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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谦谦公子,顺手牵驴 直到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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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确定那座鬼茶棚没再跟上来,老灰驴才放缓步子。
天色暗下来,一座小镇出现在眼前。
花三七骑着灰驴晃进镇子,日头正毒。
驴蹄子"哒哒"地敲在青石板上,声音懒散,和她脸上那副"谁都别惹我"的表情堪称绝配。药箱在驴背上颠着,箱角磕着驴肚子,灰驴不耐烦地甩了甩头,打了个不满的响鼻。
镇口老槐树下围着一圈人,正仰头看一张新贴的告示。
画上是个白胡子老头,背个红葫芦,笑得像个偷了蜜的熊。
"寻人启事。药王药无尘,知其下落者,酬银百两。"
花三七听着人群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从怀里摸出块硬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干硬粗糙,硌得牙床发酸。另一半递到灰驴嘴边。灰驴嗅了嗅,嫌弃地别过头。
她也不恼,慢吞吞嚼着饼,腮帮子一鼓一鼓,上前"刺啦"一声,把告示揭了下来。
动作干脆,像撕掉一块碍事的膏药。
"姑娘,你认识这老先生?"
"不认识。"花三七把告示对折,再对折,塞进药箱夹层,头也没抬,"我找他,有事。"
人群在她身后炸开,嗡嗡作响,她听着,嘴角扯了扯,没回头。
仇家?也算吧。那老头欠她的,可不止十两银子。
她本想找客栈住下,可灰驴不肯进镇。
缰绳拽向左,驴头偏向右。花三七拽了两下,驴干脆站住不动了,四蹄钉在地上,耳朵直直地竖着,朝镇外某个方向。
这畜生上次这个表情,是素心宫火把追来的时候。它狂奔了半个时辰,把她从追杀里捞了出来。
它认得路。比人认得准。
天色暗了下来,远处传来闷雷声,像有人在天上滚动一面破鼓。
要下雨了。花三七皱了皱眉,泥泞,土腥味,麻烦。
但驴没有停的意思,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地走在岔路上。
岔路尽头,一座破庙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颗残缺的牙。
灰驴打了个粗重的响鼻,在空野里格外清晰。它停下脚步,鼻尖在干裂的泥土上嗅了又嗅,什么也没有,就是一撮干土。
踏入其间,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混着香火烧尽后的冷灰气息,像很久没人来过了。
殿内神像塌了半边,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余下蒙着厚尘,神情模糊,静静望着空茫远处。
花三七瞥了一眼,慢悠悠打量四周。目光扫过塌了半边的神像,脚步微顿,忽然微微躬身,行了个礼。
礼毕方转身移步,在角落捡了些干柴,拢起一小堆篝火。火苗起初微弱,蓝火舔着柴枝,许久才透出一点暖黄光亮。
她从药箱拿出那本旧医书,借着火光静静翻看。金疮止血那一页,她看过很多遍了,也不知道是怕忘了,还是想看出点什么新的来。
屋外风声不停,吹得破窗吱呀作响,在空庙里格外寂寥。
忽然,庙外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远天的雷声,是落在地面的沉实响动,像什么东西软软栽倒在地。
花三七指尖停在书页上,身子没动,耳朵却仔细辨着外面的动静。风声、隐雷、枯草轻动的窸窣。
片刻后,一声极短促的呻吟传来。
她刚要起身,院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摩擦声。
"搜!他中了毒,跑不远!"
"刚才明明听见这边有动静!"
"砰"的一声,破庙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几名黑衣人持刀闯入,刀光映着月色,杀气腾腾。
"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受伤的男人跑进来?"
花三七缩在阴影里,怀里紧紧抱着药箱,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恐:"我……我这箱子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领头的黑衣人狐疑地打量着她,又看了看空荡荡的破庙。
"走!去那边林子追!"
脚步声渐渐远去。花三七长出一口气,走到庙门口。
院角杂草堆里,一团蜷缩的玄色身影。
她蹲下身,探了探鼻息。还活着。
伸手把人翻过来,火光跳跃,照亮那张染满血污的侧脸。正是茶棚里那个剥茴香豆的男人。纵使昏迷、满身狼狈,眉眼下颌的轮廓依旧清俊凌厉。
衣袍暗沉,几乎融进夜色。花三七伸手一扯,外袍应声而裂。
左肩一刀深可见骨,右肋两道划伤,胸口那道最重,皮肉翻卷,边缘泛着青黑。
她落针又快又准。昏迷中的人身子猛地一绷,喉间闷哼一声,又硬生生忍了下去。
外袍扯开,怀里的东西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几块碎银子先蹦了出来,紧接着是一枚铜牌,边角磨得发亮,刻着个模糊的"谢"字。还没等她看清,一块乌木令牌又砸在石头上,发出闷响。最扎眼的是那块雕着螭龙的玉佩,红绳一断,骨碌碌滚到她脚边。刀工利落,绝不是寻常人家戴得起的。
花三七的动作顿住了。
这人怀里揣着半个家当,东西杂得像是从各处搜刮来的。
她没空细想,继续清创。指缝间血渍凝成暗褐,那些物件就静静躺在干草上,火光一照,像一座微缩的家底。
处理完伤口,她在干草上擦了擦手。
他衣袍破损,早已不能遮身。花三七从包裹里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外衣,抖落浮尘,盖在他胸腹伤处。布料落下的那一刻,他苍白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后半夜雨势渐缓。
花三七靠着木柱闭目浅歇。耳边绕着雨声、火声,还有身侧忽急忽缓的呼吸。偶尔一声无意识的抽气,又把她从浅眠里拽回来。
天快亮时,雨停了。
灰白的晨光顺着屋顶破洞、窗棂缝隙慢慢渗进来,淡淡铺满整座庙宇。
花三七睁开眼,缓去初醒的倦意。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火堆旁。
干草被压得凌乱,还留着人卧过的浅痕。几滴干涸黑血渗入泥土,静静凝在原地。
那件靛蓝外衣,被叠得方方正正,放在一旁平整的石面上,衣上压着一枚白玉环,是昨晚她没有看见过的物件。
她静立片刻。
这人倒是讲究,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还要体面些。
"畜生。"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骂那个逃掉的男人,是骂那头驴。
"我养你这么些日子,关键时刻居然跟他跑了?"
她把那卷"破布"狠狠塞进药箱,用力扣上箱盖。
"咔哒"一声脆响,在空庙里格外刺耳。
她走到庙门口。
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只有一串往北去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那畜生走得轻巧,连个蹄印都没给她留下,显然是早有预谋,被那男人顺走了。
花三七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又强行压了下去。
她不是心疼那件衣服,也不是心疼那头驴。她是心疼"这一路的口粮和脚力"。
没有驴,背着这么重的药箱,得走到猴年马月去?
她猛地一脚踢在旁边的门槛上。
"砰!"
木屑飞溅,脚趾生疼。
她深吸一口雨后冷冽的空气,目光落在石面上。
那件靛蓝外衣折得棱角分明,连同那枚温润白玉,静静躺在那里。
越是体面,越显卑劣。
“好一位谦谦君子。”她语声清冷,满是讥诮。
她拾起玉环收入怀中。
“可惜手脚不干净,江湖道义,被你抛得一干二净。”
靴子踩进泥里,步步沉重。
这笔账,我记下了。
救人一命,反丢一驴。
这江湖,果然没什么道理可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