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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宿   这一路 ...

  •   这一路走得并不顺畅。
      不是路不平。官道宽敞得很,两旁的槐树撑出一溜绿荫,比前几日的穷山恶水强出十条街。
      不顺畅的是人。
      准确地说,是前面那队人。
      七八个骑马的汉子,把路堵得严严实实。后面跟着一辆豪华马车,漆成朱红色,帘子垂得密不透风,边角绣着金线,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疼。
      汉子们膀大腰圆,腰间挂着厚背刀,一看就是哪个大户人家的护院。他们不紧不慢地走着,时不时回头扫一眼花三七。
      那眼神不是看人,是看货。像是在估量这头驴能卖几个钱,这车破药箱里能搜出几两银子。
      花三七没理他们,只把缰绳松了松,让灰驴跟在后面吃灰。
      走了约莫两里地,领头那个忽然勒住马,回头喊了一嗓子,声音粗嘎得像破锣:“让开让开!没长眼吗?后面是贵人!”
      花三七看了看自己这边,一头灰驴,一辆破车,一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确实不像“贵人”。
      她没吭声,把灰驴往路边靠了稍,给这群大爷让路。马蹄扬起的尘土扑了她一脸。
      灰驴打了个响鼻,那声音里明明白白写着:一群傻逼。
      花三七抹了把脸,没说话。谢不还却看着那辆马车,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认识?”花三七问。
      “不认识。”谢不还的声音很低,“只是不喜欢那颜色。”
      花三七瞥他一眼:“你倒是挑,赶明儿我给你漆个粉的?”
      谢不还:“……粉色不吉利。”
      马车经过时,帘子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是里面的人用手指挑开了一条缝。缝很窄,看不见脸,只看见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腕上缠着一串黑曜石珠子,每一颗都打磨得乌黑发亮。
      “外面是什么?”马车里传出声音。
      “回公子,”领头的护院立刻勒马,腰弯成了虾米,“是个走方大夫,破烂货,碍不着您的路。”
      “不要张扬。”那声音说,“先回北境。”
      话音落下,车帘缓缓合拢,再度遮得严严实实。
      一行人继续前行,马蹄声渐远,只留下一地新鲜的马粪,冒着热气。
      花三七望着队伍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驴绳。“北境来的人?”她偏头看向谢不还,语气里带着试探,“听那口气,来头不小。”
      谢不还抬手掩唇轻咳两声,目光收回,落在脚下路面的马粪上。
      “北境势力繁杂,行事向来隐秘。”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这般前呼后拥,却又刻意叮嘱手下不许声张……”
      两人不再说话,顺着树荫往前走。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他们才看见那几间屋子。孤零零地杵在荒野里,像几只蹲着的野兽。
      “怪。”花三七勒住驴,“这地方不该有村子。”
      她抖了抖缰绳,驱着老灰驴朝那几间屋子走去。谢不还的手,悄悄按在了腰间的短刀柄上。
      第一间,门板漆着朱红,新得刺眼。
      花三七敲门,“咚咚咚”三下。
      门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络腮胡子,眼白多过眼黑。
      “借宿。”花三七说。
      “滚。”
      门摔上,震落门框上的灰,簌簌飘在她肩头。
      花三七转头看谢不还,冷笑一声:“看来那贵人没通知这乡下人,什么叫‘不要张扬’。”
      谢不还没笑,只是靠在驴车上,指节攥得发白:“缘分浅了。”
      “嗯。”花三七应了一声,不再看那扇红门,径直走向下一间。
      第二间屋子低矮,土墙,茅草顶,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被风吹得打转。看起来破败,却透着一股活人住着的烟火气。
      花三七看向谢不还,谢不还微微颔首,算是同意。
      她敲门,三下,更轻。
      门开了。是个老婆婆,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雾。
      “婆婆,”花三七欠身,“赶路错过了宿头,能不能借住一晚?”
      老婆婆没说话,目光越过她,落在谢不还脸上。看了很久,久到花三七以为她要关门。那眼神不像在看人,倒像是在看一具熟悉的尸体。
      “进来吧。”老婆婆侧身,嗓音沙哑,“廊下有干草,驴拴那儿。人进里屋。”
      里屋狭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两条凳。墙角堆着几块烂木头,上面还带着新鲜的木屑。
      老婆婆端上来的晚饭很简单:一锅没米的菜汤,两个硬得像石头的窝头。
      花三七掰开窝头,里面干得掉渣。她没吃,只是就着汤,一口一口抿着。
      老婆婆没上桌,放下碗筷便嘱咐道:“天亮了就赶快走,这地方不太平。”话音未落,她便转身踏出屋门,径直去收拾院中的杂物。
      花三七握着竹筷的手一顿,侧头看向身旁的谢不还。二人目光相撞,皆是一脸诧异。
      “听这话,此地怕是真藏着祸端。”谢不还低声开口。
      夜里,老婆婆把里屋干净的床铺让给花三七。被褥偏硬,却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爽气息。
      廊下竹榻安置着谢不还,连日奔波加上旧伤牵扯,他靠着墙壁闭目静养,没多时,呼吸便慢慢平缓下来,沉沉歇了过去。
      花三七刚躺下,四肢便阵阵发僵,她摸出清毒丹咽下,重新闭目调息。廊下,谢不还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又恢复如常。两人隔着一道墙,各自睁眼,各自装睡。
      转眼到了三更。山野间安静得诡异。
      老灰驴忽然打了个响鼻,蹄子焦躁地刨着干草。花三七顺着它的耳朵转向看去——月亮被云遮了,但云没动。
      不是云,是烟。远处有火光,却没有喊叫,只有东西被烧的噼啪声,像有人在销毁什么。
      她推开门,谢不还已经站在廊下,眼睛在黑暗里亮着。不是反光,是本身在亮,像两颗嵌在脸上的珠子。
      花三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第一户那扇崭新的门板,已经倒了,不是烧的,是撞的。门框上挂着一只手,焦黑的,但手指还在动。
      "她认出了那只手。是白天那个叫她'滚'的壮汉的。
      花三七沉默片刻。
      “……缘分是真浅。”
      花三七站在廊下,看着隔壁朱红门的火。
      老婆婆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拎着一盏熄灭的灯笼。
      "他们来了。"老婆婆说,声音不像之前那么哑。
      花三七侧头看她:"谁?"
      老婆婆没答。她把灯笼挂在廊下,转身进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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