一直在说胡话。”
陆微看向屋内环境,白墙泥地,除了一张床塌,角落放了书案并蒲团。
“这里是哪里?”陆微用手撑起身。
“这是慈云寺,你受伤了,渡玄法师让我照看你。”
慈云寺是秦州境内第一大寺,位于城南矶山,寺中高僧辈出,精研梵典、开坛弘法,信众遍布周围各国。
每逢朔望吉日,秦州城中的善男信女前往慈云寺烧香拜佛。
不过,陆家并不信佛,是以陆家人并不曾来过慈云寺。
小沙弥说陆微在山下树林里晕倒,恰好渡玄师父路过救了她,将她留在寺中治伤。
“渡玄法师他不仅经讲得好,医术也好,如今就在寺中讲经,你的伤也是他帮你治的。”
陆微记起自己是从树上翻落,有人在下面接住了她,她只看了个模糊轮廓,萦绕在鼻尖的檀香的味却记得清晰。
闻起来让人觉得莫名安心。
不过,就这么生生接下从树下掉下来的她,希望渡玄法师的手没事。
除了药和粥,还备了一套干净衣服给她更换。
陆微换下已又些脏破的衣裙,用水沾湿布巾洗脸。
水中倒映出一张清丽的脸,这张脸若是笑起来会露出浅浅的酒窝。
昨日陆世安从外面回来,旧事重提问少女愿不愿意回去江南外祖母那里,少女不愿意,俩父女闹得有些不愉快。
少女睡前抱着虎崽说自己就想呆在父亲身边,打算等明日跟父亲好好说说。
可是,她没有等到明日。
陆微心口一抽抽地越揪越紧,脑中不断浮现少女死在自己面前的画面。
她缓缓用掌心覆上侧脸,微凉的肌肤摸起来很软。
我会替你活着,帮你们报仇。
陆微端起桌上的瓷碗,小口喝着清粥。她要快点养好伤。
寮房外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吵闹。
“佛门重地,何事喧哗?”知客僧从殿内走过来。
有香客抓了名三十多岁的男子:“这人在女众寮外鬼鬼祟祟,不知要做甚。”
有人在一旁附和:“定是图谋不轨,佛祖面前莫作恶,举头三尺有神明。”说完连道几声阿弥陀佛。
男子一脸讨好:“误会、误会,大师,我是来寻人,家中小妹赌气离家,她平时里常来这寺中,我想看在不在这寮房中。”
他视线还往里面瞟:“小妹看起来十六七岁,身形纤瘦,面容白皙,大约这么高……”
有几位站在门边看热闹女香客纷纷进屋,将门关上。
任这男子好说歹说,知客僧并不通融,将人请出寮房。
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陆微浑身一僵,心口瞬间揪紧,恨意和惧意同时翻涌上来。
昨夜那三人找上来了!
“你怎么了?”小沙弥见她额间冒出冷汗。
陆微缓了缓心神,只道没事。
“渡玄法师说,你在这寺中安心养伤。”
小沙弥送完药就急匆匆走了,他还需回去诵经,去晚了又要被说了。
陆微现在恨不得立刻回去,回到属于她的家。
但是她还不能,他们一定还守在外面,一旦走出去就会被抓住。
陆微强迫自己躺下静养,药有安神功效,她却无数次惊醒,安睡不得。
晚上小沙弥来送药时,陆微问他午间闹事之人如何了。
小沙弥说寺中并无那人所说的女施主,那人下午就被请出寺了。
等到暮钟敲响,余音萦绕过烟雾袅娜的香炉,整个寺庙显得安静庄严。
陆微走出房门,来到一无人处,面对高度有丈余的围墙,她用力一跃便翻了上去。
昨日逃命的时候她几乎是手脚并用,现在她已经开始适应这个身体,动作比之前灵活了。
两年没说人话了,她说话前会在脑中将话过一遍,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喊声喊出什么来。
陆微连纵带跃,矫捷如猫,往山下槐树林穿去。
林密天黑,风吹动身上宽大衣衫,发出呼呼之声。
耳边听着虫鸣鸟叫、树枝摇动,鼻子闻到水气、土气、草木气,陆微似一只在林间自由飞奔的鸟。
下了山,穿街走巷,一路小心躲开巡防的兵卫,终于来到陆家药铺。
药铺门前贴了封条,封条上面写着“盗杀”二字。
竟然是按盗杀处理吗?
