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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掌中药 花三七捆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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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小路弯弯曲曲,坑洼不平。
老灰驴走两步就停,停下来就啃草。花三七坐在车辕上,鞭子悬在手里,没抽。
谢不还靠在车厢里,眼睛闭着,胸口起伏平稳。
花三七没看他,但数着他的呼吸。第十七下的时候,老灰驴又停了。
"再走两步。"她低声说,鞭梢点了点驴背。
老灰驴甩甩耳朵,低头,叼住路边一丛苦荬菜。
花三七叹了口气,把鞭子搁下。
日头渐毒。热风卷着土腥味扑在脸上,远处蝉鸣一声高一声低。花三七拿过水囊,仰头喝了,水剩一半。
她没犹豫,反手递到身后。
"拿着。"
谢不还睁眼,接过,仰头。喉结滚动。
花三七盯着老灰驴的耳朵,等。
三息。五息。水囊没递回来。
她回头。
谢不还捏着水囊,指腹蹭着牛皮上的纹路,慢条斯理。他抬眼看她,唇角弯着:"花姑娘的水,是山泉,还是药泉?"
"有区别?"
"山泉解渴。"他顿了顿,水囊轻轻搁回她身侧,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凉而干燥,"药泉让人惦记。"
花三七没缩手,也没看他,把水囊挂回腰间:"公子惦记多了,容易失眠。"
谢不还垂下眼,没再说话。
车厢里静下来,只剩蝉鸣和驴蹄声。
花三七从药箱里摸出一包干草,分出少许,往后一递。
"含着。解暑。"
谢不还接过,拆开纸包,拈起一片干瘪的草叶,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看了看。
"这药……"他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怕是不一般吧?"
花三七嘴角扯了一下:"含着毒。公子怕了?"
她盯着他。
谢不还却笑了,把草叶含进嘴里,温声道:"姑娘给的毒,便是解药。"
花三七转回去,目视前方。
老灰驴的耳朵在她余光里晃了晃。
她忽然从药箱里又摸出一包东西,拆开,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片。
黄连。苦得眉心一跳。
她没出声,也没表情,只是腮帮子动了一下,慢慢嚼。
老灰驴打了个响鼻,热气混着草屑喷出来。
花三七侧首,余光里谢不还仍闭目端坐,唇角那抹笑还在。
"驴都嫌苦。"她低声说。
谢不还喉结动了一下。
花三七勒住缰绳,环顾四周,指向一旁树荫:"歇会儿。"
驴车停进树荫。她起身,跳下车:"我去溪边。"
谢不还"嗯"了一声。
花三七走到溪边,蹲下,捧起水往脸上泼。水冷得扎人,领口打湿了,她没管。
她没立刻站起来。
盯着水里晃动的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擦干净脸,拧干手帕,走回去。
谢不还伸手接过帕子,没擦脸,先擦手指。一根一根,把指尖的水渍擦得干干净净。
"不过就是沾了点水。"花三七说。
谢不还低着头,手上动作没停。擦完,把帕子叠好,收进怀里。
"帕子以后归还。"
花三七没接话,转身去牵驴。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水囊掉在了车板上。
她回头。
谢不还弯腰去捡,左手伸出去,在半空停了一瞬,指尖发颤。他攥住水囊,直起身,像什么都没发生。
"日头毒,"他温声道,"早些上路吧。"
语气平稳,呼吸不乱。
花三七看着他,没动。
谢不还抬眼,对上她的视线,唇角弯了弯:"怎么了?"
花三七没说话,转回去,从药箱里摸出那包黄连干草。她取了一片,含进嘴里。
苦。
她含了很久,没回头,也没递过去。
驴车再度上路。
老灰驴照旧拖沓。花三七目视前方,余光里谢不还闭目端坐,唇角温润。
那包黄连干草,她攥在手里。
下车时掌心硌出一排月牙印。她看着那印子,愣了一下,拍掉衣袖上的灰,对着老灰驴哼了一声:"车太颠。"
灰驴甩甩尾巴。
身旁谢不还忽然低笑了一声,很轻:"姑娘,路还长,这草……你自己留着败火吧。"
花三七背脊一僵。
她没看他,又取了一片,狠狠嚼碎。
谢不还轻轻咳了一声。
"驴比人诚实。"她说。
谢不还忽然动了。
那只手,越过一尺的距离,悬在她身侧,掌心向上。
花三七看着那只手。
风把他的袖摆吹得晃了晃,几乎碰到她的胳膊,又停住。
她搭在车辕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递,还是不递?
他在试她。她知道。
三息。
她没递药,反而把手里那片黄连干草举到嘴边,慢慢含进去,咬碎。
谢不还的手僵在半空。
花三七目视前方,腮帮子动着。她不知道身后那人额角已经沁出一层冷汗,只当他还在试她,试她会不会心软。
她偏不让他试出来。
谢不还缓缓收回手。
指尖掠过她袖角时,竟勾出了一丝极细的颤抖——不是怕,是毒。
花三七听见了。
那不是呼吸,是经脉在叫。
她终于侧过头。
谢不还仍闭着眼,唇色却淡得近乎透明,额角一层薄汗,被日光一照,像覆了层冷釉。
“药效上来了。”她声音不大,像在说驴,也在说他。
他没应,只喉结重重一滚,像要把一口血硬吞回去。
花三七盯着他那只收回去的手——指节绷得发白,青筋一条条浮起来。
她忽然觉得没意思了。
试药、试探、你死我活,原来都抵不过这一刻:他在她面前,连装都快装不住了。
她从药箱最深处摸出那包黄连。
这次没含,直接掰下一小块,递到他唇边。
“吃了。”她说,“不是毒,是续命的。"
谢不还终于睁开眼。
那双眼里没有笑,也没有温润,只剩下一点快要压不住的狼狈。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低笑了一声,张嘴,任她把那片苦得发疯的东西按进齿间。
苦意炸开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刺了一刀,脊背猛地绷直,又缓缓卸下去。
老灰驴打了个响鼻。
风穿过林间,谢不还靠在车厢里,唇角还沾着一点黄连的碎屑,苦得发绿。他没擦。
花三七转回去,目视前方,鞭子悬在手里,没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