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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铃声 铃声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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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声越来越近。
花三七没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谢不还抱着孩子跟在她身侧,戥子挂在腰间,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灰驴跟在最后面,蹄声比平时重。它也在听那铃声。
村子的尽头是一座破旧的祠堂。
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朽烂,看不清字迹。院子里堆着十几口大缸,缸口用油布封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甜味——是发酵的草药,曼陀罗、钩吻、乌头,还有几种花三七闻不出来的东西。
她没去碰那些缸。
铃声就在祠堂里。
花三七在门槛外站定,深吸一口气,从谢不还怀里接过孩子。那孩子还在昏睡,呼吸微弱但平稳。她重新封了三针,把孩子放在门槛内侧的干草堆上,用自己那件干了的素衫盖住。
“公子守在外面。”她说,“有人近身,戥子砸。”
“你……”
“我针快。”她打断他,从针囊里抽出三根长针,夹在指缝间,“公子若听见我喊,就抱着孩子往村口跑,别回头。”
谢不还看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把戥子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在门槛外站定。
花三七转身进了祠堂。
祠堂里没有神像。
供桌被推到了墙角,正中间摆着一张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双红色的布鞋,鞋面绣着金色的云纹。青布衣裳,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针眼。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火是绿色的。
花三七站在三丈外,没再往前走。
红鞋人抬起头。
他的脸很普通,但那双眼睛不普通——眼白泛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像长时间泡在药汁里的人才会有的样子。
他看见花三七,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像在打招呼,又像在看一个死人。
“今日数,”他说,声音不大,但祠堂里有回声,一个字一个字地弹回来,“老规矩。养熟的,跟我走。”
花三七没动。
“规矩?”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井底三十七个药人,是你养的‘规矩’?”
红鞋人的目光落在她指尖的银针上。
瞳孔猛地一缩。
那针尖是蓝色的——不是普通的银针,是淬过毒的。而且那种蓝他很熟悉。
“眠骨。”他说,声音变了,“你怎么会有眠骨?”
“你往井里倒的,”花三七说,“我取了样。”
红鞋人的脸抽搐了一下。
花三七没告诉他,那毒她试了三遍才确认。第一遍差点扎到自己,第二遍解药配错了,第三遍才摸清它的药性。她只是站在那里,银针在指间缓缓转了个圈。
“药性烈,”她说,“但有个破绽。”
红鞋人盯着她。
“遇雄黄则反噬,”花三七说,“蚀经脉而不伤皮肉。你养了这么多年的毒,连这个都不知道?”
红鞋人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
他袖子里滑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浓烈的苦味弥漫开来。他要倒——
花三七比他快。
她反手将蓝针掷出,不是朝他身上,而是朝他身后那口缸。针尖没入油布,缸里的药液炸开,蓝光冲天!
气浪卷起,把红鞋人刚倒出的毒液卷了回去,溅在他自己脸上。
“啊——!”
惨叫声在祠堂里炸开。红鞋人捂着脸往后退,撞翻了太师椅,跌在地上。他的脸在溃烂,从额头到下颌,皮肉像被火烧过一样翻卷起来。
花三七站在原地,看着他。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补针。
“你养的毒,”她说,声音有些发紧,但每个字都稳,“我替你尝过了。”
她顿了顿。
“三十七个孩子没来得及尝的,我记着。”
红鞋人在地上翻滚,嘶吼着,伸手去摸怀里。他摸出一本册子,想打开——
花三七从针囊里抽出另一根针。
红色的。
她刚要迈步,
红鞋人的手从怀里抽出来。不是册子。
是一把弩。
袖里弩,三寸短箭,淬过毒。箭尖泛着幽绿的光。
他已经扣下了机括。
花三七看见了。她看见了那根箭朝自己飞来,看见了箭尖上的绿光。她的身体来不及躲,她的针来不及掷。
她只来得及想:原来毒也会反噬施毒的人。
然后有人撞上了她。
不是撞,是扑。谢不还从门槛外扑进来,肩膀撞在她肩头,把她整个人撞偏了半尺。那根箭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叮”地钉在身后的柱子上。
花三七被他压在身下,后脑勺磕在青砖地上,眼前一黑。
她听见箭入木的声音。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听见谢不还闷哼了一声。
“公子——”
“没事。”谢不还撑起来。
花三七看见他的左臂上多了一道口子。不是箭伤,是摔下来时磕在地上的碎瓷片上划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滴,滴在她手背上,温热的。
谢不还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没管。他站起身,走到红鞋人面前,一脚踢开他手里的弩。动作不快,但很稳。
然后他退了回去,站在柱子旁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花三七从地上爬起来,看了他一眼。
谢不还迎上她的目光,笑了一下:“姑娘说过,我若死了,诊金就打水漂了。”
花三七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滴血,用袖子擦了。
红鞋人倒在地上,脸已经烂了大半,露出一侧白森森的颧骨。他的眼睛还在动,死死盯着花三七手里的册子。
花三七蹲下身,从他手里掰出册子。
他没松手。
她没用力。她只是看着他,忽然问:“你以前救过人吗?”
