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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镇救马 两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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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驴刚钻出幽暗的山道,一座烟火细碎的小镇静静卧在平川之间。
花三七只扫一眼,便察觉处处透着古怪。
不是闹鬼,是太干净了。青石板路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像是有人专门清扫过。谁会闲得扫镇外的路。
念头刚落,脚下便踩到一片烂菜叶。
她低头看了看鞋尖,默默收回方才的论断。
蹄声哒哒,驴车慢悠悠踏入镇中。
花三七将灰驴拴在街口老槐树下,谢不还倚着树干静立一旁。两人刚落脚,旁边传来一阵纷乱哭喊。路人三三两两聚在街口,言语间满是焦灼。
"好好一匹骏马,突然倒地抽搐。"
"呼吸急得吓人,四肢僵得厉害,怕是撑不过去了。"
镇上唯一的行医大夫恰巧外出远行,众人束手无策,没人懂得医治牲畜急症。
谢不还垂着眼,缓了缓紊乱的气息,转头看向花三七,眉眼噙着笑意,语气慢悠悠带着几分打趣。
"花大夫,听听这情形,倒是可怜。"
花三七一听便知他用意,微微蹙眉。
"我向来只为人诊治病痛,从不医治牲畜。"
"人与马皆是血肉生灵,医理本就相通。"谢不还靠着槐树,掩去几分倦意,声线依旧温缓,"医者仁心,不必分得这般清楚。"
花三七斜眼睨他,语气带着不耐。
"谢公子这般通晓大道理,何不亲自上前相助?"
"我自幼只读圣贤诗书,全然不懂医术药理。"
话音刚落,周遭百姓听见"大夫"二字,又见她身背书囊药箱,当即纷纷围拢上前,满脸恳切哀求。
"姑娘救救那匹马吧,它跟着主人走南闯北,实在不忍。"
花三七抬手打断众人话语。
"它的主人呢。"
众人齐刷刷看向人群后方。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墙角,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人皆以为他悲痛不已,走近一看才知,此人竟是埋头大口啃着烧饼。
花三七望着他的背影,语气平淡开口。
"自家坐骑性命垂危,你反倒在此安心吃食。"
中年男人抬起头,满嘴芝麻。
"我心中太过悲伤,急需吃食补充气力。"
"真正悲痛之人,向来食不下咽。"
"我向来擅长化悲愤为食欲。"说罢,他又狠狠咬下一大口烧饼。
花三七看着他,忽然问:"这烧饼哪买的?"
男人一愣,满嘴芝麻:"街口王记,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闻着像掺了巴豆。"
男人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烧饼,又看了看她。
"……姑娘说笑吧?"
花三七没答,转身去看马。走了两步,补了一句:"巴豆不贵,但泻起来,马没治好,人先垮了。"
男人捧着烧饼,吃也不是,扔也不是。
花三七无奈转头看向一旁闲看热闹的谢不还。
谢不还眼底藏着几分戏谑笑意,轻声附和。
"在下倒觉得,他此言颇有几分道理。"
花三七心中暗自无奈,此人当真是唯恐世间安稳。终究不忍见骏马殒命,她缓步走入人群,俯身查看马匹状况。
牲畜脉象与人虽有差异,但淤堵痉挛的医理大抵相通。早年师父逼她扎牛教过几招,说是技多不压身,她当时只当闲话,没想到今日真能派上用场。
她仔细查看马的眼态、鼻息与僵硬四肢,片刻便摸清病根。打开药囊,捻出几枚银针,手腕稳而不抖,精准刺入马颈穴位。
四周围观百姓议论纷纷,满是怀疑。
"看着这般年轻,几根细针哪里管用。"
花三七只将袖口轻轻一拂,腕子一翻,银针已在指尖转出半朵残梅。
几息功夫,原本躁动的骏马鼻翼微动,打了个响鼻,僵硬的肌肉缓缓放松。翻白的眸子恢复神采,呼吸渐渐均匀。它四肢蓄力,稳稳站起,甩了甩鬃毛,病态一扫而空。
街边立刻响起一片称赞声,有人夸赞她医术高明,也有人打趣,说她最擅长医治走兽。
旁人的褒贬评价,花三七并未放在心上,不过顺手出手相助。
可众人惊叹声还未停歇,骏马刚踏出一步,身躯猛地一晃,直直重重栽落在地,口中不断吐出白沫,四肢剧烈抽搐几下,彻底没了气息。
喧闹的街口瞬间一片死寂。
啃烧饼的汉子当即把剩余面饼扔在地上,快步冲上前抱住马脖子,扯开嗓门哭喊起来。
“我的千里马!好好的牲口,被你几针活活扎死了!你必须赔我一模一样的马匹!
