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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跳崖 天光微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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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熹,晨钟一声接着一声在古寺飞檐间荡开。
寺中僧人踏着钟声起身做早课,木鱼声诵经声响彻整个大殿。
晨光缓缓升起,漫过青砖院墙,洒满整个连廊。
早课过后,几位女香客坐在连廊前的亭子里,小声说话。
陆微虽人在房中,却把她们的话却听得一清二楚。
她们都是慕名来慈云寺修行的,慈云寺地处边境,是各国僧人云游的中转之地,有许多高僧在此讲经。
而渡玄法师是其中最有名的一位。
渡玄法师是佛门第一人了尘大师的弟子,出生时寺院钟声自鸣,三岁能识千字文,七岁能与当朝大儒辩经,十五岁剃度出家,二十岁翻译校刊佛经典籍。
他往来各国研讲佛经,上至帝王,下至庶民,无不敬仰。
此次,渡玄法师受夏朝皇室所托,来慈云寺为已故太后供奉的三十六颗紫檀佛珠做法事。
慈云寺是两国边境平民共同供奉的寺院,夏朝太后希望自己的功德能护佑边境百姓。
时人崇尚佛法,但若只是区区一个高僧,还不能得到如此高的待遇。
原来,渡玄法师俗家身份是宁昭长公主长子,当今皇帝的外甥。
陆微在迷迷糊糊中睡去。
等到醒来时已是傍晚。
睡了两日,陆微感觉身体已经大好。
今日小沙弥再来送药,陆微跟他说她的身体已经好了,不用再送药了。
小沙弥听后眉头紧拧,说他做不得主,需得渡玄法师看过才行。
等到夜色完全浸透,陆微摸黑出了寮房。
今晚她要再回去一趟药铺。
她沿着昨日的路线,飞快下了山,往药铺方向走去。
陆薇身形纤瘦,身体底子却不错,她跟着蕃人老师学过骑马射箭。
虽说秦州不是最靠近夏国的地方,但边境这种地方容易起动乱,会骑马能保命。
她有时也会跟着陆父去山上采药,将猫装在背篓里爬上爬下,并不嫌累。
陆微眼神暗了暗,加快了脚步。
夜色越来越浓,药铺旁的小巷出现两个人影。
打头一人咬牙切齿低声道:“昨日让你过来盯着,人呢?”
后面一人说话扯动脸上伤疤,面目变得狰狞:“夜里没睡,白日又找了一天,我就想小眯一觉,都怪我家那老婆子,不叫我!”
那人回身揣了一脚:“头儿说了,若是还找不东西,提头去见!”
后面的人猝不及防挨了一脚,哎呦出声。
前面的人回身捂住那人的嘴不让出声:“别把巡防兵卫招来了!”
如今城内加强了巡防,走动颇费功夫。
要是之前一把火烧了,他们又何须如此费事。
都怪那个小贱人,想起来又咬紧后槽牙:“那小贱人也许会回来,盯紧点。”
两人翻进药铺后院,疤脸男突然盯着桂花树,上下打量。
“怎么,有什么发现?”另一人停下脚步,拧眉看了过去。
“这……这是什么树?看着有些眼熟。”
说完身上又挨了一脚。
两人走到书房前,正准备开门。
“嘎吱”一声。
后面矮墙传来动静。
两人放轻脚步,借着夜色的掩护走过去。
一人正攀在矮墙上,后背背着个包袱,一抬眼正好跟他们对上视线。
是她!
“给我站住!”
陆微跳下矮墙,头也不回的往前跑。
后面两人赶紧追上去。
陆微回身看了一眼,见人追上来了,转身穿进隔壁的巷子。
前方街口,巡防兵卫举着火把巡行,火光正好扫过刚才她所在的巷口。
后面跟着的两人暗暗啐骂了一声,猛地刹住脚步,紧紧贴着土墙,等兵卫过去。
好在人没有跟丢,陆微人影还在前面,他们拔腿追了上去。
三人你追我赶,相隔距离时近时远,在纵横交错的暗巷穿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一条山路。
山路两侧草木丰容,路旁灌木横斜交错。
陆微一铆劲冲上了山路,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衣衫被刮的簌簌作响。
“怎么这么能跑!”疤面男喘着粗气。
“快追!”
山路难走,他们举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的追赶上去。
前面的少女却好似能夜视一般,与他们保持着刚好看得见,却又追不上的距离。
“你们不要过来!”陆微抱着包袱站在崖边,脚下碎石扑簌簌翻滚下山崖,山崖下是一条湍急的河流。
两人脚步停住,借着火把的光看见陆微紧紧抱着包袱。
里面可能就是陆世安的东西。
“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是不是你父亲的东西?”问句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陆微将包袱抱得更紧:“我从父亲书房找到的,死也不会给你们……”
“只要你把东西给我,我保证,一定不会伤害你。”
“真的?”陆微声音颤颤:“你们之前说我看过你们样貌了,留不得,怎知你们会不会反悔?”
