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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疫区 畜生比人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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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的路忽然被截断了。
几个衙役横着长矛,用红布条在路中间拉了一道线,旁边立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疫区禁入”。
花三七勒住缰绳,目光落在拦路的人群与木牌上。她没立刻说话,只是眯了眯眼,像在辨认什么。
“看来只能绕路走了。”她说。
谢不还盯着那块木牌,忽然咳了两声,像是被风呛着。他抬手掩唇,目光却落在字迹上。
“墨迹未干。”他说,“而且……”
他顿住,没往下说。
花三七侧头看他。
谢不还收回目光,垂下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而且什么?”花三七问。
他摇头,笑了笑:“而且这字丑。姑娘,绕路吧。”
花三七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追问。她转头看向那名衙役,对方已快步上前,来回打量二人,语气强硬:“没看见警示牌吗?村子已经封锁,任何人不准进出。”
花三七没动。上个镇子那群人的嘴脸还在眼前晃,也是这般凶神恶煞,也是这般要她“滚”。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没进眼底。
“官爷,这疫区是官府封的,还是您封的?”
衙役一愣,显然没料到这外乡女人会反问。他脸色一沉:“自然是官府!你少废话,原路折返!”
谢不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个衙役身上。不是看脸,是看脚。
靴子。
牛皮靴,双梁,靴头镶着一小块铁片。不是普通衙役的配置,也不是本地的样式。
谢不还认得那种靴子。
北境的兵。
“原路?”花三七嗤了一声,“原路有狼,官爷替我们赶?”
衙役语塞,脸涨得通红。
谢不还忽然往前挪了半步,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咳嗽声势浩大,一副体虚病重、随时都会支撑不住的模样。衙役见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趁这空档,谢不还抬起惨白的脸,有气无力:“官爷……我是这位姑娘的账房。”
他喘息着,从怀里摸出花三七药箱里的戥子,晃了晃:“她行医,我称药……我们是来疫区施药的。”
衙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想进去便进去。倘若染上疫病出事,一概与我们无关。”
二人牵着老灰驴跨过警戒线。
身后的红布条在风里晃了晃,像一道缝合不上的伤口。
灰驴刚踏进村子便死死钉在原地。
谢不还看着那驴,忽然道:“它怕。”
花三七没应声。她蹲下身,从药箱底摸出一小包雄黄粉,往驴鼻子前一洒。灰驴打了个响鼻,不情不愿地跟进来,耳朵却竖得笔直。
“不是怕,”她终于开口,声音极轻,“是闻见了曼陀罗的甜。畜生比人诚实,知道甜里带毒。”
谢不还抬眸。
村子死寂,连鸟叫都没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巷空无一人,但那种“空”不是没人,是有人却不出声。像整个村子都在屏住呼吸,等什么东西过去。
花三七吸了吸鼻子,皱起眉。
“这村子里的风,不对劲。”她顿了顿,侧首看他,“公子,戥子握稳了。”
谢不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戥子滑入掌心,那柄精钢小称在指间转了个圈,稳稳停住。
花三七循着苦味走。那鼻子灵得像猫。她走几步,停一下,偏头嗅,再走。曼陀罗、钩吻、乌头,三层毒叠在空气里,她一层一层拆着闻,眉头越皱越紧。
“三层,”她低声道,“最外层麻痹,中间致幻,最里层……”
她没说完。
从药箱取出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药丸,一粒塞自己舌底,一粒递给谢不还。
“含着,别咽。解曼陀罗的,只能撑半个时辰。”
谢不还接过,含住,苦笑了一下:“姑娘,我们才刚进村。”
“所以得在半个时辰内找到药眼。”
没走几步,谢不还鞋底沾了一滩暗红浆液。他低头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破窗里突然伸出一只枯手,“啪”地拍下半截甘蔗,截面血红,汁水横流。
谢不还往后退了半步:“牙口真好。”
“别碰!”
花三七猛地拽住他袖子,力气大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她盯着那半截甘蔗,瞳孔微缩。
“不是甘蔗。”
她蹲下身,从针囊里抽出一根银针,屏住呼吸,针尖轻轻挑起一点红浆,凑到鼻尖嗅了嗅。
脸色骤变。
“血竭混蜂毒,裹了糖衣。”她声音发紧,“咬一口,三个时辰血脉逆行,正好拖去当药罐子。”
话音刚落,那半截甘蔗突然裂开。
不是自然裂的——是从里面被撑开的。密密麻麻的红蚁从裂缝里涌出来,像一股红色的水流,直扑两人面门!