刚才还夸赞花三七的人,此刻风向骤变,纷纷指责起来:“我就说她不行吧,把人家的马治死了!”“年纪轻轻出来骗人,这下好了,闯祸了吧!”
花三七站在原地,眉头紧锁。她上前一步,伸手探了探马的鼻息,心中已有了计较。
“马匹并非我医治致死。”清冷的声音穿透嘈杂人声,“这马早已身中剧毒,方才银针只是暂时吊住性命。它勉强起身之时,毒气彻底侵入脏腑,已然无力回天。
“你胡说!”男人红着眼瞪着她,“我这马早上还好好的,怎么就中毒了?分明是你医术不精,草菅马命!今日不拿出银两赔偿,休想离开此地!
眼看局面要失控,一直倚在树下的谢不还终于动了。他捂着胸口,缓步走到花三七身边,轻轻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笑意。
“这位大哥,”谢不还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文人气,“在下倒是略懂些律法。若是闹到官府,查清这烧饼的来源和马的死因,恐怕就不止是赔钱这么简单了。”
“你血口喷人!”男人恼羞成怒,挥拳就要打谢不还。
谢不还身形一侧,没躲过去。拳头擦着他肩膀过去,他整个人撞在槐树上,闷哼一声。
老灰驴受了惊,扬起后蹄就是一脚,正踢在男人屁股上。
“哎哟!”男人惨叫一声,摔了个狗吃屎。但他很快爬起来,眼神凶狠,招呼着周围几个壮汉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大家别光看着啊!这外乡女人把马治死了,咱们这条街的铺子都被她的晦气冲撞了!让她赔咱们的精神损失费!”
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火药桶,原本只是看热闹的摊贩和路人瞬间炸了锅。
卖菜的大婶把烂菜叶子往地上一摔:“就是!刚才吓着我孙子了,赔钱!”
旁边的铁匠铺老板拎着锤子走出来:“我这炉火都被吓得灭了,重新生火不要钱吗?赔钱!”
甚至连路边讨饭的老乞丐都颤巍巍地伸出破碗:“姑娘,我也被吓了一跳,给两个铜板压压惊吧。”
一时间,“赔钱”的喊声此起彼伏,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将驴车围得水泄不通。花三七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她看了一眼那些贪婪扭曲的面孔,又看了一眼脸色惨白却还在强撑的谢不还,心里清楚:今天是遇上连环套了。
谢不还凑近花三七耳边,语速极快地低声道:“别冲动,那是“黑店”。
花三七扫了一眼那几个叫得最凶的,目光落在他们虎口,老茧,握刀的茧。
她低声:"是套。"
谢不还凑近,气息不稳:"别冲动,留得青山在。"
花三七咬牙:"我的钱。"
谢不还:"……我的也是。"
“留得青山在。”谢不还松开她的手,深吸一口气,突然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捂着胸口踉跄着上前一步。
“这位大哥!是我们学艺不精,害了你的爱马!”谢不还的声音带着颤抖,“你要赔钱,我们赔便是!只是……只是我们也不是富裕人家,实在拿不出百八十两啊!”