疤面男嗤笑出声:“我们杀了你,一样能把东西拿到手。”
陆微面色一变,脚又往后挪了挪。
“你给我滚,”另一人脚踹了下疤面男,笑道:“我保证不伤害你,你把东西给我。”
陆微眼皮微抬:“你将火把灭了我就信你。”
那人一愣,随即道:“那很容易,马上灭了。”
说着直接就将火把朝下按进草地里,同时他向疤面男使了个眼色。
疤面男会意,抬脚就要上前去抢。
陆微反应比他们快,手臂猛地向后一扬,将肩上包袱朝他们掷去。
布料翻飞,包袱散开,里面飞出一叠泛黄的纸页、线装本,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对面两人先是顿住,随后扑上去救要散架的包袱。
陆微翻身滑落下去,发出一声很短促的惊呼。
等两人接完包袱,来到崖边往下看,眼下除了哗啦啦往下落的碎石,哪还有什么人影。
“这就死了?”
“若是不信,你可以跳下去看看。”
“……就这么个破东西,费我们这么多功夫!”
“这下人死了,东西也拿到了,快回去复命。”
崖上脚步声和议论声渐渐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陆微才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身体。
她所处的位置是崖壁侧面的一个凹陷,从崖上往下看根本看不到。
这是采药人凿出的半人高岩缝,正好够她蜷缩进去。
这块陡峭崖壁高达数十丈,采药人称它为一线崖。
陆世安带着她们来一线崖采过无数次草药,这条路她再熟悉不过了。
她看向天际尽头那抹晕开的橘红,片刻后一点点金光慢慢穿透云层。
金红滚烫,天光顺着山脊漫开,万物渐渐清晰明亮起来。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天亮了。
……
……
陆微抬头仰望眼前这座巍峨朱漆山门,其上悬黑底金字“慈云寺”木匾。
她还是第一次看清慈云寺的样子。
进门青石板铺路,阶上生青苔,紫檀香炉烟雾袅袅。
前殿青瓦覆顶,经幡拂动,两侧古柏参天,投下大片浓荫。
辰时刚过,寺中山门内外已是人影往来。
陆微刚回寮房,门就被叩响,开门看见小沙弥就在门外。
小沙弥看起来有几分着急:“我刚才来找施主,门久叩不应,还以为施主你出什么事了。”
陆微心中一动,露出了这两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是我不好,让小师父担心了。”
小沙弥摇了摇头:“施主无事便好,昨日你说不用喝药一事,渡玄法师说让他再为你诊脉一回,确是痊愈,便不必再吃药了。”
陆微私心觉得不用,但是人家这么负责,总不能推了人家好意。
“渡玄法师何时有时间?待我梳洗一下,过去寻他。”
“施主稍后直接过去客堂便可。”
陆微很快来到客堂,客堂颇为宽敞,檐外不时有香客走动,隐隐传来人声。
小沙弥让陆微稍事安坐,他去请渡玄法师。
没让陆微等很久,小沙弥从后殿来,他身后走来一人。
渡玄法师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身形颀长,身上不见华饰,自带一身清贵儒雅之气,只是眉目沉静,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淡然和疏离。
待人走近,空气中又出现那股檀木和草木混杂的气息。
陆微垂眸:“谢法师救命之恩。”
“施主不必挂怀,不过因缘际会,举手之劳罢了。”
那确实是举手之劳,陆微瞥了眼他的手臂,隔着衣袍看不太出什么来。
陆微只能开口问:“法师手臂可还好?我那日是从树上掉落,冲击力道怕是不小。”
小沙弥闻言也看了过去。
那日清晨,渡玄法师连夜从其他地方赶回慈云寺,行至山下,忽见一人从树上掉落,离得最近的他伸手生生将人接住。
那女子却是人事不知,昏倒在渡玄法师怀里。
对于一个女子为何会从树下跌落,小沙弥想不出有什么理由。
“我的手臂无碍,施主不必担心,”渡玄垂眸,指尖轻轻搭在陆微腕间。
修长手指带着微凉,陆微不自觉地屏气,一动不动,像只温顺敛着爪子的猫。
“施主后脑受震,需静养十日,不可奔波劳累。如今脉象并无比两日前好转。药还不能停。”
陆微闻言眉头一皱:“那药实在太苦了些,实在难以下咽。”
噗嗤。
站在一旁的小沙弥忍不住笑出声,发觉失礼,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原来有人跟他一样怕吃药。
陆微本想讨价还价,抬头见眼前之人庄严不可亵渎,便歇了心思。
渡玄临走前跟陆微说:“施主若是夜里需出门,跟守门僧说一声便是,莫要再翻墙了。”
慈云寺再怎么说都是大寺,寺内的一举一动皆是了如指掌。
只不过知道陆微是寺内香客,也未造成大的影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陆微愣在原地,还以为自己做得人不知鬼不觉。
好在后面她也不需爬墙了。
……
……
秦州城内一座府邸。
“人确定死了?”
“那个崖壁那么高,必死无疑。”
“你们看过这个了?”
那人指了指桌案上封皮发暗卷毛的线装小书,上面写着陆氏医案。
“没——”
“有——”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桌案后的人嘴角弯起,俯身向前,缓声道:
“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