边城多是蕃汗杂居,商贾互市鱼龙混杂,抢劫、盗杀时有发生,禁军也管不过来,只要不危及国体安危,官府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微绕到一处后窗,用力一跃,窗页翻转便进了院中。
这是之前专门给猫留的窗,一进来便是院子。
陆微去了西厢房,抱起地上躺着虎崽,埋在院中桂花树下。
桂花开的时候满屋飘香,少女会将桂花摘下、细细捡摘干净,做成桂花糕。
两父女坐在这桂花树下喝茶、赏花、吃桂花糕,陆微就在一旁揣着爪子眯觉。
陆微抬头看向一片浓绿的桂花树,半张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神情。
随后她转身去书房,书房地上一片狼藉,陆父的尸体已经被拉走,只留下一大片干涸血迹。
陆微走到桌案后的木墙,指尖循着木墙细纹路走向滑动,来回试了两三次,终于指尖触到了三节微微凸起错落木节,用力按下,响起一声极小的轻响,原本平整的木板露出了一方夹缝暗格。
昨夜她并没有说谎,她确实知道东西藏在哪里。
不过不是陆世安告诉她的,而是她自己光明正大在房里看到的。
陆世安每次都是在深夜才悄摸打开这个暗格,将东西取出摊开在桌案之上,抬笔书写,有时会陷入沉思,嘴中低声念着不知道什么。
有时陆微从外面游荡回来,路过书房会拐进去看看。
陆世安很警觉,扫过来眼神中有慌张、狠戾,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平时陆世安对女儿温柔,对客人也是满脸笑意,面上几乎没有出现过那种神情。
陆微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发出了一声娇滴滴的喵叫。
陆世安身上的戒备才会松下来,面上重新挂上笑容:“原来是你,把我吓了一跳。”
说完拍打一下虎崽以示惩戒。
那力道是极轻的,落在身上并不疼。
陆微看出来陆世安有事瞒着他女儿,不然也不会以西北艰苦为借口,想让她回江南去。
当时陆微心无旁骛一心享受猫生,觉得若是在江南生活也不错。
现在想来若是当时留意多一些,说不定就能避开这场祸事。
陆微很快又释怀,自己当时不过是只不能口吐人言的猫,知道了再多又能有什么用,只能干着急。
她甩开杂乱的念头,将暗格的东西取出来。
此地不宜久留,陆微拿了东西,在夜色掩护下回了慈云寺。
陆微按照原路回寮房,中途遇到巡夜僧人,她避过绕经禅院回去。
人还未到禅院,就听见花墙侧角有人在低声说话,院墙遮挡了大半身影。
“……方外之人……你……离开……”
陆微无意偷听,奈何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另外一人越说越激动,再大声点她就能完全听清了。
她忙捂住耳朵,手肘却不小心划过花木,哗哗作响。
“谁?”脚步声响起,朝她走过来。
嗷呜~喵呜~
陆微下意识地收敛自己的呼吸和身体,眼睛紧紧盯着前方。
脚步终于停住,过了几息便折返回去。
这场禅院外的密谈没有再继续了。
等周围重归平静,陆微鼻子动了动,又闻到那股檀香和草木混杂的味道。
她还未来得及细想,脚边有什么轻轻拂过,一低头看见只大橘猫。
它尾巴高高翘起,绕着她腿蹭来蹭去,一副跟她很熟的样子。
“你是被我吸引过来的吗?”
陆微上手薅了两把,直至把人家伺候到心满意足才离去。
她摸进自己的寮房,闩好门,径直朝房间角落的桌案走去。
桌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是备了给香客抄经用。
她从怀中取出东西,在桌案上一一摊开:
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把巴掌大的铜戥子,通体由精黄铜铸成,杆身刻着均匀细密的星点刻度,一端悬着薄圆小巧的铜秤盘。
曾在药铺见陆世安用这个铜戥子称药材,铜戥子看得出来用了有一些时日了,不过保养的很好。
另外有一册医案,黄麻纸做的线装小本,封皮磨得发暗,边角都快有卷毛了。
翻开里面记录了病者患病症状、处方、用法,有的页边还写了小字批注。
这两样东西一个铜戥子、一本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医案,为何要特意放在暗格?
陆微想起之前见过陆世安深夜在书房伏案写字。
他看的、写得极可能就是这本医案。
直至她看到一个病人的方子,患者是位身体壮实的伙头兵,处方竟用了炙麻黄。
陆世安曾说过,体实者用生麻黄,体虚者才用炙麻黄。
这个伙头兵明明是体实之人,为何用炙品?
她找出同日的其他方子,另一张方子上赫然写着“生麻黄”,那药铺的生麻黄是有货的。
难道是一时疏忽写错了吗?
她比对了更多药方后发现,这种“不该炙却炙”的标记出现了多次。
陆世安一个行医多年的老药材商,按理不会重复犯一样的错误。
陆微将写了“炙”的方子挑出来,发现这些方子的炮制标记、用量、特殊注解和药名顺序有一定规律可循。
陆微看向一旁的铜戥子,光照在铜戥杆上发出细长的反光,她拿起戥杆靠近烛光,手指轻轻转动戥杆。
陆微凑近细看,忽然顿住,上面刻有极细的微雕小字。
脑中忽然什么闪过,陆微按照医案的药方用秤砣来称,得到了一组意味不明的词组。
这分明就是暗语。
医案和铜戥子搭配起来就是一套情报传递系统。
联想到陆父之前的举动,说去山里采药身上却沾有戈壁滩的碱土,夜会客人不让人靠近,时常翻看一些无关医药的闲书,加上他几次三番说要送女儿回江南。
陆微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陆世安不是普通药材商,他借药材商的身份掩护暗地里在做探子。
他在为谁收集情报?又要把情报传递给谁?
陆微看着手边的医案和铜戥子,低声问:“这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如今已经无人能回答她了。
寮房的烛光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