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刚才还一脸硬气的女大夫身边,会有这么个“软骨头”。他冷哼一声:“没钱?没钱就把药箱留下抵债!”
谢不还二话不说,直接伸手去解花三七背上的药箱。花三七瞪大了眼睛,刚想发作,却被谢不还暗中捏了捏手心。
谢不还把沉甸甸的钱袋塞进男人手里,面不改色地继续演:“这点钱权当给大哥压惊,买副棺材……我是说,买点草料安葬爱马。”
男人掂了掂钱袋的分量,又看了看那只成色不错的药箱,脸色终于缓和下来。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散开:“算你们识相。滚吧,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花三七黑着脸,一言不发地拽着灰驴就走。谢不还跟在后面,直到走出镇口,确认没人追来,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驴车上,花三七沉着脸赶车,一句话也不说,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低气压。
谢不还靠在车板上,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身侧,又偷偷瞥了一眼花三七死死攥着缰绳的手,突然苦笑了一声。
“花大夫,”他哑着嗓子开口,试图打破沉默,“这回可是真的一无所有了。不过破财免灾,总比把命搭进去强。”
花三七冷冷瞥了他一眼,咬牙切齿:“谢公子刚才掏钱的时候,倒是大方得很。”
“形势比人强。”谢不还耸了耸肩,眼底闪过一丝无辜,“再说了,我也没别的钱可掏,只能借用一下你的积蓄。毕竟……”
花三七冷冷瞥了他一眼,咬牙切齿:"谢公子刚才掏钱的时候,倒是大方得很。"
"形势比人强。"谢不还耸了耸肩,眼底闪过一丝快得几乎抓不住的笑意,"再说了,我也没别的钱可掏,只能借用一下你的积蓄。毕竟……"
花三七动作一顿,侧首看他,目光凉凉:"我的钱?"
她手指摩挲缰绳,没急着发作,只是语气平淡:"谢公子倒是清楚我身上有多少积蓄。"
"不过是权宜之计。"谢不还纠正道,随即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递到她面前。
“不过,为了弥补你的损失,我刚才趁乱把这个顺回来了。”
花三七低头一看,正是那男人吃剩的半块烧饼。
“……”花三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是觉得我不够饱?”
“不是。”谢不还道,“我是想着,既然那马是被巴豆毒死的,这烧饼就是证据。留着它,下次若是在前面再遇到这伙人,咱们就有把柄反讹他们一笔了。”
花三七盯着沾了尘土的面饼,沉默片刻,伸手一把夺过,随手丢进路边草丛。
“不必多费心思算计这些。安心休养身体就好。”
话语依旧带着冷淡,可眉宇间的怒意已然消散,只剩满心无奈。
谢不还笑了,笑得胸腔震动,牵动了伤口,疼。却还是止不住笑意。
驴车继续晃悠,两人各坐一边。
四周除了黑黢黢的荒草和几座鬼影似的山,连个活物都没有,花三七只能认命:“今夜只能就地露宿了。”
谢不还靠在车板上,脸色比纸还白,还不忘贫嘴:“花大夫,这野外的风硬,若是吹坏了在下这副皮囊,你的诊金可就打水漂了。前面有棵老槐树,不如去那儿避避?”
花三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几棵枯树掩映下,露出一角粗壮的树干。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一抖缰绳,老灰驴便载着两人朝那棵老槐树走去。
树干中空,能挡一面风。花三七把干草铺在背风处,又把仅剩的一点干粮拿出来,掰成两半。
谢不还目光落在她忙碌的身影上。他找了些干草,将火生了起来。
"吃吧。"
花三七把干粮递过去,语气硬邦邦的:"只有这个了。明天能不能找到吃的,看你造化。"
谢不还接过那半块干巴巴的饼子,捏在手里,直到指腹被硌得发白也没咬一口。他看着那半块饼,"花大夫,你我这般处境,算不算得上同甘共苦?"