红鞋人愣住。瞳孔散了一半,但还有光。
“……救过。”他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七个。后来……救一个,死一个。不如自己养。”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血沫翻涌。
花三七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她自己配的解药,试了七遍,前六次都错了。
她把瓷瓶塞进他手里:“让你睡着的。”
红鞋人看着瓷瓶,没动。然后他把瓷瓶攥紧,攥到指节发白。
他笑了一下,那笑是完整的,不是裂开的。
“三七……”他念了一遍,像在品一味药,“过量……也死人。”
瞳孔散了。
花三七没有再看他。
她站起身,刚要翻册子,脚下踢到一样东西。
一块令牌。
从红鞋人怀里掉出来的,铜质,掌心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字。花三七低头看了一眼,没来得及看清——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捡起了那块令牌。
谢不还。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脸色比刚才更白,手很稳。他把令牌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收进自己怀里,动作很自然,像收一件自己的东西。
花三七盯着他看了两息,没有追问。她把目光收回来,翻开手里的册子。
前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日期、名字、剂量、反应。一页一页,像一本药房的抓药记录,但写的不是药材,是人。
七岁的,九岁的,十二岁的。有的写了几天就断了,有的写了几个月,有的写了两年、三年。
最后一页,只写了两个字。
“暴毙。”
墨迹很新,是今天写的。
花三七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药箱里拿出笔,蘸了冷茶水,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谢不还凑过来看。
“当归三钱,朱砂一分,酸枣仁五钱。”他念出来,皱了皱眉,“这是……”
“安神定魂的方子。”花三七合上册子,声音很轻,“他死前怕极了。自己在吃这个。但朱砂过量,反而催了心脉断裂。”
她顿了顿,把册子塞进药箱底层。
谢不还看着她:“姑娘写这个做什么?”
“不是留名,”她说,“是记脉案。他害过多少人,怎么死的,得写清楚。将来若有人查……”
她没说完。
但她翻册子的时候,有一页被撕掉了。不是她撕的,是红鞋人撕的。只留下半截纸贴在书脊上,上面残留着半个字。
花三七把那半页纸揭下来,折了两折,收进药箱的夹层里。
谢不还看见了,没问。
花三七也没说。
她站起身,走到祠堂门口,把孩子抱起来。孩子还在睡,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
“走吧。”她说。
“他呢?”谢不还看了一眼地上的红鞋人。
红鞋人已经不动了。脸烂了大半,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
花三七没有回头。
“毒是他自己养的,”她说,“救不回来。”
花三七迈步走出祠堂。
阳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怀里抱着那个孩子,孩子还在睡,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
谢不还跟在她身后,左臂上的伤口没再流血,但衣袖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被划伤的皮肉。
灰驴拴在祠堂外面的老槐树下,身后拉着一辆小板车。车上堆着药箱、干粮袋、还有谢不换下来的那件血衣。
灰驴嘴里嚼着什么东西,见花三七出来,它吐出一株紫色的灵芝,拱到她脚边。
花三七低头看了看那株灵芝。
“比人精,”她说,“我都没发现。”
她蹲下身捡灵芝,忽然听见身后有车轮声。
不是驴车。是轮椅。
花三七转过头。
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一张薄毯。他穿的是素净的青灰色长衫,料子不贵重,但洗得干干净净。
身后一个仆从推着轮椅,在坑坑洼洼的泥路上走得极稳。轮椅后面还跟着三辆板车,车上堆满了麻袋。麻袋口没扎紧,露出里面的药材——当归、黄芪、党参,还有几味解毒的草药。
花三七看了一眼那些药材,没说话。
谢不还也看见了。他的目光在那些药材上停了一瞬。
轮椅停在三步之外。
男人看了一眼花三七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她身后破败的祠堂,最后目光落在那辆驴车上。
“姑娘,”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熟人说话,“这是……?”