花三七反手一针。
银光没入截面,快得看不清。红蚁僵死,簌簌落地,堆成一圈暗红色的尸堆。
她拔回银针,手却在抖。
针尖离她的眼睛只有三寸。
“……好险。”她低声道,将针在帕子上擦了三遍才插回针囊,指节泛白。
谢不还看着她,又看看那滩蚁尸,沉默了一息。
“姑娘这针,再慢半分……”
“我知道。”她打断他,声音还有些发紧,但已经稳了大半,“所以公子别碰任何东西。我未必每次都正好赶上。”
她起身,把帕子塞回药箱,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拐过巷口,路边墙根下蜷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人的形状,但四肢着地,像动物一样趴着。
花三七蹲下身。
是个孩子。七八岁的模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唇紫黑,指甲发乌,眼白浑浊,瞳孔已经散了。他仰头看她,眼神空洞,嘴角挂着一丝涎水,混着暗红色的血丝。
花三七伸手搭脉。
三息。五息。十息。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至少三年。”她声音哑了,“毒入骨髓。是什么人……拿孩子试药。”
她没再说下去。从药箱里捏碎半粒朱红药丸,塞进孩子舌底,又取三枚短针,隔着衣服封住心脉三穴。手指稳,但呼吸重了。
“能救?”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得先找到药眼。断了根,叶子才有救。”
她起身时,那孩子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袖口。力气不大,但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花三七低头看着那只手。
她没有掰开。她只是蹲在那里,安静地等了几息。
然后她轻轻掰开那只手,把孩子的胳膊递给谢不还。
“抱着。”她说,“别让他醒了乱爬。碰什么都是毒。”
谢不还接过那轻得吓人的孩子。戥子换到左手,右手托着孩子的后脑,把孩子拢在怀里。
“姑娘怎么知道药眼在哪?”他问。
花三七已经转身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回来:“风里的苦味是从地下渗上来的。曼陀罗根浅,钩吻喜湿,乌头要阴,三种叠在一起,只有井底能做到。”
村子的正中央,有一口井。
井边坐着一个老妇人,正埋头搓洗菜叶。动作机械,一下,一下,水声浑浊,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死去。
花三七刚要上前,谢不还伸手拦住了她。
他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那老妇脚边——泥地上有几道拖痕,从巷口一直延伸到井口,又绕着井沿转了一圈。
而老妇的鞋底,干净如新。
花三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瞳孔微缩。
“被人‘摆’在这儿的。”谢不还低声说,“幌子。杀招在水里。”
花三七侧头看了他一眼。
“公子眼睛很亮。”
“不及姑娘心细。”
那老妇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缓缓抬起头。
她的双眼惨白,没有瞳孔。
四周巷弄里,细碎的脚步声突然密集起来,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近。
花三七没回头,但她听见了。
“跑?”谢不还问。
“跑不了。”她说。
话虽如此,她的手已经从药箱里取出了一个小布包。布包展开,三十六根银针整整齐齐,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寒光。
她指尖夹起三枚长针,反手刺入自己颈侧三穴。
没有犹豫。三针齐下,封气闭息。
“公子退后三步,闭气。”她声音很稳,“我要放毒了。”
“放什么毒?”
“井里的毒。”她将布包往井口一倾,三十六根银针落入井中,银光一闪,没入黑暗,“加了雄黄和一点我的血。让它认主,反噬养毒的人。”
谢不还往后退了三步。
但他没有退到更远的地方。他站在她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宽大的袖袍在风中微微鼓起,恰好挡住了吹向井口的邪风。
井水开始翻涌。
起先是细小的气泡,然后越来越大,整口井像一口煮沸的锅。黑色的气从井底升起来,越来越浓,凝成一股逆风,灌入巷弄。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药人吸入黑气,身形一晃,纷纷僵倒在原地。
老妇人七窍流血,身子一歪,栽进井里。水花溅起来,腐臭扑鼻。
花三七伸手拔了自己颈侧的针。
三根,一根一根拔。每拔一根,她的脸色就白一分。拔完最后一根,她整个人晃了一下。
谢不还伸手扶住了她。
她靠在他手臂上,没推开。额头全是冷汗,嘴唇发白,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针囊还在,银针还在。
“……成了?”谢不还问。
花三七没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颤。不是怕,是脱力。三针封穴耗了她大半气血,又加了血引,她现在整个人像被掏空了。
但她没说出来。
她只是把那包雄黄粉收好,把空了的针囊塞回药箱,然后从他手臂上撑起来,站直了。
“还没完。”她说,“药眼找到了,但养毒的人……”
远处山脊上,传来一声铃响。
很轻,很远,像风穿过破铃铛。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一步一响,越来越近。
花三七和谢不还同时看向那个方向。
天彻底暗了下来。
花三七从药箱里摸出一片黄连,含在嘴里。苦味炸开,她皱了皱眉,把药箱背好。
“走吧。”
“去哪?”
“去会会那个养毒的人。”
她迈步往前走。谢不还抱着孩子,跟在她身侧。灰驴在身后踢踏踢踏地跟着,耳朵竖着,眼睛盯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
铃声响了一路。
花三七和谢不还同时看向那个方向。
天彻底暗了下来。
谢不还忽然开口,声音极低,像说给自己听:"那靴子……我见过。北境。"
花三七侧头看他。
"北境的兵,不该出现在这里。"他说,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公子认得?"
"认得。"他顿了顿,"北境大营里,这种靴子要配着腰牌才能穿。穿它的人出营,要么奉旨,要么……"
他没说完。
花三七等了两息,没追问。上一个镇子教会她:话说到一半,是等对方出价。
但谢不还没出价。他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那孩子轻得像一片叶子。
花三七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僵。
北境。
师父把药箱塞给她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三七,北境的事,别查。”
她当时以为师父怕她惹事。
现在她离北境八百里,北境却自己找上门来了。
而且——穿着北境靴子的人,正在替她“守”一个疫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