"算共苦不共甘。"
花三七找了个空地坐下,背对着他,低头啃自己的那份。
他喝水。水囊是空的,他晃了晃,没声。
"花大夫。"
"饮水已经耗尽,暂且忍耐片刻。"她头也不曾抬起。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将那半块饼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袖袋里。
夜渐深,风还在刮,火堆的光晕在树干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她添柴,让火烧旺些。他靠着树,呼吸绵长,像睡了。
灰驴忽然打了个粗重的响鼻,喷出的草屑落在火堆里,溅起几点火星。
花三七抬眼:"畜生,你睡不睡?"
灰驴没理她,只是耳朵竖起来,盯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
谢不还顺着它的目光看去,手不动声色地按在膝盖上。
三息后,
一只田鼠窜过去。
灰驴低下头,继续啃草,像什么都没发生。
花三七:"三十两的驴,除了会吓人,还会什么?"
谢不还:"还会吃。"
灰驴回头,翻了个白眼。
"公子。"
沉寂中,她忽然轻声开口。
"嗯?"
"落枫谷。"花三七抬眼看向他,"你为何知晓这个地方?"
火堆噼啪一声爆响,火星四溅。谢不还缓缓睁眼,火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花大夫心中信我所言?"
"并不相信。"
"既然不信,又为何发问?"
她没答,只是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星溅起来,被风一卷,飞一下,灭了。
花三七盯着他,一字一顿:"公子倘若刻意欺瞒于我。"
她慢条斯理地从袖里摸出一根银针,针尖在火光下泛着光。"到了落枫谷,没有我要找的人,我就把你的任督二脉封了,让你从此以后,做个只会流口水的废人。"
他看着她手里的银针,忽然问:"花大夫这针,淬过毒?"
"没有。"
"那封任督二脉,靠的是什么?"
"靠手法。"
他笑,咳嗽,血沫溅在袖口。他擦了,像擦水。
"花大夫舍得?"
"没什么舍不得。"她神色不变,"恩怨可以搁置,但欺诈之人,休想安稳度日。"
他没再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那枚白玉环,在火光里转了转。
"这是在下押给花大夫的信物。倘若我存心欺瞒,这枚玉环任凭处置,丢去喂狼也罢。"
花三七目光落在温润玉环上,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公子莫不是在销赃?"
谢不还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起几分戏谑。
"这是家母留给未来儿媳的信物。"
花三七抬眸望向他,眼神像在打量一件死物。
"这般贵重之物,公子更该妥善收好才对。若是我没记错,这已经是你第二次把它掏出来了。"
火堆渐渐弱了,她没再添柴。夜里的风带着湿气,一阵阵地往里钻。
她站起来,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厚衣服。像是嫌弃般扔给他。
"你若是染病倒下,往后的纠葛便无从算起。"
谢不还接住衣服,没披,只是盖在腿上。
花三七坐在火堆旁,盯着跳跃的火焰。火光里幻化出很多人的脸,师父的,素心宫那些女人的,还有眼前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男人的。
她的眼皮渐渐发沉,头一点一点。
谢不还睁开眼。
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他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身影,没叫醒她。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包黄连干草,她白天丢的那包,拈了一片,含进嘴里。
苦得眉心一跳。
谢不还添了一根柴,火苗窜高。
花三七没醒,但手指蜷了一下,像要摸针。
他没再看她,只是盯着那簇火苗,直到它弱下去,变成余烬。
天快亮时,谢不还闭眼,没睡。
她也没睡。
两人各坐一边,中间隔着火堆,各自含了一片黄连,各自皱眉,各自不吭声。
灰驴在远处打了个响鼻,喷出的草屑落在两人中间。
像一道分界线。
她把那半块干粮又掰了一半,没说话,递过去。
他接了,没吃,只是拢进袖袋。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