“路过的大夫。”谢不还先开口了。
他没有用那副病弱账房的声音。他靠在驴车边上,左臂垂着,血已经干了,但语气很平,平到不像在说谎,也不像在说真话。
“这位姑娘是大夫。我们路过此地,遇上这村里的疫病。”
他咳了一声。这次是真的咳,不是装的。
男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的目光落在那堆药材上,又落回花三七脸上。
“在下姓杜,”他说,“杜衡。行商为生,粗通医理。听闻此地有疫,带了些药材过来,看看能否帮上忙。”
花三七看着他。
她没立刻说话。她在看他的手,虎口有薄茧,但不是握刀的那种。
“用得上的。”花三七说。
她把孩子递给谢不还,转身走到板车旁,翻了翻麻袋里的药材。当归、黄芪、党参、甘草、白芷、防风……都是解毒扶正的东西,但不够。
“还缺三味,”她说,“曼陀罗解药引子用的,我自己带了。另外两味,镇上药铺应该有。”
她从药箱里拿出纸笔,就地写了一张方子。两张。
一张递给季怀仁,一张塞进孩子襁褓里。
“这张是那三十七个人的,”她说,“分三批用药。能走的十二个,用轻剂;走不了的那二十五个,用重剂。井水不能喝了,让人去村外打新水。”
她顿了顿。
“这张方子,你拿去。你车上的药材,够用三天。三天后,去镇上药铺续。”
杜衡接过方子,低头看了一遍。
“花大夫,”他说,“你不留下来?”
“我还有事。”花三七说,“药方给你了,你会看病吗?”
季怀仁笑了一下:“略懂。早年学过几年。”
花三七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足够她把这个人记住。
“那这些人,”她说,“交给你了。”
她把孩子从谢不还怀里接过来,递给杜衡。
季怀仁接过孩子,动作很轻,像接过一件瓷器。他把孩子拢在怀里,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对花三七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到不像一个商人。
“花大夫放心,”他说,“这些人,这个孩子,在下会照看好。”
花三七没再说话。她转身上了驴车,坐在车辕上。
谢不还也跟着坐上来。他坐在她身后,左臂垂在身侧,没碰她。
灰驴踢踏踢踏地迈开步子。
走了几步,花三七忽然回头。
“杜先生,”她说,“你这腿……”
杜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笑了一下:“老毛病了。大夫说,筋脉不通,怕是治不好。”
花三七看着他。三息。
“筋脉不通,”她说,“未必治不好。”
她没有再说下去。灰驴已经走出了村口。
身后,季怀仁坐在轮椅上,抱着那个孩子,手里攥着那张方子,看着驴车越来越远。
他的脸上还挂着那温和的笑。
但那笑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翻起来。
驴车走得不快。
灰驴的蹄声哒哒地敲在泥路上。
花三七坐在驴车一侧,眼睛看着前路,脑子里在算账。
方子给了。人也给了。那三十七个人,那二十五个走不了的,那个孩子,都给了杜衡。
她能做的,做了。剩下的,交给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谢不还坐在她身后,忽然开口。
"他看你的药箱了。"
花三七没回头。
"公子觉得他是什么人?"
"商人。"谢不还说,"但商人带药材来疫区,要么是傻,要么是想换的东西,比药材贵。"
花三七没接话。
灰驴的耳朵竖了一下,又放下。
花三七摸了摸药箱夹层,那半页纸还在。
沈知秋。二月初七。长安。
师父。三月十五。长安有故人。
她把这些名字和日期压在心底,像压一味还没配好的药。
往前走。走到长安再说。
身后,杜衡还坐在村口,抱着那个孩子,手里攥着那张方子,看着驴车越来越远。
他的脸上还挂着那温和的笑。
但那笑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翻起来。
"治好了,她欠我一个人情。治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治不好,她也欠。"
他把方子折好,收进袖子里。
"走吧。先把井水清了。"
仆从推着轮椅,慢慢往村里走。
轮子碾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