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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两银子买个师父的谎   北上的 ...

  •   北上的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主要是没有驴。
      花三七背着药箱,一步一步踩在烂泥里。每拔一次脚,都带出一声"啵",像谁在泥地里放了个屁。她低头看了看靴子,左脚进水,右脚进泥,完美对称。
      "三十两的驴,"她对着空气骂,"跑的时候像追风。现在倒好,风没了,追也没了,留我一人陷在泥地里干遭罪。"
      路边的草窠里,一团带血的纱布静静躺着。她只用指尖一挑,那熟悉的纹理和药味便钻进鼻孔。
      "素心宫"的纱布。
      她眼睫都没颤一下,随手将纱布拨进泥水之中。
      路更难走了。刚转过一个弯,一辆牛车"吱吱呀呀"地停在了她身旁。
      赶车的不是老汉,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
      青布劲装,身形挺拔,剑眉星目,虽是车夫打扮,却掩不住那股子清贵气。他勒住缰绳,目光落在花三七脚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姑娘,这路不好走,要搭车吗?"
      花三七心头一怔。
      荒郊野岭,一个长相不凡的公子哥,跑来赶这破牛车?
      她没动,目光落在那人的手上。虎口有茧,那是握刀的茧。
      她忽然想起昨夜破庙里,那人昏迷中攥得发白的指节。
      "多谢公子。"
      她低下头,爬上车,药箱抵在怀里。
      车子颠簸。那人没再说话,只偶尔甩一下鞭子。花三七垂着头,视线却锁在那人的后颈,绷得太直了,不像个赶车的。
      "姑娘是行医的?"他忽然开口。
      "乡下郎中,懂点皮毛。"她缩了缩脖子。
      "是么。"他回过头,那双眼睛在晨雾里深得像潭,"刚才路过乱葬岗,死了好几个黑衣人。姑娘没遇上吧?"
      花三七没答话,只把药箱抱得更紧了些。藏在袖中的指尖,在听到"乱葬岗"三个字时,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
      车子猛地一顿,到了镇口。
      "到了。"他甚至没看她一眼,只淡淡撂下一句,"我还要赶路。"
      话音未落,鞭子已扬起,牛车绝尘而去,只留下一地烟尘。
      花三七稳稳落地,脚底的剧痛让她身形晃了半寸,随即稳住。她没回头,只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直到那辆车彻底消失在街角,她才闪进一条窄巷。
      镇里人声鼎沸。花三七没急着去客栈,在镇东头槐树下摆了个摊。布帛上挂着白胡子老头的画像,旁边木牌:"寻师问诊"。
      午后围观者不少,却没人认得。她正给一小孩换药,忽闻一阵呵斥。
      一个满脸凶相的胖掌柜挤开人群,手里晃着本旧册子:"这老头上月住我店里,欠了三两银子!拿这本破书抵账!你是他徒弟,今天得还钱!"
      话音落,册子重重掼在摊面上。
      花三七挑了挑眉,目光落在那本破书上。封皮磨破,沾着饭菜汁。
      她伸手拿过来,随意翻开。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甘草虽平,过服亦助湿壅气,此乃庸医之见,不足为训。"
      是师父药无尘的笔迹。
      "三两?"她问。
      "三两!一分都不能少!"胖掌柜挺着肚子。
      花三七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几块碎银,那是她买干粮的钱,数也没数,全拍在了胖掌柜手里。
      "书我拿走了。我师父离开时,可曾提及去往何处?"
      掌柜掂量着银两,随口道:"时隔一月,只记得他说山河什么……应该是前往富庶地界,似乎还要找一样要紧物件。"
      他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凑近:"老头念叨过'龙血竭',说是能治百病的好东西。姑娘,你师父该不会是想去找那传说中的……"
      他没说完,但花三七已经听懂了。
      龙血竭,西域进贡的珍稀药材,起死回生。
      掌柜哼着小曲走了。花三七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收了摊,把画像一揣,拍拍屁股上的土。
      她没走,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指尖摩挲着破旧的封皮。
      龙血竭……若真是为此,师父为何瞒着她?那味药虽珍贵,却也不是非它不可。除非……
      她没往下想,把书塞进药箱最底层,转身离去。
      她没去通铺,径直拐进了镇上最阔气的"醉仙楼"。既然那畜生不在了,省下的嚼用,自然得进她花三七的肚子。
      刚坐下,小二上了两斤酱牛肉,一只鸡,一碗面条。
      隔壁桌的闲聊声伴着酒气飘过来:
      "听说了吗?北边山神庙,死了好几个!"
      "可不是嘛,还有头灰驴叫得那个惨,整条街都听得见……"
      听见灰驴二字,花三七夹菜的动作一顿。
      她放下鸡腿,转过头:"那驴怎么叫的?学一个我听听?"
      隔壁桌两个汉子愣住,面面相觑:"就……就那种,嗷嗷的,挺惨的……"
      花三七翻了个白眼:"那不叫惨。那叫'终于有人听懂我说话了'。我那驴,平时就这德行,饿了嗷嗷,累了嗷嗷,被人顺走了还嗷嗷。它不是惨,它是话痨。"
      她转回来,满屋佳肴香气萦绕鼻尖,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烦闷。
      不是对贼,也不是对师父。
      她想起那驴平时翻白眼、打响鼻、不肯进镇的模样。然后她心底那丝烦闷,不仅是对贼和师父,也夹杂着一丝对这头"吃里扒外"却或许真懂她几分的畜生的、极其别扭的牵挂。
      账本上,驴那栏,可不只是"三十两"。
      "姑娘,菜不合胃口?"小二把面条放在她面前。
      "并无不妥。"花三七神色平淡撕下鸡腿,大口咬下,"只是想起几个薄情之人,心里难免郁结。"
      她吃得极慢,像是在跟谁较劲。
      直到把桌子上的食物都吃得干干净净,才站起身。
      没去结账,也没急着走。她只是背好药箱,站在醉仙楼门口,看着灯火通明的大堂,和自己桌上那堆干干净净的骨头。
      她不是付不起账,而是故意不付。用这顿"霸王餐",作为对那个不告而别还顺走她驴的"贼",一次孩子气的、无声的报复。
      账,从这时就开始算了。
      她推开门,走进了外面漆黑的夜色里。
      脚步不快,一步一步,像在数账。
      那贼要是死了,她得换个地方找师父。
      那贼要是没死……
      她得让他把账结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左手是师父欠的三两银子。
      右手是贼欠的三十两驴钱。
      而在她的身上,藏着那个关于"山河"的秘密。
      夜色很黑,路很长。
      但只要账没平,她就走得不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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